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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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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赵茶第三次看到眼前这位小道士站在茶馆门口前,再不复第一面时的殷勤热情,虽还是笑着探身询问,但目光已经飘向四处寻找下个来客。
“客官,您打尖还是住店?”
赵茶嘴皮漫不经心地动了动,突然瞟到小道长背上被灰扑扑的布规整裹着的物什,这眼尖的猴儿精一眼便知是把好剑,遂那真诚又从笑容中透了出来。
路笙倒是没瞧出赵茶面上几番变化,只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捏紧手中被汗水浸湿,又揉得皱巴巴的地址小笺——他在周遭来来回回跑了几遍,终于确认眼前这家店是长安城郊唯一一家茶馆。
他看了着门口突然过分殷勤的伙计,手脚无措地拱手致意,才埋着头前往茶馆大门。
这家茶馆看起来不太宽敞,却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路笙迈脚的瞬间扶了一把腰间佩剑似在壮胆,手心却不动声色地在衣服上拭去薄汗。
一进茶馆便更显得拥挤,吆喝与谈笑从四面八方铺来,还没等一向习惯清静的路笙去适应,他便被来往的人几番推搡失去方向,顿时晕头转向,忙憋红脸往一处空隙挤去,退出人群外才得喘口气。
然而路笙才一抬头却又愣住了,只见窗边慵懒坐着一位美妇人,紫兰衣裙,乌髻金钗,面前桌上瓷壶茶香袅袅,在这喧闹之中竟有几分舒适自得。
她目光落到路笙脸上,美目浮现些许笑意,似春风又似鸿毛轻拂而过,路笙只觉得自己脸颊更烧了一些。
“这位小少侠是第一次来罢,如若不弃,还请坐下品一品我这茶馆的茶。”
路笙心下惊讶,这竟是这家茶馆的老板赵云睿,似乎和自己想象中油面富态的大婶有些出入。
他忙掏出怀中师父嘱咐托付的信递上,绷紧脸刚要把腹中在路上练习过千百遍的话说出,却在目光触到老板眼角的笑意时悉数被遗忘,四周的嘈杂让脑袋更加空白——路笙支支吾吾憋红了脸,偏偏那老板娘不急着接口,反而笑眯眯等他说话,越想越急之下,慌忙从脑中闪过的支离片段里揪出一句话就脱口而出——
“请问在下能在茶馆帮忙吗,端顾渚紫笋之类的……”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赵云睿面上的调笑散去,忡然回味:“顾渚紫笋……”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随之上下打量路笙,了然笑了笑,才斯条慢理拆开信:“你也来自纯阳,路忆之与你是何关系,难道是令尊?”
路笙忙摆手:“不……是我师父……”
“师父?”赵云睿笑起来,望着面前个头矮矮的少年透着胆怯的清澈双眼,倒是让记忆里那抹纯白挺直的背影渐渐清晰起来,不由得笑意更深,“他那样的人也会收徒弟吗,还都这么大了?也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路笙抿着唇端正站在赵云睿面前,看她把看完的信慢慢折好,才耳尖通红地开口:“师父让我下山历练,他说此处学到的东西最是有用,今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烦请老板尽管吩咐。”
赵云睿忍俊不禁:“小小年纪怎么这般严肃,既然你师父托我关照你,你来到此处,那便少不了有你学的事情。”
路笙听到此处才松了口气,师父让他下山历练,可常年待在清冷的纯阳宫,除了与师父习剑便是与同门论道,日日观山听雪,说是练出个沉静的性子,倒不如直白说不知如何和别人亲近交流,更别说从未和山下纷杂的世界有过接触。平日里经常听师父讲些陈年趣事,但亲自下山也免不了怀着忐忑。
路笙光是与老板娘交涉便觉得花光力气,被安排住下后,才觉得算艰难完成第一步。剩下的便由自己慢慢探索罢。
翌日,路笙在习惯早起练剑的时刻醒来,出门后却发现茶馆已经开张,伙计开始忙碌,门前蒸笼一掀,腾腾蒸气融入熹微晨光,显然已经有了生意。
路笙一整衣冠,忙跑去找赵云睿主动要求安排活计,赵云睿正朝气地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抽空塞了个馒头给路笙,头都未抬起的支使路笙到郊外树林猎些新鲜食材回来。
路笙啃了一口馒头,树林离茶馆有一段不近的距离,他没想到自己来到茶馆的第一个任务竟然——
“这么远……”
赵云睿噗嗤笑出来,挑起秀眉:“嫌远,你师父曾经替我去过的地方可多着呢,德武营的青龙仙茗,红衣营最北端的阳崖云泉——这些活计可算是练就了他那一身好轻功……”
路笙也就是口随心到,他只当茶馆活计都是端菜打扫之类,闻言红了耳尖,无措提起篮子,在赵云睿的打趣里闷着头跑出门。
从茶馆到郊外这点路程还难不住路笙,毕竟在纯阳练习轻功时动辄翻越几个山头,如今只到郊外可轻松多了。
来去才一个时辰,路笙便提着装满食材的篮子回来了,胳膊下还勉力夹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连赵云睿也不由满意地夸赞几句,路笙颇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十分开心。
如此这般,路笙在茶馆历练的日子就开始了。
他每日会于茶馆开门前一个时辰起床练剑,结束后和伙计们匆匆吃完早饭,开始着手忙碌,几天下来,茶馆里的大部分活计路笙都能做得有模有样,他本是习武之人,身手迅捷,端菜跑腿比其他伙计省了不少时间,加之路笙肯吃苦又老实,伙计客人们也对他颇有好感,闲时聊天还会拉上他一起,恨不得在他面前倾毕生所知好让这个“山上来的土包子”开开眼界。
这天午后,两三伙计趁着茶馆客人稍少时围坐到角落一张桌前晒太阳,其中便有正在敲核桃的路笙。
伙计赵茶神神秘秘望了眼窗外,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如今的长安,已经不同以往了……”
自路笙下山,便发现越接近长安越是混乱,时常有身穿异邦战服的粗壮汉子往来,百姓都避之不及。老板娘也耳提面命过不准接近长安城。
路笙思及于此没有开口,手里坚硬的核桃被他轻捏一下,顺着纹路整齐裂开。
“你们知不知道……我听说啊……”赵茶故作玄虚,声音在越发接近其他几人时压得更低,余光瞟到放满核桃仁的碗时,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狼牙军驻进长安城了!”
路笙:“……”
另一位伙计左右望望,也压低声音:“我曾经以为,天子脚下,怎么都打不过来,谁知道哟……”
赵茶一脸苦大仇深,却不忘把核桃仁往嘴里送:“这打起仗来,苦的可是咱们和老百姓,就拿这茶馆来说……啊啊啊!”
不知何时出现的赵云睿笑眯眯拎着赵茶的耳朵,把人提了起来:“这茶馆如何,嗯?活计做完了吗,做点心的果仁你也敢偷吃,这个月工钱还够不够扣?”
赵茶疼得龇牙咧嘴,忙认怂求饶。余下伙计和路笙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心里发憷就要开溜。
路笙心中惊讶,这老板娘来去都不带声响么,莫非练过?她和师父相识,倒不是没这种可能……
正胡思乱想着,赵云睿目光落在他脸上,路笙顿感背后寒毛竖起。
赵云睿见状嗤笑出声,纤指一点路笙,挑眉:“路小笙,跟我来。”
路笙表情一僵,在所有伙计虚假同情掩盖着幸灾乐祸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跟随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