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回忆7 我们不合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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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着眼眸，也不知道在专心想什么，就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棠寒英吃力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她，随即想到自己毒发时的惨状，面色一变，巨大的羞耻和不堪以及狼狈涌上。
他放下手，任凭不亚于毒发的痛苦席卷全身，这种痛，仿佛有一只手在狠狠揪着他的心尖，让他额角青筋都爆起，恨不得躲起来，不再让她看到自己。
快走，不要再待在这里了！
他想装出嫌弃的样子，恶狠狠地赶走她。以致于他的脸都做出了面无表情的神情，但在杜筠溪抬起眼，跟他对视上的时候，他眼中好不容易伪装出来的冷漠与恶意全都崩坏瓦解了。
他了无生机，自暴自弃，自卑自怜地看着她，狭长的眼眸宛如深渊，不断地吸引着她，想要进入他的内心世界一探究竟。
杜筠溪忍不住倾身，声音温柔地询问：“你有没有觉得好多了？”
棠寒英的眼窝深处有热潮在涌动，赶人走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因为一夜的病痛折磨，他的嗓音变得沙哑低沉：“你的手？”
杜筠溪下意识地举起来给他看，邀功一般地说道：“还不是为了救你。你要快点好起来，不要让我的手白白流血。”
还流血了吗？棠寒英的心里涌上自责，他很想说不值得，根本不必救他，但对上她那双秋水般明亮清澈的眼睛，她的脸上全都是对他的关切和喜爱，在看到他最不堪的模样后，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和嫌弃。
棠寒英移开视线，心想自己何德何能。
下巴却一紧，杜筠溪用自己缠满布带的手，很是霸道地按住他的下巴，将他要逃避的脸重新转回来，让他继续和自己对视着。
不知不觉中，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杜筠溪倾身的幅度，几乎都要压在他身上了。她近距离地欣赏着他的病颜，故意歪曲他的意思，说道：“你不打算负责了？”
“……”棠寒英此刻整个人还很虚弱，完全挣脱不出，她手上的布带似乎是麻葛做的，很是粗糙，摩擦着他的下巴，带来微微的疼。他有些错愕，负责什么？
“我以为，你为我挡了灾，我救了你，我们算是生死共患难，可以当朋友了。”杜筠溪幽幽地说道。
棠寒英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能嗯了一声，说道：“是朋友。”
“既然是朋友，那你刚才躲什么？”
“没有躲。”棠寒英下意识地辩解。
杜筠溪就把手松开了，这回他果然没有把脸转过去躲开。
他整个人看上去乖了很多。
“这样不就好了。”杜筠溪满意地点点头，问道，“你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
棠寒英的视线流连在她的脸上，不舍得移开，摇摇头。
杜筠溪就去摸他的肚子，棠寒英下意识地一缩，但无处可逃，只能躺着让她摸了自己的肚子。
“撒谎，你肚子都饿扁了。我去给你准备吃的。”杜筠溪昨晚在药房旁边看到有厨房。
“……”棠寒英心想他和她之间的关系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亲昵了？他看着她推门离去的背影，似乎真的去给自己做吃的了。他心里不知为何惴惴不安，一方面有克制不住的心悦，一方面更为深切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扬长青其实早就醒了，早在杜筠溪起身坐到床边的时候，他就睁开了眼睛。
本来应该第一时间起身去找姐姐，但他看到她在给棠公子把脉，便不想打扰她，紧接着，他就看到了她和棠公子的互动和对话，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全程。
姐姐为什么要捏棠公子的下巴？还要让他负责，还给他做吃的……
因为棠公子是她的病人吗。
