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风景旧曾谙》观雪意

2、第二章

　　出了茶馆，赵云睿望了一眼视死如归的路笙，不由气乐了：“你那什么表情，我会吃了你不成？”
　　路笙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片刻就红了脸：“食材又没了吗，我这就去……”
　　“不急，”赵云睿挥手打断，她把一串铜钱放进路笙的手中，指着不远处的一位粉衣小姑娘道：“看见那位姑娘了吗，去她那里买一些衣物，送去给路对面树下的流民们。”
　　长安城沦陷，狼牙军驻进长安城，虽没有大肆屠城，但留下的人也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一些险逃出城的商人在城门口仓促摆起摊，以物易物或换得金钱，好投奔别处的亲戚师友。
　　路笙一愣：“流民？从何而来。”
　　赵云睿少见地收起了笑容，叹道：“从战火侵蚀处来——大多是周边村民，其他从远处过来，本以为长安会安全……”
　　路笙顺着赵云睿的视线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不知何时在茶馆隔路的另一边坐了一地，粗略一数就有三十余人，老的已逾七十，幼的尚在襁褓，皆面黄肌瘦，饥饿困顿，有的甚至身染重病，瘫地不起。
　　早上赵云睿已经施过一次粥与馒头，但对于饥饿数天，身负疾病的流民而言却远远不足够。
　　路笙心里的震惊久久未散，他从华山下来，还未来及看一眼世间的繁华，残酷与萧瑟却打得他措手不及。
　　赵云睿叹了口气：“战乱，已经来了……”
　　路笙一刻也不敢耽搁，忙到粉衣小女孩那买衣物，小女孩热情地和路笙聊了几句，得知路笙买衣物是赠与流民，便道价格可以降低三成，好让路笙能再拿上几件。
　　路笙在流民的千恩万谢下施衣，心情却越发沉重，他以为战乱只是初起，没想到就有这么多流民流离失所。
　　这天下局势动荡，还要有多少百姓受难，路笙不敢往下想。
　　发放完衣物，路笙回房从包里取出些师父给的银两，出去买了些面与米，熬成粥送去给流民——茶馆厨房里的东西都为公家之物，他不敢擅动。
　　施粥期间，一位四处游历的万花弟子温恒也前来帮忙，温恒和路笙年纪相仿，但已经行了天下万里路，精通医理，他一一给流民把脉看病，无一杂症能难倒他。
　　路笙亲自去买了药材回来，茶馆里的伙计也出来帮忙煎药。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晚上，路笙谢别温恒回到茶馆后，赵云睿还在柜台看账本，屋里唯一的烛火照暖了那一小方天地。
　　赵云睿头也不抬：“桌上有吃的，留给你的。”
　　路笙见桌上放着一碟小菜和两个馒头，摸了摸肚子才后知后觉没用过晚饭。道谢后心事重重吃起来。
　　屋内一时只闻算盘清脆的撞击声。
　　赵云睿看了一眼失神的路笙，调侃道：“怎么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莫不是支使你去打理流民累到了？”
　　路笙回神，叹了口气：“倒不是……”又想了想，道，“那些流民接下来该如何安置，我还能做点什么吗？”
　　路笙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银子还剩多少，还能为流民们提供哪些帮助，一时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又陷入沉思。
　　赵云睿在烛光下抬头往那边瞧了一眼，微微笑着轻轻摇头，却问道：“你可知那卖衣服的小姑娘，是在知晓流民落脚后才赶来的？”
　　路笙一回忆，之前几天的确没有见过那个小姑娘，今天事出突然，他没来及细想这些：“所以那位姑娘是得知有生意可做，才出现在这里？”
　　路笙心里浮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情绪，虽说商人图利无可厚非，但在战乱的侵害下做因势而起的生意，路笙又从小遵君子之道，听师父说江湖中人多慷慨济世，以己度人之辈，难免心中涌起些幻想破灭的不是滋味。
　　路笙不懂隐藏情绪，郁闷和纠结全都写在脸上，精明老辣的茶馆老板娘只瞧上一眼便知他在想什么。
　　“路小笙，你可知木木在卖出救济流民的衣物时价格会减少三成，是她向父亲努力争取后的定价。”
　　路笙心里还是难以平复：“可除了一些慷慨之士会解囊购买，多的是只够温饱而难以再救济别人的人。”
　　赵云睿歪头笑了笑：“你说得对，那要怎样做才算合乎道义呢？木木一家是商人，商人讲究公平交易与利益，就算他们能忍受亏本一时救济流民，却也救不完今后陆续过来的流民。”
　　路笙听得愣住了，只觉得以往师父所授和赵云睿所说大有不同，师父从小教他君子之道与刚正，却不曾告诉他，遇到这世间众多纷杂而不能两全之事该如何。
　　路笙茫然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剑以寻安慰支撑，心下却没找到任何方向，只得道：“我……抱歉，我没想到这些。”
　　赵云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烛光把她眼里摆出的正色染得有些温柔：“路小笙，每个人责任与能力使然，都有其该做和能做的事，木木该做的是帮助家里卖出货品拿到够一家人去避难的盘缠，能做的便是说服父亲把价格降低三成，让更多人有能力购买去救济流民。我该做的是经营好我的店，让往来长安的归者或离人有个落脚处，我能做的便是给流民提供一些暂时的吃食——但我们都不能做得更多了，我们没有能力去安顿好所有流民，更不能阻止让更多百姓变为流民去颠沛流离。”
　　路笙被这一通话钉在原地，脑中思绪千回百转，似有想法快从胸口呼之欲出，却又左突右顶不得章法，始终摸不透将要悟出的是什么。
　　赵云睿收拾好柜台的东西，盈盈走过来坐到路笙对面：“每个人都有力所能及与可以努力之事。”
　　赵云睿望着路笙，浅浅地笑，没有开口，却仿佛在问，那么你呢？
　　那团乱糟糟的线头总算从脑海里清晰引出，路笙胸口有团热切在涌动，他不禁握紧拳头，在赵云睿的目光里张了张口，却又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