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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回忆1 翻涌而出的 ...
从杜筠溪认识棠寒英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饱受着身体的折磨。
他的体内有着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知名的毒,也就是说,在他自己有记忆以来,他就是泡在药罐里的病秧子,他没有任何玩伴,常年被祖母关在宅院里,抢救着岌岌可危的生命,看不完的大夫,试不完的药方,结果只是让他勉强维持生命而已,他随时都可能在某次毒发后死亡。
有个江湖名医直接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了。
棠寒英虽然没有亲耳听到这句话,但他自己心里是有预感的。知道随时会死,他反而看开了,从一开始不配合医治,到后来积极求医。就在他十七岁那年,宫廷里的太医令杜猗终于致仕归乡,祖母得以带着他前去求医。
求医那天,天降大雨,棠寒英连续几天赶路,舟车劳顿,正巧可以停下休息一番。他被安置在一座竹林里的凉亭,四周都是雨水飘起的冷风,眼看大雨短时间之内无法停止,百无聊赖之下,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古琴,摆弄着一首尚未完成谱子的琴曲。
凉亭飞檐,积蓄的雨水宛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落而下,形成透明的雨帘。
苦思冥想始终不得解的棠寒英倦怠地抬起眼,就是这一眼,他看到了透明雨帘外匆匆跑来一道碧色身影。
她的脚步重重踩着雨水,裙摆被风雨打湿,一部分黏在小腿肚上,隐约露出修长的腿部线条,像半透明的素纱襌衣拢住了一樽白玉雕刻的仕女像。凉亭四周全都是苍碧碧的绿竹,连带着吹起的风和雨线都蒙上了淡绿的色调。
棠寒英意识到对方是一个陌生女郎,她突然闯进来,他不该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
就在他要礼貌地转移视线时,那女郎也发现了他,时光仿佛就在此刻凝固,棠寒英听不到刚才还在喧嚣的风声雨声了,只隐约听到了她倒吸一口冷气的嘶声。
后来,两人相熟后,杜筠溪才告知他,她这一声吸气,是因为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穿得这么精致服饰的俊美郎君。
等女郎重新镇定下来,那些风声雨声好像又重新响了起来,棠寒英甚至觉得比之前还要来得喧哗躁动。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她不懂礼仪般地直直盯着他的脸看,而棠寒英刻意避让,不递过去一个正眼。却又因为不知该做什么才好,手指只能无意识地抚弄琴弦,发出杂乱不成调的琴音。
“姐姐,你怎么不等等我?!”
一道介于童音和公鸭嗓之间的少年音突然抱怨而来,打破了凉亭里两人略有些局促不安的对峙。
棠寒英终于找到转过头的理由,他看向急匆匆闯进来的少年,尚且带着孩童的稚气,长得像邻家男孩,个子甚至都还比旁边的女郎要矮一个头。
原来是姐弟俩。
出于礼貌,棠寒英朝着女郎的弟弟点了点头,主动打了一声招呼:“你们也是来躲雨的吗?”
对方似乎愣了一下,反应简直跟他姐姐一模一样,眼珠子也只顾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棠寒英不解,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只是一袭普通的云锦衣袍而已。
“长青,别盯着人看,不礼貌。”杜筠溪终于找到分外生疏的礼节,她碰了碰扬长青,拉着他的手,挑了凉亭另外的一边坐下。
坐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把那陌生郎君晾在一边,没有回答他的主动问好。
不知怎的,杜筠溪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跟他对话,便悄悄地碰了碰旁边无辜的长青。长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杜筠溪用眼神示意他回人家的话。
扬长青这才慢吞吞地说道:“可是,他问的是一句废话。”
这孩子!杜筠溪连忙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的“童言童语”传出去。长青眼神委屈地看着她,两人对峙片刻,最后以长青认输告终,杜筠溪这才松开自己的手。
她悄悄地往凉亭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好在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被冷落了,他只是垂眸盯着面前的古琴,那古琴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看上去精致古朴。就这样盯着这琴足足一盏茶时间,凉亭外的雨声渐渐由盛转弱,他才恍然回神,一双狭长的凤眼变得神采奕奕。
“不知可要听一首琴曲?”
