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何处桃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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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贵人们到了。”引路小厮将季珑二人带到门口，探头唤了一声就不再往里去了，看着分外恭谨的模样，偏偏也不知道想到了哪里，隐隐面染桃花，倒比屏风中间那正襟危坐的影子更勾人。
云楼便从屏风后绕出来迎客。
许是饮鱼爹爹派去的人特意嘱咐过，他此刻并非寻常小厮的装扮，而是精心描了面妆，舞衣上处处结着血红的穗子，从额心到小腿，并雾似的薄红纱片层层垂坠，隆重地将他束缚其中，以至于寻常的几步缓行都像是艰辛地挣扎。
“奴家云楼，见过恩主。”少年人向来客盈盈拜下的模样像极了农舍初遇时的风沁。只是这一拜浅了许多，仿佛真被什么紧紧束缚着。
季珑眼尖地瞧见他肘腕等关节处的穗子争相流转过令人心慌的暗色血光，其间一闪而逝的皮肉隐在红纱底下，叫人一时分不清那蛛网般若隐若现的脉络是某种畸变的前兆，还是仅仅是穗子扭曲的影子。
没等她瞧得更细，屏风后蓦地扯出一声悲凉的胡弦，而少年目光乍变，原本清澈的瞳孔仿佛晕进了血泪，还未动作，就已显出某种惊心动魄的预兆。
从前胡六在时，常怂恿季珑为自家小厮奏乐。因此，她也见过几回云楼起舞，那舒展柔软的翘袖折腰，与此刻骤起的飞旋绝不相类。
但那副银丝错落的面帘半遮半掩之间，又确实是云楼的面容。
自上一世打话本子里出来，别的不敢说，于破障鉴真这一途，季珑自认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她眨眨眼，被云楼时近时远白花花的胳膊腿儿晃得有点儿发晕，索性向后头的屏风看去。
这回换了个较前次矮了一半还多的竹屏风，浅黄的竹幅上细细绘着连绵的石窟，只在角落留白处勾出一串杂乱的足印，像是有什么小兽奔行。
这屏风并未将风沁的身影遮个完全，上头还露出帷帽厚密的茅顶和一小截素色的边沿来，远远看着，有些像办白事的人家悬挂的招魂的幡条。
屏风后，胡弦的低吟如泣如诉，生生要将来寻欢的人们拉进另一重与之全然相悖的悲凉境界中去。
是的，除了备考的学子与为政务烦恼的小京官们，大多数来南坊的贵人更爱的还是邀上三两好友饮酒作乐，才艺高绝的大家们也多是为客人们歌舞助兴。
可你平素与人演奏的若都是这般萧瑟的调子，怕不是多么春风得意的人都得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季珑想着，心神却并未抵抗那种生疏的拉扯。
可惜，乐声里缓缓演化的天地比垂儿的话本子里那个可狭隘得多，她想。
确实，一阵不知长短的恍惚过后，她目之所及，不过是一片屋舍的残垣。四散的断瓦和屋梁隐隐显出许久前，她赶考时与同乡们投宿那几户农家的影子。
这是，我带云喜兄弟俩离开后的事情？季珑一时茫然。
生出那个荒谬的猜测后，她最近才遣人回乡看过，知道那片屋舍因无人照料破败了许多，还特意请人修缮如旧，指望着对风沁有所益助。哪能这么快就朽散一地。
耳畔，悲凉的胡弦声依旧隐隐缭绕，季珑镇定地看着这堆残垣努力了几回，终于以其余部分都模糊到极处的代价，细细勾勒出其中一角的景象。
那是……一根塌散的短梁，下头压着几个身形纤瘦的男孩儿。最大的一个已经十四五岁模样，最小的看着也就六七岁年纪。都是面容朝下的姿势，似乎是像外奔逃时被压住的。
季珑觉得最大的那个少年有点儿熟悉。她尽力收敛气息，试探性地抬脚，四周立即荡起细微的涟漪。不过还好，还没脆弱到动一动就要消散的地步。
老实说，季珑几世为人，经历过数不清的幻境，因着通玄的禀赋，不是一触即破，冷眼旁观异类表演，就是不辨真幻，彻底的沉沦。
而眼前这个，许是她已悟道有得的缘故，表现出来的威力简直连那些能被她一眼看破的都不如。只是季珑想到风沁可能的身份，不仅不急着破解，反而还使出浑身解数配合罢了。
她小心翼翼往前挪了几步，就听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却是几只皮毛光亮的小兽跑来。
为首的是只从前未起灾荒时，乡野里常见的黄皮子，紧随其后的却是狐狸崽儿居多，个个都有牛犊大小，只是身上皮毛隐隐有些虚幻不实之感，也不知道是这个幻境本身太过拙劣，还是另有缘由。
