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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忆8 长青,你快 ...

  •   谢阳韫不动声色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女郎,脑海中浮现棠寒英从乡下养病回来的情形。

      作为过来人,谢阳韫一眼便看出自己这个孙儿正在饱受相思之苦。

      尽管棠寒英只字不提他在乡下遇到了什么姑娘,但他整日待在院子里郁郁寡欢,闷头写字作画,即便谢阳韫唤他过来一起吃饭聊天,帮她老人家干点活,棠寒英也是表现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游神天外。

      有次谢阳韫还听到他坐在竹林里独自弹古琴曲,曲子缠绵悱恻,悠扬惆怅,颇有佳人在水一方的蒹葭之情,这让她更加笃定,自己孙儿这是情窦初开,掉入爱河无法自救了。

      她假装无事发生,挑了个好日子,摆设家宴。宴席上,谢阳韫端出了她酿在院子桂花树下多年的美酒,亲自给棠寒英倒了一杯,劝他尝尝。

      棠寒英诧异于祖母竟主动让自己沾酒,不明所以地喝了。酒过三巡,棠府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只剩下祖孙两个,谢阳韫这才趁着孙儿酒酣,注意力不集中,循循善诱,询问他在乡下的经历。

      棠寒英起初尚且有几分神智清明,只谈自己的养病和杜猗如何治病,后来不知不觉,他喝酒喝得眼饧耳热,话匣子打开,心中压抑藏匿许久的想法不吐不快,便提到了杜筠溪。

      谢阳韫终于从孙儿口中诈出,精神一振,并不立即表态,而是询问道:“既然你思念她,为何当初不把她一同带入京中。”

      “不能害她。”

      谢阳韫心中隐约已有猜测,如今亲耳听到,自然为孙儿十分痛心遗憾与疼惜。知道他的想法之后,谢阳韫便不再好奇,怜爱地拍拍他的脑袋,心中也不禁有些埋怨老天,既然让她的孙儿不幸身染剧毒寿命不长,为何偏偏又让他遇上心仪女子,开了这情窍。

      需知这情思之苦发起狠来,不比剧毒还弱。

      幸而京都城与那穷乡僻壤距离甚远,若无意外,两人应该再无相见的机会。谢阳韫便耐心地等着时间消磨尚且浅薄的情意,相信以孙儿的意志力,足以克制。

      却不想,近来竟发生了这诸多之事,两人不仅在京都城重逢,还经历了一遭生死患难,谢阳韫便知事情棘手起来了,而情势演变成如今局面,这背后未尝不是没有自己孙儿的默许和推波助澜的原因。

      不然以他的警惕和实力,何以就让人下药掳走了?!

      谢阳韫端详着杜筠溪,见她眉眼温柔漂亮,文静又不失灵动,实在是难得的美人儿,气质又跟自己孙儿那般贴合,不禁在心中暗暗叹气,怪不得英哥儿会喜欢上,这是命中注定要经历这么一遭了。

      若是能促成二人在一起,心意相合,恩爱有加地过日子,也算英哥儿没有白活一趟。

      出于这样的心思,谢阳韫便腆着老脸,打算不干人事儿,要拉这无辜的姑娘入火坑了。

      “杜姑娘,我的孙儿一回来,就跟我提起了你。如今我瞧见了你,才知他没有夸大其词,这天底下竟真的有你这般钟灵毓秀的人儿。”

      猛地听到这威严老太太忽然赞美自己,杜筠溪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啊了一声:“我?”

      谢阳韫淡定地颔首,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他夸你的词。”

      “……”杜筠溪一时语塞,觉得老太太在唬自己,她怎么就没有在棠寒英那里亲耳听到一句好话过?这个人不是拒绝她,就是赶她走,别扭得很。

      谢阳韫见她不是扭捏害羞之人,便开门见山,直接询问:“杜姑娘,你可喜欢我的孙儿?”

      “……”杜筠溪不知她的用意,正纠结着要不要说老实话,坐在旁边的扬长青听了她们的对话,忍不住开口回答:“我姐姐刚和你的孙子吵过架呢,姐姐不喜欢他。”

      “……”谢阳韫这才拿正眼看向这个毛头小子。

      见他年岁不大,一张脸刚刚褪去稚气,眉眼英俊清朗,她只觉得眼熟,打心底里升出类似不喜又想亲近的复杂情绪,顿了一下,她才露出笑容,问道:“哦,你姐姐从来没有跟你提过她对我孙儿的真实想法?”

      扬长青打抱不平道:“你孙子总是惹我姐姐生闷气,常常跟他见完面后,就一个人待着也不说话,连我都没心思搭理!”

