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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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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四季格外分明,才过小寒,天上便时不时开始飘起细雪。
路笙在冰雪终年不化的华山习惯了严寒,他没有似其他伙计一样裹上厚厚的棉袄,长吁短叹,只是添了一件秋衣,照样生龙活虎。
然而在他乡看到落雪铺成一层薄薄的雪白,难免想起碎玉堆琼的纯阳宫。
转眼半年过去,路笙也想念纯阳了,不知师父和师兄弟们如何了。
这般想着,路笙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口气的尾稍还未来及叹出个含蓄的忧愁,一只手便伸过来把路笙一揽,冰凉寒冷的空气被抛在脑后,迎面扑来的是暖烘烘的酒香。
赵茶把路笙摁到凳子上,桌边已经聚集齐茶馆八卦小分队的所有成员,桌上小炉咕噜咕噜烫着热酒,一碟充当下酒菜的花生米已备好,显然就在等路笙了。
一位伙计给路笙倒了杯热酒:“赵哥,快开始吧!”
路笙有些哭笑不得。
茶馆伙计们熟知江湖轶事,邻里长短,甚至朝堂局势也能说得有模有样,路笙不是个爱听八卦的人,但却喜欢这样聊天的氛围,长此以往,伙计们便一厢情愿把路笙加入八卦小分队,但不排除这群江湖老油子在涉世未深的人前说得更起劲的缘故。
本来赵云睿口头规定不准在干活时聚一起聊天,并且见一次罚一次,伙计们却也知道嘴硬心软的老板娘不过是怕怠慢客人,所以在卖力干活的空闲之余顶风作案,老板娘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了天气更冷时,茶馆只剩过路喝一壶热酒暖身子的匆匆来客。于是角落那桌边的聚会便是家常便饭,赵云睿索性随了他们,心情好时还丢了坛酒让他们暖暖身。
八卦小分队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唠嗑,却感觉少了偷偷摸摸的刺激,几天下来只觉得把八卦都聊完了,开始有些索然无味。
后来不知是谁想出一个游戏,提问与抢答,大多是些陈年历史中未辨真假的旧闻,年代太久,无法考据,有时各执一词,辩论起来还颇有些意思。
路笙便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听着,喝着烫好的酒,时而神游四方迷糊发呆,时而听听感兴趣的内容,插上两句乐得一乐。
赵茶端着酒杯,颇有说书人的腔调:“到我了——你们可知,开元二十三年江湖风云榜榜首是谁?”
江湖风云榜非官方排名,是由江湖中人按一年间侠士的名气选出,榜上不乏侠士英雄,智者书生,甚至佳丽红袖,开元二十三年,便是二十年前了。
另一位伙计闻言笑了出来:“这我便是从小听到大的,现在我爹还念叨着呢——纯阳道长路忆之。”
路笙一愣,方才回过神般问道:“谁?”
伙计答:“路忆之,和你师出同门,路小笙应该认识吧?”
路笙惊得手中的橘子都差点拿不住,他知道师父当年在江湖上有过一段风云的岁月,却不知原来这般厉害。江湖之大,风云榜上的人莫不是踩着腥风血雨跻身这一个位子,而曾经作为榜首的师父又是经历了什么?这真的是纯阳宫那个……日日安静听雪落的道长吗?
赵茶嘿了一声:“这么简单的问题,我要说的自然不只是这个,你们可知这位路道长,风云一时,结局却没那么好……”
路笙握着酒杯的手徒然收紧,察觉到力道快要让杯子破碎时,方才松开些许,却带上些几不可察的颤抖。
天宝二十三年,那一年,路忆之做了太多让江湖人历历在目的事。
离开茶馆后的路忆之并未立马回到纯阳宫,而是只身提剑赴江湖,仗着年轻意气与过人的武学领悟除奸扫恶,结识各门派豪侠,颇为恣意畅快。
同年间,枫华谷之乱爆发,路忆之前往欲帮助挚友,赶到时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一片狼藉。挚友未寻得,却遇到之前在徒白萍手里救下的同门师妹,两人一同加入侠义之士救援伤员与无辜百姓。那时的路忆之方知世间有这么多无能为力之事。
后来红衣教于洛道蛊惑人心,整个村子陷入灾难,路忆之与师妹合力闯入红衣教圣地,血战一夜,救出村民。两人一路的同甘共苦,情愫互许。
