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如荼[女尊]》中华田园苏

34、贵人跋扈

　　季家为养子找回来这事儿广邀亲朋，很是庆祝了一场。其中季父尤为热心，张罗着硬是在府里开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

　　以京城的物价，饶是季珑俸禄不低，也得贴进去好几个月薪奉。

　　幸而有的是人愿意走她这个户部尚书的门路。新皇也怜她幼年家贫，为官后为谋大事更是牺牲良多，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收了京中权贵不少贺礼。

　　其中不少是从前捧高踩低开罪过季珑的，好不容易找着个由头送礼，净挑值钱又不打眼的送，就为了赔罪，保一家老小平安。

　　对此季珑是来者不拒，全不记恨。

　　至于其他纯粹想要攀附的，她瞧着名声品性尚可，手中有生财之资的，倒也愿意行个方便。

　　这就难免背个奸佞的名声。

　　不过一则她功高而自污，免得君臣隔阂，十分识趣；二则名声虽不好听，却更能庇护商贩，减轻沿途卡要剥削，从而盘活商路。

　　如此不仅能多些税收充实公中，想得远些，就连四野行兵的粮草交通都备好了。

　　为先帝迁怒厌弃多年的探花娘，却是新皇看重的宝贝。只是这宝贝太不栈恋权势，每每一得闲暇就跑个没影。

　　当年季珑在科举前夕扮作玲珑公子入宁康南坊厮混并没有瞒着唐四娘，为了不叫新皇起疑，这桩荒唐事儿也被她如实呈上新皇案头。

　　对此，季二郎回家省亲前也听过一嘴。只是他仍未料到，自己这妹妹多年不见，不仅自己扮作男儿，还敢拉着他一顿乔装改扮，大摇大摆进了宁康南坊。

　　而他竟鬼使神差同意了。

　　季主君隐晦地摸了摸自己存在感从未如此鲜明的“胸脯”，感觉很不自在。若不是近段时日凤仪天下，养出许多雍容富贵，看着可真不像个来宁康坊寻欢还自带男妓的傲慢客人。

　　“嘉音留归客，名曲赠远人。”季珑退了两步，含笑朝他望去，忽然就换了副模样。

　　琴音袅袅，画梁萦烟，恍惚间叫人怀疑，眼前巧笑倩兮的“男儿”并非季珑天衣无缝的伪装，而确乎是坊中哪位才貌双绝的公子了。

　　附身风沁的胡六从前便是那样的公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待她去后，无论饮茶奏乐，真正的风沁却只肯与人隔着屏风交谈了。

　　新皇春秋鼎盛，素日里志远情雄，季二郎此前本不应听闻这等靡靡之音。待季珑转轴拨弦，一曲过半，他却忽而低声唱和起来。

　　“二哥哥也听过这曲子？”季珑不紧不慢弹完一曲，才按下琴弦问道。

　　“怎么没听过。你别瞧我如今总陪皇上坐殿上，从前先皇尚在时，你忙着在京中策应，我却是同桢娘将邑朝大半领土都踩过一遍。”季二郎说着，脸上不自觉笑开了些，看着总算有些当初的影子了。

　　桢娘是新皇的名字。要季珑说，是比当初胡诌的“宫煌”好听不少。

　　“这曲子是叫风月谣吧？”他眨眨眼，缓声问，“我从前听闻时只觉哀痛入骨，怎么叫你弹了一遍，竟好似全无悲意？”

　　“人家唱的是山重水复，此去难归，任是千般美景万种风情，也难与人说。自是心中郁郁不得纾解。”

　　“可我若想你了，区区一道宫门，总不能真把我拦外头吧？”

　　这话听着在理，可不知为何，季二郎总觉得自家妹妹其实在指桑骂槐，好好的笑脸硬是透出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他愣了愣，想起季珑事前交代，一抹脸，不依不饶闹腾起来。