      “……”杜筠溪听着听着,越发觉得不对劲,等她要阻拦已经完全来不及,这家伙已经把她全给卖了。

      现在好了,不用她回答了。杜筠溪闹了个耳热脸红,原本的镇静从容都没了,连抬眼正视人家的祖母都不敢了。

      杜筠溪有种被公开处刑的尴尬和不安,她主动说道:“我已经打算离开,绝不会纠缠,您不用担心。”

      谢阳韫连忙阻止她,神情温和慈祥地说道:“你一定在英哥儿那吃了不少苦。他这个人,口是心非得很,总是说些伤人心的话,你不要真信了。”

      杜筠溪被说中心思,此前有意压抑的委屈顿时勾了出来,她看向面前并无恶意的长者,无形中就与她更亲近了一些,嘴硬道:“我没信呢。”

      谢阳韫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拉住,温声道:“你跟我来,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长青随之起身,不太放心地看过来。杜筠溪示意他安心在原地等自己,便跟着谢阳韫到了后堂。

      后堂的摆设与前厅一样,简约雅致,弥漫着草药微涩的气味。谢阳韫拿出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小孩衣服,年岁太久,血迹都凝结发黑了,不过依旧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这是当初英哥儿出生时穿的小衣,他一出生就毒发了,浑身乌青,七窍流血,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留了一条命,所有大夫都说他活不长久,或许三年,或许五年,随时都可能死去。”

      杜筠溪凝神听着这位爱孙心切,一手将之艰难养大养活的老祖母跟自己分享这些事。

      “我不信邪,到处求医,但所有人都说治不好,他应该活不过二十岁。近些年,他的毒发确实也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而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能彻底解毒的药方。”谢阳韫看向杜筠溪,“杜姑娘,你也是药师,应当很清楚他的身体。”

      “嗯。”杜筠溪的神色变得更为凝重,“连师父都没有办法救活他。”

      “既然你已经清楚他随时都可能会死,你还喜欢他吗?愿意陪着他走完这一生吗?”谢阳韫注视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变化。

      杜筠溪恍然明悟,为何棠寒英总是在她靠近他的时候,不断逃避拒绝,却又在她远离他的时候,又忍不住主动靠近,与她产生联系。

      所有矛盾纠结的行为,都是因为寿命短暂。

      “他可是觉得若答应跟我在一起,会拖累我?”杜筠溪微微一笑,眼神柔和平静地说道,“他都没有问过我的想法,这不过是他杞人忧天而已。”

      “哦,杜姑娘并不介意自己的婚姻短暂如露水,随时都会消逝?”

      杜筠溪摇摇头,说道:“我自幼父母双亡,亲情寡淡,从很小便知好景不长,命运多变。若是因为惧怕失去,在一开始就拒绝拥有,那我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您或许听了会怪我,不过我还是要坦诚地说,我不会因为失去一个亲人或者爱人,便再也无法活下去。棠公子如此顾虑,是因为他还没有完全了解我。我却了解他,他渴望活着,他在我身上看到了活着的感觉,他不想破坏,是吗?”

      谢阳韫见她活得如此通透,也不隐瞒,坦诚得可爱,心中便越发喜爱这个孩子。更重要的是,她还懂药理,若和自己孙儿结为夫妇,便能贴身照顾,或许他还能多活几年,若是再生下孩子,便有了生命的延续。

      于是,谢阳韫越发尽力促成这段姻缘,她亲切地拉住杜筠溪的手,赞同地颔首:“你清楚他的心就好。他中毒生病太久了,久到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拖累。但作为祖母的,怎么会嫌弃自己的孙儿。杜姑娘,你也能这么想,真是令我这个老人家感动。”

      此刻,这两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因为有着相同的见解,而更理解了对方。

      扬长青在前厅正等得焦虑不安,就看到两人挽着手,说笑着,很是亲热地一同走出来,一改进去之前那疏离的感觉。

      好像她们一下子变成了相识多年的忘年交,关系亲近了很多。

      “姐姐,这是……”

      杜筠溪笑眯眯地看向老祖宗。

      谢阳韫一视同仁,爱屋及乌,连带着看面前的少年也觉得顺眼多了,她说道:“长青,以后你和姐姐就住在这里。若是不嫌弃,可以叫我奶奶。”

      “嗯?”扬长青一头雾水,怎么就又不走了,还认了个奶奶?