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女郎身上,问的是她。
杜筠溪为了弥补刚才没有回话的不礼貌,立刻积极地点头:“要。”
刚说完,她的袖子就被扯了一下,长青抬起他那还短嘟嘟的手指,朝亭子外指了指,小声道:“姐姐,雨变小了,我们快走吧。”
杜筠溪假装没听到他说话的小小声,因为那俊美郎君已经在得到她的回答后,开始正式弹琴了。
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悠悠袅袅,缠绵动人,杜筠溪不懂琴,却不知怎的,渐渐地听了进去。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对方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那么灵活熟稔,在琴弦上拨弄着,流水般悦耳的琴音就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渐渐的,杜筠溪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质地精良的衣饰,他腰间缀着淡墨流苏的玉佩,身形劲瘦,沿着衣襟往上,便是因为专注弹琴而微微紧绷的下巴,线条优美的下颌骨,他的眉眼如画,肤色苍白得像快要透明的玉。
他整个人仿佛都融入了琴音里,偶尔望过来的眼神,会跟她同样专注的目光对上,但这琴音好像有一种魔力,让他们忘却了男女之间该有的避嫌与羞赧,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对上彼此望过来的视线。
棠寒英因此看清了女郎的脸庞,简直与他刚才想琴谱时浮现的形象一模一样。这让他心魂一震,指尖琴弦却不出错一分,反而如有神助,心手合一,将这琴曲弹得更为精妙了。
杜筠溪听得神魂颠倒,忘记今夕是何夕,也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哪里,甚至开始看不清凉亭里任何画面,她被琴音带着,好像带入了一个玄之又玄的世界,年轻俊美的郎君,站在水中央,他们隔着疏落的芦苇丛,光线是那么昏暗,却依旧能对视着。她看不清他的脸,却隐约能感觉到,他在跟自己诉说着什么。
他似乎有很多很多话要跟她说,最后全都化为了浓烈的琴音,肆无忌惮地,毫无顾忌地洗礼着她。
意识到他要诉说的是什么,杜筠溪下意识地不去追究,不去弄明白,她此时此刻,只要感受就好。那些翻涌而出的羞涩的躲避的少女心思被她刻意误读着。
没事的,杜筠溪,你只是在听一首琴曲而已,你又不是在干什么坏事!
直到两年后,真正长大的扬长青在午夜梦回,蓦然回忆起凉亭的这一幕,才彻底明白,在这一天,他的心上人和别的郎君,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的扬长青只觉得凉亭外的雨下得让人烦躁,没完没了,就跟凉亭里讨厌的琴音一样,不知道弹了多久,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意思,而旁边的姐姐也不肯理会他的催促,只是眼神呆呆地坐在原地,像被夺魂了一样。
扬长青觉得这一幕诡异极了,他好像成了看不见的透明人,融不进他们的世界。他有些害怕地起身,试图打破琴音,但依旧没有人理他,即便他负气地走出凉亭,走到快要看不到的地方,姐姐还没有发现他的“失踪”追上来。
不知道等了多久,琴音渐渐停止,玄妙的感觉消失了。杜筠溪大梦一场般回过神,这才看到自己身边的座位空空如也,长青不见了。
她瞬间回到现实,顾不得和那年轻郎君聊一聊听后感,起身去找人。
很快,杜筠溪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了蹲在路边的小孩。
她小跑过去,凑近了才看到长青正一个人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湿透的木筐,眼神委屈又充满控诉地盯着她。
在他眼泪掉下来之前,杜筠溪一个箭步上前,蹲下来隔着草药筐和他对视着。
“哎,草药都被打湿了。回去又要花时间晒干。”杜筠溪叹了一口气,抢先岔开话题,只字不提刚才凉亭里发生的事情。
扬长青果然被她带着转移注意力,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神情已经转而认真地说道:“姐姐,不用担心,我帮你晒。”
“乖。”杜筠溪欣慰地摸摸他的脑袋,然后拉住他还未长成的瘦手腕,将他一把给拉起来,“走,我们现在可以回家了。”
两人都没有将刚才凉亭插曲放在心上,回去后也是一个字不提,好像杜筠溪从来没有邂逅过一个年轻郎君。
她以为是这样,直到七天后,她在师父杜猗的药堂病榻前,再度看到了那道修长俊逸的身影。
他斜躺在木藤制成的榻上,脱掉了外袍,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身形消瘦锋利,露出的肌肤全都是冷白的,唇却很红,是被刚刚吐过的鲜血染红的,这血迹从嘴角流淌到下巴,又坠落到半开的衣襟,衣襟底下是线条分明的冷白锁骨。
杜筠溪捧着药盘,猝不及防,就这样跟他抬起来的眼睛对上,彼此都在第一眼认出了对方。