　　那喷薄欲出的厌憎，叫季珑想起，自与大哥哥离散以来，他确实深恨一切如宁康坊一般，或更为直白龌龊的烟柳巷陌。

　　季二郎自然知道，家中贫窘才是大哥哥苦难的根源。

　　但他总固执地以为，若无此等风尘之地推波助澜，兴许就不会有人牙子百般怂恿父母将黎舒舍出去。

　　待老四日后闻达，纵使大哥出身卑微，配不得正君，能得个高门侍的名分也很好。

　　若无此等吃人之所，便是家中当初确需钱财，大不了兄弟们都辛苦些，一道与近处的富户签个长契，与人做工补贴老四念书。

　　怎么也不至于叫大哥如现下一般，音讯全无，也不知是在何处受苦，又或是更命薄些，早已魂飞冥冥了。

　　但宁康坊，尤其是以色侍人的北坊，不仅是邑朝最奢靡的欢场，更是新皇在京中的耳目。

　　坊中那些在恩客身下婉转娇啼的莺燕们之中，如大哥哥那般因家贫被舍给人牙子，或日子实在难过，索性自卖其身入坊讨口饭吃的良家儿郎其实不多。

　　更多的，是季二郎遣人从各地拣选出来，容貌娇好、性情伶俐的孤儿。

　　先皇在位时，朝纲败坏，世道艰难，多的是孩童年幼失怙，管它日后身份良贱，能给条活路已是天大的善举。

　　而到如今，新皇已立，治下一时虽未承平，却也有些政通人和的模样。

　　然而国师尚在，朝纲未稳，季二郎身为国父，不可能自折耳目爪牙，更不敢假手于人。也唯有继续这募良为娼的勾当。

　　至于这回如此出格，竟听信季珑怂恿，乔装改扮去宁康坊闹事，虽是因为季珑信誓旦旦，说这与寻回大哥有关，却也不乏宣泄郁结之意。

　　只是他嫁与新皇多年，虽近年来才随妻主登基坐上主君的位置，但此前也已许久未曾这般与人胡搅蛮缠，一时竟还有些生疏。

　　幸而这里毕竟是宁康南坊，全京城最风雅之处，倒不必非要他堂堂邑朝主君将从前在乡野中与人骂架那套捡个完全。

　　最妙的是，此处也只是宁康南坊，既非后宫，也非朝堂，不必防着宫中其余“兄弟”们的明枪暗箭，也不必应对新臣老臣吹毛求疵的目光。

　　季二郎认认真真做了一回跋扈的恩客，从案几上的雕花到焚香的气味，将宁康坊里里外外挑剔了个痛快，最后终于图穷匕见，指明要坊中从前的头牌书篁公子作陪。

　　其实以风沁如今在坊中江河日下的境况，季珑本不必出此下策。可谁叫她并不愿以势压人，叫风沁境况雪上加霜，人家又连门都不愿她进去，负责拦路的云楼偏偏还对她种种面孔都很熟悉。

　　倒不是季珑入道多年就这么点儿本事，再幻化不出一副新鲜面孔。只是她怀疑，以云楼那小子的毒眼，只要自己不彻底换个身份、换个路数悟道，就别想在他面前瞒天过海。

　　索性，拉二哥哥入伙，将他们架到火上烤烤。须知她季某人虽对风沁很是惦记，却也不是没有脾气。

　　理所当然，宁康南坊再是奢靡，各类待客的用度也不敢越过宫中。因此季二郎言语虽不客气，字字句句却都挑到了点子上，闻声而来的饮鱼爹爹不免很是尴尬。

　　其实此地虽非官家教坊，但能立足京中这许多年，背后自然不是毫无依靠。

　　可于吃穿用度之道能有这般见识的，便是在皇城里也必是真正的贵人。饮鱼爹爹管着宁康南坊这么多年，哪能连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

　　因此，季二郎言行愈是嚣张，他反而愈是赔笑，万不敢轻举妄动。

　　季珑抱着琴，默不作声站在二哥哥身后，像是生怕被殃及池鱼，见他带点儿央求地望过来，特意略作犹豫，才悄悄向他做了个“宫中”的口型。

　　这般中气十足，也不似那等堵了子孙眼儿的宫仆啊？

　　饮鱼愣了愣，细细瞧去，顿觉季二郎若为女子，这身量未免太过矮小，面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妆粉，才叫人觉得硬朗。以季珑修容的手段，这马脚却是她刻意留下，好吓唬饮鱼爹爹，连季二郎本人都不知道。

　　饮鱼爹爹果然唬了一跳，只道是玲珑离开南坊后又攀上了宫中哪位贵人，这是见不得昔年密友门庭冷落，哄了贵人来，想要与兄弟共富贵呢。

　　能不怵当朝三品大员家眷，这贵人来头怕是小不了。玲珑丫头倒很重情义。

　　可爹爹我对你也不差，当初一声不吭留了钱财书信，被人赎去也就罢了，如今怎么也不知道在贵人面前替爹爹我美言两句！

　　他一面在心底犯嘀咕，一面却很识趣地遣人去催书篁公子梳妆，绝口不提茶钱，也不提要作诗赋之类寻常文士们追捧的规矩。

　　左右书篁近来生意冷清，坊中替他寻个身份不凡的“恩客”，最差也能抵了季家威势，与从前的恩客们往来如旧，算是两头结个善缘。咱不亏，不亏。

　　饮鱼爹爹使劲儿自我安慰，私心里却暗暗盼着书篁日后奔个好前程。

　　在这宁康南坊中，他虽说话颇有分量，却是彻头彻尾一介凡人，又不似云楼，素日贴身伺候着，无从知道风沁身上究竟发生过哪些奇诡之事。

　　而季珑往常虽只得个帮忙修史的闲官儿，因常有想巴结国师的同僚与之为难，也挺注意风评。

　　她平日里去坊中为公子们上妆，虽也作男子装扮，却借口是想多赚些体己，早日自赎出去过日子的北坊公子，为此还婉拒过几回饮鱼爹爹将她收入南坊的好意，这用的，却又是另一副面貌。

　　因此，宁康坊上下，没人想到她正自编自演怎样一场好戏。

　　书篁那边磨蹭了好一阵，到底遣了小厮来赔着笑脸请人。

　　季珑连忙微微佝偻了身子，又将斜抱的瑶琴竖起，面孔尽力往琴后藏了大半。

　　出乎意料，来人足音轻微，以季珑的耳力也等人家进了门才听到动静。在前方引路时更时有时无，十分敷衍，倒像是特意踩出来给人听的。

　　云楼再是身轻善舞，也到不了这般地步。季珑抬眼一瞥，就见前方一抹矮小丰润的身影衣袂飘摇，分明步履跳脱，上身却端正挺拔纹丝不动，远远看去竟有几分雍容气度。

　　另一边，饮鱼爹爹也一路相随。他满面热络地说着恭维话，生怕一不留神轻慢了宫里来的贵人；临到书篁公子香闺门口，才寻了个空子，朝季珑递去个埋怨的眼神。

　　虽说坊中本就是一代新人换旧人，可书篁不久前还是坊中最粗壮那棵摇钱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