随后,路忆之带着师妹前去藏剑山庄参加名剑大会,谁知大会期间有歹人作祟,暗中下毒,被路忆之发现,不动声色处理完一干歹人,却错过了上台比剑的机会,他却不甚在乎,与师妹两人到断桥喝了一壶酒,看了一场雪,而后潇洒离开。
但好景不长……路忆之因仇家追杀,怕连累心上人,不得不狠心与师妹分开,江湖茫茫,一时间两人音讯杳杳。
后来在辗转中得知师妹将要被天一教献祭于祭坛,路忆之疯了一般前去相救,孤身闯入祭坛,寡不敌众,被伤了双目,却挣扎嘶吼着鐪战一夜,最终撑着剑只身走出祭坛,却再未寻得那人身影。
那一年长安的雪下得尤其大,似洁白的蝶翼纷纷扬扬,覆盖了长安的亭台楼阙。
路忆之双目流血,一步步蹒跚着,一路血脚印在洁白的天地间尤为刺眼,而他手中紧攥着的洁白剑穗却未曾松开半分,那剑穗和腰间剑上的蓝色剑穗原是一对,而此时却被鲜血染红。
这位一身洁白道袍的潇洒道长翻山渡渊,舔火融冰,蹚过红尘万丈,最后归于一抷纯阳雪,留下一段未辨始末的传奇。
那经年相传的旧事似话本般翻完最后一页。落雪无声。
茶馆角落这一张桌前气氛沉默,窗外飞雪渐大,桌上热酒咕咕。
饶是平时满脸笑嘻嘻的伙计,也忍不住小声感叹道:“这世间不得两全之事,大多黄泉相隔,相忘多于相守。”
伙计们说得颇有说书人的感慨,喟叹之间也是看客的扼腕叹息与岁月沧桑。
而这一段历史在路笙心里仿佛万千时光从眼前一一掠过,刀剑嘶鸣与呐喊泣血犹如穿堂风在耳边席卷而过,震动着心脏加速跳动,路笙颤抖着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满脸泪痕。
进入隆冬后,长安的雪越下越大。自从狼牙军侵扰长安城郊的村民后,茶馆的客人渐少,生意也格外萧条冷清。除了赵茶本是赵云睿的亲戚而留在茶馆,其他伙计都开始轮休着回家,在这战火越烧越猖獗的长安,往日嬉闹的伙计都渐渐收了性子,更希望多和家人多待上一些时候。
乱世里百姓何其渺小,在命运倾覆而来时,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不知何时就结束的人生少些遗憾。
大雪弥漫天地,一片苍茫。凌厉剑锋破风而来,剑尖银芒微闪,搅乱一方落雪。
雪中少年沉眸凝眉,衣袂翻飞,剑若游龙,恣意灵动。
许是少年身形太快,雪花未曾在他身上落得零星,直到少年一个漂亮的收势,周身雪花才迟迟落在他眉间。
路笙近日来练剑似比之前更为娴熟流利,隐隐有酣畅之感。在纯阳跟随师父习武时,一直仰慕师父以气驭剑,人剑相协的境界,自己私下把记忆里那一招一式拆开来努力模仿,始终觉得空有其形,还被师父严厉教导过要自己领悟剑招。
而无论路笙怎么参悟,总还是过不了这个瓶颈。
下山后每日练剑没敢落下,只为了不让剑法生疏,但近日来路笙隐隐感觉快参透这套剑法,离突破瓶颈不远了。
路笙心里欣喜,不由得又把剑法练了几遍,烂熟于心的一招一式似乎重新有了另一番感悟。
忽然,路笙敏锐察觉耳边风声微鸣,有利器破空而来,他一个旋身提剑一挡,一片叶子裂成两瓣慢慢飘落,又被周身剑气震碎。
路笙心里赞赏了一声这摘叶飞花的功力,抬眼便见温恒撑伞走了过来,一身黑色门派服饰,冲着路笙笑了笑,眉眼温润。
“才几日不见,你竟进步如此迅速,看来在我离开的这段日子里,你一刻也没偷过懒嘛。”
原来是好友归来,路笙也笑了起来,开心地收了剑。
“什么几日,快两月了吧,说好的半月返回,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两月之前,大部分流民的病情开始好转,但长安成内被狼烟侵蚀,药店纷纷关门,城郊一些能摘到的药草虽然能治疗寻常疾病,而一些不可或缺的药材还是难寻,于是温恒启程回了万花谷取些药材过来。
青岩万花离长安不远,往返也就半月,然而温恒久久为归,路笙还为好友担心过。
久别重逢的两个少年一边聊一边走回茶馆。
温恒苦笑:“路上倒是无事,只是回了师门,师父见我多年奔走在外,又沉迷医道,武功落下许多,教训我要是这般出去,少不得救不了人又给人添麻烦,便好生让我练武,一来二去便耽误许久。”
路笙想到自己师父平时虽然也会温柔,但在教导武学上却也是这般严厉,忍俊不禁:”短短两月便有如此功力,你也颇为不容易了。“
温恒笑叹:“那可不是……对了,今日我回到茶馆时,来了十来个狼牙兵……”
“什么!”路笙心里一沉,手脚发凉,他想到茶馆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板娘和伙计,还没等温恒说完便脚下生风奔向茶馆,身后温恒的叫喊声慢慢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