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臣》QH热尘

5、前尘·悔

　　柏弈忽觉筋脉阵阵麻软，灵流细蛇一般地在体内沿血脉游走，渐渐快了些，由伊始之麻软转至微痛，灵流渐渐开始咬噬肌骨，一下重过一下，末了竟如那剜心剔骨之痛。柏弈双目猩红，面色惨白，唇上已是没了血色，紧抿的唇角渗出些鲜血，洒在白纸一般的一张脸上，格外刺目，紧握掌心之下的绢毯被粘稠的血液堪堪浸透。

　　柏弈眼皮愈沉，几乎要在剧痛中晕厥，赭藤公子却猛地抬起他欲垂下的头，双目尽是寒意：“再痛，也给本公子撑着，倘若浪费本公子这株草，信不信本公子当下要了那秦安言的命？！”柏弈眼前脑海已是一片混沌，竟是连赭藤公子这番话也听不真切了。

　　始料未及，柏弈竟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耳畔响着略带嘶哑的声音：“知道你很痛……这生肌换骨之痛自是难捱，莫这般生生忍下……你尚不过个十几岁的娃娃……痛了，哭便是了……今晚不过第一关……连今夜皮肉之苦也受不得，何谈日后助我？”

　　柏弈当下便流下泪来，先是默默流泪，而后却是放开了胆子号啕起来，是啊，他如今尚不及束发，却将这人世极苦尝得透彻，又如何叫他不委屈？忍了许久，当初深埋心底的疮疤却不见好转，如今挖开来，依旧是血肉模糊，不过在心底角落里愈发腐臭罢了……

　　他不过要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庇护，缘何要他几次三番以命相搏方可换得天经地义归于他的东西？如今为报恩，终竟是与当初殊途同归，将日后安稳尽数消磨，即便他恩重如山，却也是救不回他这一条该断送于此的性命。可这恩情不报又如何？终是失了庇护，徒落得个忘恩负义不得善终的结果罢了……

　　柏弈忽有些觉得自己这样可悲，爹生前教授的仁义礼智信竟是教到了狗腹之中。既不可做个如爹一般光风霁月磊落一生的君子，也无做个背信弃义损人利己的小人，活得这样畏首畏尾不通透，竟成了初时自己最瞧不得的那种人。

　　体内翻涌的疼痛渐渐淡去，疲惫与睡意沉沉袭来，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柏弈睡意朦胧中被一人柔声唤醒，抬眼却见仍是那红衣男子，霎时清醒了几分，不由向后缩了缩，赭藤公子却带了些调笑：“怎的，昨夜抱得那样亲热，今日却变得这般疏离冷淡？”

　　柏弈垂眼不语，赭藤公子敛了轻薄的笑递过手中的青瓷碗：“服了这药。”柏弈迟疑地接过那碗汤药，琥珀色的汤水却是熟悉的味道。

　　见柏弈面有吃惊色，赭藤公子也不奇怪，冷笑一声道：“熟悉？你服了四载的物什，又怎会不识得？”柏弈面上惨白，血色褪尽，声音微颤：“这……这究竟……是何物？”

　　赭藤公子淡淡道：“荀草汤，服者美人色。”

　　柏弈心中一颤，将碗中汤药仰面一饮而尽，赭藤公子接过他手中的一只空碗，见柏弈目中空泛失神，将碗随手放于一旁的几案之上：“今日方知那秦安言四载之中要你饮下的是何物，心中意难平？”

　　柏弈却失魂落魄似是未听到赭藤公子言语，赭藤公子又道：“罢了，在这世上苟活，若要逍遥过活，须是无悔。错付了，也当无悔，你虽尚年幼，可日后磨难坎坷你要一一尝遍，须知悔是穿肠毒药，害己无用，你可懂得？”柏弈猛地回神，直直地望着赭藤公子，仍不言语。

　　赭藤公子却知他懂了些，便又道：“你那酸腐的爹，本公子虽则看不惯，却艳羡他一生无悔，抱着他那些忠义之道执着了一生不曾有悔。本公子虽是盗跖魔头，却也不得不敬佩你爹。可这世间芸芸众生各个不同，你虽有这样一个爹，却不必事事效仿，是何想法，由你自己说了算，不必自责，苛求鄙薄于你自然无益，可懂了？”

　　柏弈痴痴地点了点头。

　　赭藤公子递过为柏弈备好的淡青衣衫：“今日之举，秦安言那些救命养育教导之恩，你便算是偿清了，从今往后，你再不欠他什么。你已服草，也算是脱胎换骨，若你往后心如止水无情无爱，此物可保你万代千秋容颜永驻寿与天齐，也算你的功德。日后本公子无法陪你，路，还要你自己走，无论何事，却也要你一人扛过，唯愿你习得不悔心境，珍惜这不老不死之福。”

　　轿上，赭藤公子与柏弈相对而坐：“从今往后，你便唤作柳清缘，是赭藤斋的一名小倌儿，日后游走于达官贵人之间，便需你尽力讨好，换得利益密报，可懂了？”柏弈抑压下心中恐惧，僵硬地点了点头。赭藤公子笑道：“莫怕，今日要见的是周大人，最喜你这样尚无经验的年少清倌，以你姿色草之力，必保你得其欢心。”

　　既至周府，赭藤公子一行便被侍婢引入府中。周大人已在前厅等候，既见赭藤公子到来，携一款款少年，只一眼便再不可将目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赭藤公子却是笑道：“周大人，许久不见，却是不肯正眼瞧本公子一眼？一门心思只肯瞧着本公子这清缘公子？”

　　周大人讪讪笑道：“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自公子许在下一美少年，在下自是感激不已，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自然不忘与公子的承诺。”

　　赭藤公子笑道：“听闻周大人此言，本公子便放心了，既是这柳清缘公子送到，便不打扰大人雅兴了，告辞。”赭藤公子离开地毫无留恋。柏弈望着面前脑满肠肥形容猥琐之人，已知绝望滋味。

　　是夜，少年凄厉悲鸣划破寂静的夜，却激不起一丝怜悯。他心已死，如石沉大海，深不见底，挣扎无望，无尽深渊，陷于泥沼，孤立无援，当真是脏得彻底，脏进了骨血。

　　无悔？

　　自此，世上再无这清白干净的柏弈其人，有的，只一个名作“柳清缘”的倌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