药堂的门窗打开,外头是艳阳日,光线明亮充足,足以让她和他将对方的长相身形看得一清二楚,远比七天前在朦胧烟雨里看到的要分明许多。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发生了改变。杜筠溪说不清楚,就是到了三年后的今天,她也还是说不清这第二面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让她午夜梦回的时候,都想有一种穿越时空回到此时此刻的节点,将这次重逢彻底抹杀掉。
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任何后续了。
不知是谁的东西掉落在地,圆溜溜的,发出滴溜溜的声音,盘旋在空旷的大堂里,唤回两人都在发痴的神思。
杜筠溪终于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的原因,她将托盘上的药递过去,用一种仿佛和对方已经相识很久的口吻说道:“原来师父的新病人是你啊。”
其实,如果仔细听,她强装淡定的声音都在轻轻发颤。
棠寒英伸出手,他的手修长纤瘦,骨节分明,轻而易举就能将六七寸长的瓷瓶卡在两指之间拿起。
杜筠溪看得目不转睛,她还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长的手指,怪不得他能将厚重的古琴弹得那般游刃有余。
“这药要如何吃?”他旋转瓷瓶,没有在上面看到标注,便抬起脸,看着她问道。
杜筠溪只盯了他的脸片刻,就赶紧移开视线,在看似有条不紊实则大脑昏胀地倒了一杯水递给他,说道:“一天三次,一次两枚。”
他就着水,依言将两枚药丸吞下,然后又斜躺回去。不是他想在女郎面前失仪,而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端坐起来。
“见谅。”简单地抱歉一句,他拽着身上薄薄的被子,转个身,闭上眼睛,再也不发出任何声音了。
杜筠溪盯着他病弱的背影看了片刻,然后整个人像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一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师父的。她先告诉师父,她把药送过去了,然后才问道:“师父,屋子里的那个病人是谁?”
因为有着不为人知的小心思,杜筠溪问得尽量稀松平常,实则小心翼翼,半遮半掩。
结果她看到师父好像也跟自己一样,陷在梦一般的状态里,好半晌才回过神说道:“不要认识他。他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误以为被师父戳穿心思的女孩,果真不再询问,心里却一天比一天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能让师父这样讳莫如深。
接下来的几天里,杜筠溪每天都按照师父吩咐的,进屋给那人送药,然后看着他将药吃下去,才出来。
她和他很少说话,偶尔会猝不及防对视上,然后又各怀心思地飞快移开。对方似乎有心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重新咽回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等他终于不再隔三差五地吐血,能坐起来后,他要了笔墨纸砚,趁着光照好,坐在窗前写写画画,或者弹一些古琴曲。
杜筠溪跟猫挠心一样好奇,不知道他在写什么画什么,也听不懂他弹的曲子是什么,本着礼节,她没有主动凑上前偷看。
而那年轻郎君,用一天之内这仅有的短短时间,保持着神智清明和肢体活动,端坐在书桌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连女郎推门进来都不曾察觉。
杜筠溪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等了片刻,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来没有称呼过他,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方式提醒他,她来了。
棠寒英正低头用一支细软的毛笔勾画着纸上的线条,他画得入神,浑然忘我,直到肩膀被人轻轻地拍了怕。
受惊之余,他那素来握笔很稳的手抖了一下,笔下的墨汁斜斜地撇出一条弯曲的线条。想要将画纸遮掩已经来不及,那窗外直直照射进来的阳光是这么灿烂夺目,能让杜筠溪一眼看清楚,他这些天在书案前到底画了什么。
他在画她。
凉亭里被雨水打湿裙摆和衣袖的她,寥寥几笔的线条就勾勒出了少女朦胧的身形,不知梦回多少遍,才能画得如此精确神似。
年轻郎君背对着她,白玉般的耳垂泛出绯色,他伸出手,原本想着将画纸收起来,却顾虑到上面墨迹未干,就这样遮掩住,会让墨迹晕开,画上的她也将变成一团黑。即便只是画,他也不忍心,于是只好任凭这“证据”大喇喇地坦白在女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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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的预收,哪本收藏高,先开哪本。求收藏^_^ 《他们的师娘》、《美人娘亲死遁之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