      杜筠溪见他发愣,便催他唤人。

      扬长青只好稀里糊涂地叫了一声奶奶,谢阳韫应了,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扬长青险些跳开,但看在姐姐的面子上,他只能硬生生忍了。

      虽然说不走了,但杜筠溪和扬长青还是离开棠府,出门了。扬长青一路上都在古怪地看着心情突然转好的姐姐,不明白她为什么跟捡到兔子的狐狸一样高兴。

      因为扬长青的一直追问,杜筠溪忍不住,便只能开心地跟他分享道:“长青,你快要有姐夫了。”

      “……”扬长青错愕了一下,总觉得姐夫这两个很是陌生,他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眉眼弯弯的女孩。

      杜筠溪以为他不懂,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跑去给他买了一根冰糖葫芦。

      等她买好,一转身,就看到长青跟蔫头耷脑的丧气小狗般跟在自己身后。她把冰糖葫芦递给他,不解地问道:“长青,你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扬长青闷闷不乐地咬了一口,黏黏糊糊的麦芽糖很甜,里面裹着的山楂果子却很酸。他很不是滋味地咽下,才郁闷地问道:“那姐姐还会来找我玩吗?”

      “既然我要留在京都城,那长青你当然也要留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乡下。”

      她和他都是孤儿,自从师父杜猗去世后,他们在乡下就再没有什么亲人了,长青要是一个人回去,那该多可怜。

      扬长青的眼睛亮了亮:“那我们还能跟以前一样在一起吗?”

      “当然,不过这也是暂时的,等长青再长大一点,也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你就该考虑搭一个院子,成为你和她一起住的家。”杜筠溪看着面前已然长得人高马大的小孩,可能还不需要一年,长青就会真的长大了。

      扬长青听了她的话,低下头若有所思起来,嘴里也没闲着,继续啃咬着那冰糖葫芦。

      夏天的天气风云变幻,片刻前还阳光明媚,片刻后就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乌云,雷声隐隐,眼看便要下大雨了。杜筠溪觉得在外面逛得也差不多了,这才回到棠府。

      而棠府里,平静之下涌动着不安和焦躁。

      谢池草是被棠寒英叫去的,他心里清楚公子叫自己是为了问什么,便故意不开口询问,等着公子主动提起。

      棠寒英坐在长廊下,一卷竹帘垂落,疏影晃动,他拿了一卷书在翻看,起初还能心平气和,后来竟再也看不进一个字。他只好将书卷搁置在膝盖上,抬头看向垂手立在前面的谢池草。

      见对方没有主动跟自己禀报情况的意思,他只好自己来问:“老祖宗叫杜姑娘姐弟俩过去,谈了什么?”

      谢池草装糊涂,回道:“老祖宗见这对姐弟在家做客要走,怕他们回乡的路上盘缠不够,拿出银子赠送,并叮嘱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又问以后还来不来咱们家做客玩耍。”

      棠寒英听到人真的要走,手指骤然一紧,抓住从膝盖上快要掉下去的书卷,怔然了一瞬,终究忍不住问道:“她怎么回答?”

      “杜姑娘说京都城路途遥远,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她应该再也不会来了。”谢池草一本正经地说道。

      其实这句话漏洞很多,比如杜姑娘分明连找师娘的事情都没有办好,怎么会立刻离开京都城。

      但聪慧如公子,此时竟然当真了。谢池草等了半天,见他不反驳自己,便知道公子是真的着相了,关心则乱。

      “公子,还有什么要问属下的?”谢池草提醒他。

      棠寒英却挥挥手,让他下去,不再询问了。谢池草摸摸鼻子,只能依言退下,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就看到公子独自坐在竹帘后孤寂落寞的身影。

      他走出去没多远,天空乌云后方闪过一道游龙般的闪电,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声,豆大的雨点砸落。谢池草顾不得看戏,只能先找个屋子避雨。

      雨水随风溅落在竹帘上,带来凉爽的感觉。棠寒英也不避雨,任凭这些飞溅进来的雨水沾湿自己的靴尖和衣摆,手里的书卷也被打湿了。他望着外面空荡荡的院子,心想这样也好,免得再伤心一次。

      只是没想到自己和她的最后一面,闹得这般不愉快。棠寒英无数次设想过与她告别的场面,他想象中都是平和平静的,他目送着她远去,从他的生命里远去,她或许会回头,对他笑一笑,以作告别,那么,他也会对她笑一笑。

      即便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笑。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用了。棠寒英仰靠在椅背上,望着从屋檐尖角滴落的雨珠,透明清澈,跟竹林凉亭初遇那天下的雨一样大。只是这京都城的雨,气势来得更磅礴,更扰人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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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我的预收,哪本收藏高,先开哪本。求收藏^_^ 《他们的师娘》、《美人娘亲死遁之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