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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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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笙聪慧勤快,几个月下来,茶馆的活计已经能做得熟练而迅速,也慢慢和茶馆的伙计们,甚至经常来光临茶馆的熟客熟识起来,闲暇时能凑上去听得一耳朵江湖奇闻异事,倒让习惯清冷华山的路笙觉得有趣而新鲜。
但自从赵云睿把人从茶馆角落的八卦会里拎出来后,便以怕他太闲为由,开始交给路笙一些除了茶馆活计以外的事情,诸如赶走徘徊在茶馆边,饥饿凶狠的野狗,替村民王奶奶夺回被小混混抢走的治病银两,替王二把狼牙兵嚣张抢走的小媳妇找回来等等。
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拿去报官未免周折太多,交给普通伙计又略微棘手,让武功绝佳的跑堂小伙计去处理却是最适合不过的了。
这天,路笙正嘿赤嘿赤擦桌子,赵茶鬼鬼祟祟挪到路笙身边,压低声音:“路小笙,待会儿来老地方,哥哥们……”
路笙忍不住笑起来,抬头望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嫌工钱太多……”昨日还没被罚够吗?
然而话才说到一半,便见赵茶猥琐的笑僵在脸上,下一秒立马换上伪装得劣质的语重心长:“哥哥们要告诉你,切记勤恳干活,不要辜负了老板娘的悉心栽培。”
路笙一看便了然,见怪不怪地看着赵茶一灰溜跑路,赵云睿果然后脚便走到路笙面前。
路笙心里好笑,却唯恐殃及池鱼,便板着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淡定地把围裙取下。
“老板娘,需要我去做什么吗?”
赵云睿看路笙如此主动,脸色稍缓,只是哼了一声,把人带出茶馆。
茶馆门前人来人往,一位捕快持刀而立,挺拔威严,与四周来往歇脚的路人格格不入。
赵云睿把路笙朝捕快推了推,道:“便是他了,这小子虽年纪不大,打架却是一把好手。”
捕快打量了下路笙,朝着赵云睿拱手道谢:“能得老板娘夸赞的人自当不会错,梁某保证办完事后把人完好归还。”
赵云睿不甚在意地笑起来:“梁捕头无需这么客气,路上有事尽管使唤他便是了。”
路笙还来不及准备什么,便一头雾水地跟着梁捕头上了路,随行的还有一位村民老妇人。梁捕头边走边给路笙讲了来龙去脉。
梁捕头原名梁笑棠,算是和这一带打交道多年的老捕快了。近日来周围村落受狼牙军侵扰,狼烟四起,村民们有心离开避难,奈何路上虎狼之多,难以安安稳稳走远,于是托付梁笑棠护送一程。然而梁笑棠近日看山河破碎,所护的一方百姓受苦,心焦力绝,年岁一去,不得不服老,也有些力不从心。梁笑棠听闻长安城门前的茶馆有个武功了得,侠肝义胆的纯阳弟子,便前来寻求些帮助。
路笙搀扶着走路蹒跚的老妇人,听她絮絮叨叨地诉苦:“昨天邻家的周三虎陪重病的母亲去看大夫,却被狼牙军中的兵痞把治病的钱全部夺去,周三虎还被打掉两颗牙齿……”老妇人难过地叹了口气,路笙也随之沉默。
天不仁兮降乱离。
梁笑棠突然抬手示意噤声,路笙也随之敏锐察觉到路边树林有三人疾走而来。他把老妇人护在身后,缓缓抽剑一横一挥。
三个彪悍的狼牙兵粗暴推开草丛钻了出来,抡起大刀二话不说便劈了过来。
老妇人吓到白了面容,梁笑棠提刀便要迎战,路笙顾及梁笑棠抱恙,忙拦了一拦,把老妇人推到梁笑棠身后:“还请梁捕头保护好老人家,其他的交给我罢。”
梁笑棠面露担忧,狼牙军毕竟不似寻常街井之徒,不由提醒道:“少侠多加小心!”