等她离开屋子后，扬长青这才起身，他忍不住挪到床边，棠寒英静静地看着他，试图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更平和温柔一下，他不想吓到她的弟弟。
扬长青凶巴巴地问道：“你会对姐姐负责吗？”
“……”棠寒英意识到这孩子误会了，不过他还是将错就错，很可耻地顺势承诺，“嗯，会负责的。”
“那不准欺负我姐姐了。每次跟你见完面，她心情都很惆怅，都不跟我说话了。”扬长青说完，就转身去找姐姐。
棠寒英不禁错愕，他的手指用力握紧被子，心跳剧烈，他已经无法再欺骗自己，杜筠溪喜欢他。
喜欢到，看到他发病的可怖惨状，第一反应不是厌恶和逃跑，而是哭泣流泪。
他何德何能……棠寒英的一颗心宛如泡在酸梅汤水里，又甜又酸，又凉又热，甜蜜与难受双重交杂，让他整个人忍不住蜷缩起来，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这濒临死亡的身体。
扬长青跑到厨房，看到杜筠溪正在熟练地生火，锅里已经放了米和水。
“姐姐，我来吧。”他走过去，接替她手里的活。杜筠溪就去准备小菜。
好在这厨房应有尽有，坛子里泡着酸菜、酸萝卜之类的食物，还有酿制的豆腐乳，不需要怎么准备，一顿早饭就做好了。
谢池草负责整个棠府的安全，他醒来看看情形，便去办自己的事情了。
于是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棠寒英勉强能下地，一定要坚持自己坐下来吃饭，不肯让杜筠溪喂他。
扬长青吃得最多，几乎一大半全都进了他的肚子。等吃完，杜筠溪才说道：“棠公子，那些坏人是我引到你的别院的，我没有想到他们会半夜抓人，连累到你，真是抱歉。”
“没事。我从来没怪过你。”
杜筠溪见他真的不怨自己，便放心了，又跟他确认一遍：“我们真是朋友了？”
“嗯。杜姑娘，你待在府里，把手养好再走吧。至于你师父和师娘的事情，我会让谢大哥帮你去找。”棠寒英安静地说完，便自己挪到床上，重新躺下休息。
还是要她走。杜筠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心中未免失落，不过人家不喜欢她，没有出言立刻赶她走，已经很好了。
府里的事情自然瞒不过老祖宗。谢池草一大早就去请罪坦白。
“你给那姐弟俩安排客院，就安排在竹院旁边。现在就去。”谢阳韫不怒自威，坐在上方也不知是什么情绪。
谢池草有心替自家公子探一探老祖宗的态度，便忍不住问道：“老祖宗要不要见一见杜姑娘？我去把她带过来。”
“不是见过了。别折腾了。”谢阳韫挥挥手，让他下去办事，不欲多言。
谢池草摸摸鼻子，只好起身离开。
就这样，杜筠溪和扬长青在棠府住了下来，一边继续寻找师娘的线索，一边帮棠寒英看病治毒。
杜筠溪文静俏皮，而扬长青活泼天真，相处久了，棠府的人都喜欢这对从乡下来的姐弟，觉得两人有着和这府中死气沉沉截然不同的气质，仿佛一汪清泉注入。
棠寒英心中欢喜，能与她朝夕相伴，面上却极力克制，从不主动找她，只是每日提早坐在院子里等她过来。
如果杜筠溪因为有事情耽搁，或者谢池草有线索传来，她跑出去看个究竟，不能过来了，棠寒英就只能一个人坐在石桌边等到天黑，他不要小厮仆从贴身照顾。
而一旦杜筠溪如约过来，他又会躺回到病榻上，努力不跟她说话，也不看她，就跟在乡下看病时一样。
杜筠溪觉得他奇怪至极，但她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到来是高兴的。这表现在她不经意抬头时，总能抓到他略有些猝不及防狼狈地移开视线的举动。
这家伙在悄悄看自己呢。
杜筠溪于是逗他：“棠公子，我记得你很喜欢画画写字的，可以教教我吗？”
棠寒英这才能正大光明地看向她，轻声拒绝：“不可以。”
意料之中，杜筠溪都习惯了，为此还摸索出了治他的办法，她故作疑惑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不能教吗？”
“……”棠寒英沉默片刻，这才慢吞吞地起身，认命道，“我去准备笔墨纸砚。”
院子里有片茂密的竹林，摆着石桌，有时候棠寒英心情好，会在这里写字画画。现在就变成了他教她的地方。
杜筠溪看到竹林和石桌，忽然就想到了寺庙那一夜偷听到的对话。棠公子最近貌似打消了出家当和尚的念头。
是因为自己吗？
杜筠溪嘴角露出一抹笑，她笑意盈盈地看向正在专心研墨的男人。
棠寒英感受到她身上传递过来的喜悦和喜爱，下意识便是想逃避，手指紧紧捏住磨条，声线尽量平稳地问道：“为何突然欣喜？”
“我刚才忽然意识到，你我是真心喜欢彼此的。”
“……”棠寒英手里的墨条终究掉落在砚台里，他有些气息不稳，没有想到女郎会这般直白地戳破。
