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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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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笙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树林的,他到河边反复洗剑,却觉得始终洗不净那股子血腥味。
路笙的脑子很乱,自己本无杀人之意,他也知那些歹人无非是被战乱的饥寒迫害,却不料最后还是在他剑下丧命。
路笙混沌走回茶馆,直到喧闹的人声逐渐在他耳边大了起来,他才回过神。
正煮茶的赵茶看他一脸失魂落魄地回来,不由把人拉过来询问。
路笙哭丧着脸,把原委都说了一遍。
谁知赵茶一拍巴掌称赞:“那做得好啊,这般歹人就该这等下场!”
路笙只觉得头疼,料想自己也和赵茶解释不清:“他们本是周边村民,也是不得已才这样,我本意是只是抓住人就好……”
不远处嗑着瓜子,摆出一副听八卦架势的赵云睿笑了起来:“这帮贼人平日隐在村子里,时不时到周边做些骗财抢劫的事,遭遇的人大多都没让活着回来,官府追捕了几次,但这战乱啊……”赵云睿说着,无奈摇了摇头,“却始终不能避免其他人重走他们的路……路小笙从来没有杀过人罢。”
路笙一本正经地坐着,微微板起的脸上有些懊恼:“都是被迫害之人——我原本以为会有其他方式来解决,万不得已切不能伤及性命……”
赵云睿一听,装出些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你们纯阳宫习剑,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或是杀鸡切菜?”
路笙:“……”
赵茶差点笑得喷出茶叶,察觉不合时宜便又努力忍了回去,他收起玩笑,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难得语重心长:“你今天不除了他,他以后就会伤及更多的人,你杀了他,世上便少了一个作恶的人,其他人也会引以为戒,这不是好事嘛!”
路笙一时沉默下去,满腹经纶的他想从以往翻阅过的万千典籍里搜刮出一句反驳的话,可惜以失败告终。
赵茶给他倒了杯茶,塞进他手里,又开始吹起崇拜对象:“你可要学习下贵派路大侠了,风里来雨里去,那叫一个英勇无畏,堪称大侠风范,哪会想这些有的没的……”
赵云睿闻言笑得弯腰,她戳了戳赵茶的脑袋笑骂:“别吹太过,那人一开始也比路小笙好不到哪去!”
赵茶佯装求饶,苦叫道:“老板娘,我教育路小笙呢你怎么老拆台……”
路笙看着面前的笑闹,冰冷的双手被茶杯渐渐捂热。他想,师父当时下山历练,都会有些什么感悟呢?
也会和自己一样,踟蹰不前,面临诸多选择吗?
尽管路笙有千般万般想告诉路忆之的话,但碍于想独立的倔强,又在写完信后默默压回枕头下。
那一腔纠结与疑惑,终是没有从纷乱的尘世抵达皑皑华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路笙下山时还是盛夏时节,转眼几月已逝,天气也一天天转凉,路笙在某个依旧早起的清晨提着剑迈出门,一阵寒风打着旋儿钻进衣领,让勤于练武体魄康健的路笙都不由抖了抖,才察觉到初冬将至。
太阳开始提早落山,夜被慢慢拉长,路笙清晨披着霜露出去练武回来后,茶馆多半还未开门,而他便开始负责每早的茶馆开张。
这天清晨路笙练剑完毕,天色尚早,他便在回程的途中到路边树林摘些野菜。
他埋着头一路在草丛扒拉,等野菜装满篮子后一抬头,眼前哪里还有自己熟识的那条路,四周景致更是毫无印象。
迷路了。
路笙懊恼地摸了摸后脑勺,抽剑劈开纠结缠绕在眼前的灌木,谁知不到一会儿,一扇破败蒙尘的门出现在面前,苔痕染满城墙。
路笙把剑横在身前,小心翼翼地用脚推开那扇门,鬼鬼祟祟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只见整齐的青石板铺成一条宽阔的路,上有浮雕栩栩如生,出自名家手笔的迎客石雕气派威武,路两边店铺林立,只消一条街,这座城池的繁华便可见一斑。
但那青石板路上已无人来往,被攻城碎石砸得坑坑洼洼,石雕亦是缺头少尾,四散倒下,街边店铺店门大开,不知是走得匆忙忘了关上,还是没机会再去关门。
一阵风从路笙身后的门吹了进来,恍惚间夹杂着盛唐的丝竹欢歌,推杯击罄,吟花颂月,驼铃声声,肆意席卷过空荡荡的城池,却再无一人应答,只剩一城荒芜。
这是长安城。那座承载了一个朝代盛世的城池。
路笙自到茶馆以来,被赵云睿耳提面命不准靠近长安城——破城后,长安城被驻守着狼牙兵,他们凶残蛮横,对走近这座城的人从不留情。
但路笙曾不止一次远远望着长安城巍峨的城门,他常常想,那高墙之后,会是怎般景致呢?