三把大刀划破空气呼啸而来,路笙却是提着剑直接迎了上去,剑身寒芒流转,在要触到刀锋的一刹那,路笙身形一矮,仰头下腰从刀锋下滑了过去,凌厉刀锋贴鼻划过,路笙眼睛未眨,迅速反身趁着三人挥刀收势未起,一剑劈下。
三个狼牙兵本以为占人数和体型优势,一个老人一个少年,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捕快,收拾起来自然不在话下,想必不多时又会多一笔横财。
但没想到连对方手里的剑都未看清,便被全部重创,且被死死压制——只见那少年身形翩若惊鸿,手中利剑似是长了眼睛,竟躲开所有进攻的力道,挑无法迅速回防的部位攻击,短短数十招,狼牙兵眼前一黑身形倒地时留下的最后记忆,只剩映在虹膜上的凌厉剑光。
路笙收剑归鞘,梁笑棠不由在心里称赞了一番,从路笙拔剑开始,他的目光便一寸也挪不开,看这少年手中利剑横挑挥刺,灵活翻飞,脚下步伐亦是蕴含紫微斗数,一招一式,走龙游凤,风惊鹤唳。
路笙倒是未注意到梁笑棠赞赏的目光,他纠结地看了看三具尸体,讶异自己居然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杀人那般恐惧与自责,或许是这些天来听够了狼牙军侵占疆土,点燃战火的劣迹,也因保护了村民而觉得理所当然,路笙只是抽出手绢拭去剑上鲜血,皱着眉弃了手绢。
梁笑棠安抚了受惊的老妇人,三人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到了护送的尽头,老妇人向两人千般道谢后,两人一起原路返回。
有了之前的偷袭,路笙更加注意四周的动静。
梁笑棠看着路笙,若有所思道:“你很像一位故人……”回想了片刻,大概是想起什么有趣之事,兀自笑起来,“那人也是来自纯阳,他当时被茶馆老板娘派来跟踪我。”
初出江湖的青年人,其实从他踏出茶馆的第一步,梁笑棠这老江湖便知有人在跟踪他,却在想知晓对方意图的想法下没有拆穿,谁知最后发展竟出乎了自己意料。
路笙一听便知道是谁,没想到师父和梁捕头也是旧识。路笙总是迫切想知道师父在茶馆里经历的事,这时便不由问道:“梁捕头可知这位前辈来茶馆所求为何?”
梁笑棠笑着望着前路:“他啊,大概是来寻自己的道。”
路笙一听便愣住,记忆里某日的大雪突然纷纷洒洒落了下来,弥漫了思绪——那是还在华山时,和师父在大雪的回廊里打坐,师父开口问:何为道,你的道又是什么。
路笙十分疑惑,回答:我所学十余年的道法典籍,不都是道吗?
师父却摇头:那是先人悟出的道。什么是你所求?
路笙答:以手中之剑,守所爱之物。
师父又问:所爱之物是什么?
路笙毫不犹豫答:纯阳宫的一景一物。
师父未置可否,却笑了:你是时候下山了。
去看一看这世界,我也想知道,如今这世间倒映在你黑白分明的眼里,会是怎办模样。
陷入一番回忆的路笙有些怔愣,思索半天依然有些云里雾里,心里隐约有答案初露端倪,却始终不能拨云见月。
路笙不禁看了看梁笑棠:“那他找到了吗?”
梁笑棠笑意更深:“谁知道呢。”
路笙摸了摸后脑勺,总觉得梁笑棠和赵云睿一般,都是自己看不透,却能引着自己看到更高更广处的人。大概是少年人的求知探索欲,不由得想向眼前的前辈问出这么多天来困惑自己的事情。
路笙犹豫开口:“梁捕头……还记得第一次杀人时在想什么,害怕吗……内疚吗?”
梁笑棠回想了下:“大概和大多数人一样。但杀人偿命,重来一次,我还是不后悔。”
梁笑棠作为捕头,杀的大概都是非奸既恶之徒,但自己……
“可我杀的那人……生逢乱世,被穷困逼迫……”
路笙把之前村民劫匪的事和梁笑棠讲了一遍。
梁笑棠点头:“如此这般,我也该为你叫一声好,”他一顿,无奈叹气:“这乱世倾来,每个人都被迫压在其下,无人例外。同是想要维持生计的百姓,如赵老板这般的人却有另一番选择。”
路笙听得怔愣了片刻,想到赵云睿援助流民的事,不由有些了然。不得不说,如她和梁笑棠这类在纷乱局势里还能依然坚守自我的老百姓,路笙心里十分敬佩。
这样一路聊天,被心结折磨许久的路笙也豁然开朗。不一会儿便到了茶馆,梁笑棠也该要告辞了。
路笙不禁问道:“大家都走了,梁捕头你呢?”
如今能走的村民都离开了,剩下的便是固执守着家乡或者有所牵挂的。
“我?我也有自己的道。我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便干脆求个善始善终吧。”梁笑棠笑了笑,笑出一身疏阔落拓,就算岁月未曾在他脸上留情,但这般风姿,大概和他年青时如出一辙。
梁笑棠替少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帮他端正腰间佩剑,叹笑:“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而后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路笙朝着那背影拱手一拜,有些唏嘘。
人终其一生,都是贯彻自己的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