杜筠溪凑过去看他脸上的神情，既有欢愉又有痛苦，胸口起伏着。她忍不住抱住他的腰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去听他此时因为自己的表白而变得不安分的心跳。
棠寒英伸手推她，触手却是满头柔软青丝，她乖顺又温暖地抱着他，他抬手的姿势，反而让她像是窝在了他的怀里一般乖顺温暖。
“棠公子，你的心跳好快。”她的声音从他身上衣裳里闷闷地传来。
棠寒英努力稳了稳心神，尚有几分理智，用冷静的语调说道：“我们不合适。杜姑娘，我不会娶你的。”
杜筠溪一下子就放开了手。她看着他，不解地问道：“可是你喜欢我。”
“……”棠寒英不敢不承认，只能避而不谈，“等你伤养好了，就可以离开了。”
杜筠溪定定地看着他，见他不为所动，意思坚决，知道他是认真的。她往后退了一步，负气地说道：“不用你赶我。我自己会走的。”
弄得好像是她要死乞白赖地留在这里一样。
杜筠溪掉头就走，棠寒英知道自己把一切都搞糟了，他下意识地追出去几步，最后理智又将他痛苦地拉了回来。
他怔怔地看着已经铺好的笔墨纸砚，心头无比惆怅，所以，她不跟着他学写字画画了吗。
正躺在竹竿上睡觉的扬长青忽然听到底下传来的争吵声，他诧异地低头一看，刚才姐姐不还兴致勃勃的，气氛很好，怎么一下子就吵起来了。
他很快看到杜筠溪被气走的背影，顿时明白了，又是棠公子惹姐姐生气了。
他气呼呼地翻身下地，站在棠寒英面前，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惹姐姐生气？”
棠寒英此刻没有心思讨好小舅子，于是没有解释什么，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过去哄哄你姐姐。”
扬长青瞪了他一眼，转身去追杜筠溪。
杜筠溪一口气回到屋子里，正在收拾行李。其实也没有多少，只是住在棠府的这几日，棠寒英出钱，帮他们置办了几套新衣裳。
杜筠溪不打算全都带走，只挑了一套当做换洗。
她看到长青过来，便说道：“长青，正好，我们走吧，不要住在这里了。”
在这里能吃好喝好睡好，扬长青不解地问道：“是棠公子要赶我们走吗？”
“嗯。我们再待下去，恐怕就要惹主人家嫌弃了。”杜筠溪把整理好的包袱塞给他，扬长青便不再说什么，乖乖地跟在她后面。
棠府的下人们看到姐弟俩这架势，诧异于他们突然要离开，都有些不舍，纷纷上前询问。还有人飞奔着去告诉谢池草。
因为要跟这些人告别，一路拖延，等杜筠溪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谢池草赶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杜姑娘，老祖宗想见你一面，要不，先不走？”
杜筠溪讶然，问道：“老祖宗要见我做什么？”
她待这里的几天，这位老祖宗仿佛隐身一般，不闻不问，也不介意她和她的孙子频繁来往，所以杜筠溪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谢池草不解释，只是请求道：“杜姑娘就当相识一场，去见见吧。”
主人家都这般请求了，杜筠溪好歹也叨扰住在这里多日，于是跟着谢池草去见了老祖宗。
上次来得匆忙，这次杜筠溪方才有心思环顾周遭环境。
只见老祖宗住的泽兰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一排宽阔屋子，两边绵延着抄手游廊，曲折环绕，各类花木和鸟雀，皆是珍稀品种，见所未见。几丫鬟仆妇穿梭其间，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甫一踏入前厅，浓郁的药香味便飘入鼻尖。厅堂敞亮，除了紫檀木架上几件古雅瓷器，其余装饰竟都是晒干的药材，蜀葵、神香草、仁杞，诸如此类，或悬挂墙面，或斜斜插入花瓶。
杜筠溪上回竟没注意到这些，正准备细看，屏风后忽地转出一高挑女子，只见她金簪挽发髻，发丝白如雪，面容却年轻红润，脚步健朗，看上去至多三四十岁而已。
正是棠府的老祖宗谢阳韫。
谢阳韫一改之前淡漠态度，像慈祥的长辈一般，开口先询问姐弟俩喜欢喝什么茶吃什么糕点然后让人一一端上。
这热拢的态度让杜筠溪颇有些受宠若惊，还有些惴惴不安。她坐在椅子边沿，捧着温茶，忐忑地等着对方说出真实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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