路笙估测了一下自己的走向,所进之门大约是长安城某个偏门。既然来了,路笙便还是想要瞧一瞧的,大不了情况不对再离开。于是他放慢脚步,甚至放轻呼吸,伸手触上这座刚刚被战火囚禁得遍体鳞伤,被盛世抛弃的城池墙壁上。
路笙一路走来,看着这一城被毁于一旦的繁华,只觉得触目惊心。
他路过一个宽阔的戏台,周围已经塌陷得面目全非,还被一场火把所有色彩烧成灰白,而这断壁残垣中,却鬼魅般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路笙而立,天地间尚且昏暗的色调里,只有那一抹温柔的粉色,那是位女子,她仰头静静望着戏台上摇摇欲坠的一半牌匾,听到脚步声后,回头朝路笙笑了笑,那一瞬似乎天光也被点亮。
路笙一时怔愣,他几乎怀疑眼前所见是否是幻象。
直到女子走过来,弯下腰,歪歪头笑着打量戏台下的路笙。
“少侠是纯阳弟子吧?”
路笙回过神,腾地红了脸,手指拂过佩剑剑柄上的门派纹徽,他才注意到女子粉色袖口又金线游走,绘成精致的折扇:“……姑娘可是来自秀坊?”
女子笑吟吟看了看路笙左手提菜篮,右手持剑:“对,小道长怎么溜达到这里啦?”
路笙颇为不好意思,只道:“路过,便进来看看。”
女子莞尔:“这可不是能随便逛的地方呢,小道长没事还是早些离开。”
路笙点头,却看女子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想到此处甚是危险,便也问道:“姑娘经过此处是要回秀坊吗?”
女子却是摇头,眼底笑意渐敛:“我要往北方去。”
路笙一愣,北方正是战乱所起之地,近日大多流民便是往那个方向而来,思及于此不由皱眉:“姑娘可知,那边战事正烈,混乱危险……”
“我知道。”许是看到路笙的担忧,女子又弯眼笑得十分温柔。
知道还要前往?
“是门派协助吗?”自古江湖各大门派虽少涉朝政,但凡是危及百姓安危,祸及江山时都会派门派弟子前去协助灭一方邪祟,守一隅安稳。
女子却还是轻笑摇头:“秀坊的援助还在筹备援助物资阶段,还有几天才会上路……我此次先去,是为了寻一个人。”
原来是去寻人,但只身涉入战乱,未免太危险,路笙面上浮现不太赞同。
女子侧头望向北方,那里天色鸦青,清晨将至。
“北方狼烟刚起时,藏剑山庄便打造了一批武器派弟子送去支援……”说到此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水墨扬州,十里烟波,他大概是再也看不见了。”
“但我要带他回家,葬回西湖。”
路笙惊愕万分。
乱世别故乡,千里携骨归。
路笙望着沉默的女子愣了许久,不知如何开口安慰。但看着女子面上平静温和的笑,又让他觉得她已经不需要再听什么安慰的话。
虽不知这个消息给过她怎样的痛苦折磨,但如今她只是静静站在这里,并决心踏上这条漫长遥远的路,去赴一场迟来的道别。
“师父说我们秀坊也会派人过去,有自己的安排部署……我也知道她们担心我,但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我想任性一回,只跟随内心。”女子勉强笑了笑,却侧头拭去眼角的泪水,那日夜围绕着她的汹涌悲伤才得以微露端倪。
路笙不忍:“姑娘……”
女子又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眼眶有些通红,她站起身走台子上踱步:“我还记得遇到他时,春光正好,满城烟柳,我喜欢来这台子跳舞,他便在台下等我……他说把入侵贼匪赶出大唐,便回到这个台子看我再跳一场。可惜这里塌了,不过……大概谁都回不来了。”
女子踱步到戏台中央,从腰间抽出一把红色舞扇,抖开一个旋身,衣袂曼飘,环佩叮铃,另一只手撑起一把红色纸伞,伞面落英飘洒,似将斜斜落下,她朝着路笙明艳一笑。
“小女子于这个台子的最后一曲,今日小道长走运成为唯一看客了。”
说完一抖水袖,扇子翩翩扬起,轻盈曼妙,翔鸾舞柳,秀足轻点,舞袖低昂,纤手弄云,璎珞相鸣。
路笙没看过什么歌舞,最不济的也就纯阳宫师姐们的剑舞,他从来不知道,一支舞能跳得这么美,如此动人心魄。
黎明前的霜露着湿女子的鬓发,每一次舒展纤柔的四肢都淋漓酣畅,灰败的废墟中那一抹曼妙的粉色温婉又惊艳。
路笙隐约觉得,自己于这场灰败废墟中,触到盛唐之魂的一缕衣角,温柔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