下一刻，就见那为首的黄皮子人立而起，对同行的小兽们吱吱哇哇一顿叫唤，双爪一并，便当先扑进一个孩子身躯中去了。
接着，一群小兽也如人类一般笑闹着近前去，其中几个先后窜进剩下的孩子们体内，其余的则摇头叹息着往残垣更深处寻去。
季珑看明白了，这是一出妖精们附身夺舍的戏码。她想起风沁屋里新换的屏风上的图画，心底琢磨着是不是胡六的手笔。
她此次固然来得隐秘，可那狐狸精一手占卜也早已在她三番五次缠磨之下，练成了一绝。
季珑紧走了两步，四周环境顿时扭曲起来，前方唯一清晰的区域也一阵模糊，显出溃散的趋势。
她吓得赶紧定住步子，重新跟个老龟一般慢吞吞地往前挪，却不甘心地伸长脖子，瞪起眼睛，试图看清被附身的孩子们当中有没有大哥哥。
只见那群被附身的孩子们从梁下挣扎出来，身上脸上都裹着血污尘土。但以季珑修道的好记性，仍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仔细一想，不正是当初二哥哥说，与大哥哥一同被人牙子带走的那几个。
他们站在外头等了一阵，又从那片残垣深处爬出来几个小小的身影，大多是面黄肌瘦的男孩儿，中间也夹杂两个身材瘦小，一看就干不来活儿的女孩儿。
这时季珑已挪得近了许多，清楚地瞧见最后出来那几个孩子面色惨青，有一个脑后糊了大片血迹，一个折了大腿，滑稽地单腿蹦着出来，还有一个直接胸口塌了一大块儿……怎么看都不是活人。
她见惯了鬼物，此时倒不觉得可怕，只暗暗祈盼大哥哥千万莫在其中。
毕竟，虽同为魂归己身，这生人回魂跟死人还阳可大不相同。
尤其是风沁当初瞧着是个生魂的模样，若不幸其实肉身已故，那只可能是他口里就剩最后一□□气没落时，被胡六赶巧占了肉身。
这狐狸精对人类虽不热心，做事却很公道。她占人家身子这十多年，定然是要细细将养。临了彻底抽出元神，这身子可不就成了化僵的好材料。
这时候再让风沁魂魄回体，得，妥妥的原汤化原食，连个藏阴穴都不需要就能化僵了。还是万中无一的活僵，见阳枯朽，饮血回春。
而且，如果季珑上辈子搜罗来的那么多志怪传闻没有胡编乱造，那这种玩意儿只要身子里还有几滴活血，那别管什么天眼法眼来看，也就是个气血亏虚的活人，简直天克她这种一身本事都自通玄而来的修行人。
好在季珑终究没那么倒霉，十几个被附身的孩子里，就只有四五个是救不回来的，大哥哥并不在其中。
趁狐狸精们适应肉身的当儿，季珑费劲地把看身量像是十四五岁年纪的那几个挨个儿瞧了瞧。
她当然记得大哥哥十四不到就跟跟人牙子走了，但她更记得，那会儿自己心疼大哥哥平日里总干重活儿，总时不时偷渡些灵力给调养身子，结果反倒使大哥哥个子“噌噌噌”地窜了起来，在一众被地里活计压弯了腰的农夫当中分外惹眼。
果然，其中一个瘦高身材、眉眼精干的，正是她印象中的大哥哥黎舒。
那本是先前被压在梁下的其中一个，只是此时这躯壳已被胡六占了去，那常年泛着苦意的眉眼便盈满了后来她在宁康南坊中常见的，疾风骤雨似的笑意。
季珑走近了看，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好似大哥哥本就是那般精神的眉眼，本就该配上那样生气勃勃，几乎有些喧闹的笑意。
可这时候，她瞧见那张面孔忽而收了收笑意，在原地僵了一会儿，从头顶上悠悠然挤出一缕懵懂的生魂来。
刚出窍的生魂轮廓五官都还很模糊，相比胡六，看着就平添许多坚韧，像是被乡野里的风霜烈日打磨过许久的模样。
哦，这个才是真正的大哥哥呀。季珑小幅度地撇撇嘴，心底说不清地难受。
她还没来得及想更多，耳畔隐隐约约的胡弦声忽而凄厉高昂起来。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大哥哥面目模糊的魂魄和顶着大哥哥肉身，惊慌失措试图收魂的胡六。
下一刻，遮天蔽日的黑色裹挟了视线，乃至整个幻境都在剧烈地动荡。
季珑也慌张了一瞬，但并未莽撞举动，甚至刻意定住身形，愈发认真地收敛气息，免得无意间加重幻境负担。
就过往经验来看，这黑云应当并非记忆中的真实存在，而是幻境主人内心某种情感极致的投射。
她索性闭上眼，耳里捕捉到胡六对谁声音稚嫩的哀求，但随即，大哥哥的魂魄好似依然被谁摄去，只有同肉身勾连最紧密的一缕命魂，被胡六壮着胆子藏了起来。
良久，幽幽咽咽的胡弦声渐隐，四周的裂痕涟漪也都一一平息，季珑才再次睁眼，顺着主人的意往唯一清晰的地方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何处桃僵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