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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刻椟求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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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季父似乎误以为自家女儿一片真心付诸东流,一时收不住愤懑,在外头说了书篁公子不少长短。转脸又催着季母加紧相看起女婿来。
寻常学子畏惧季家权势,来年春闱时,书篁公子授课的生意就清冷了不少,只余位倾慕极深的义愤不已,去了几回坊中,又被始终高高竖起的十二幅屏风撵走了小半。
季珑后来也去了一回,结果云楼索性门儿都不让进了。
她拉着脸离开,又不甘心地换分神回来偷觑,却见那人把头埋在膝上,悄无声息地发抖,待到抬头时,方才还好好的一张脸早就花了妆,倒像他才受了好大委屈似的。
大哥哥从前有时委屈得厉害了,好似也爱如此。
季珑分神趴在窗棂上,想着胡六最后算的那一卦,脸色变换了几回,心思渐渐飘远了。
好不容易等到休沐日,季珑央人采买了一大堆男子用的胭脂水粉之类回房,待身形瘦削的青年女子一跳进窗户,就摁着人可劲儿捣鼓起来。
“大人,您这么干能行么?”青年强忍着碳笔轻扫眉峰带来的痒意,僵着脸问。
她叫宁亦,在时疫里被季珑救下便一直追随左右,原先一直负责寻找黎舒,后来也暗中照顾季珑逃亲出去的二哥哥,极擅机变,这回被叫回来,却是季珑要他假扮大哥哥。
“怎么不行,我从前俸禄不丰时,为补贴家用便去为宁康坊的公子们梳妆,临走没哪个是不夸的。”季珑手上不停,说起当年事儿还有点儿得意,险些没把当初女扮男装混进坊里听课的“丰功伟绩”秃噜出来。
“至少该跟家里知会一声,要不日后可不好交代。”论岁数,宁亦还比季珑年长半轮,因季珑进京以来仕途总是不顺,她说话做事便愈发老成。
“可别,我爸妈怎么想大哥哥的你不知道?这事儿只能先斩后奏。”两人许久未见,季珑也不觉生疏,一面替他描着鬓角,一面幽幽道,“我其实没什么把握……大哥哥跟风沁年纪差着五六岁呢。”
“可胡六走后,新来的瞧不见我元神。如果真是鬼魂暂借人身,不应如此。我本以为他是魂魄有缺,可我赶考时曾见过一回风沁生魂,言行举止都与他肖似。我才忽然想到:若后来这个本就是风沁生魂呢?那他替了胡六,就不是附身,而是回魂。那如今这个书篁公子便只是寻常生人,若非天生通玄,自然瞧不见元神。”
“即便如此,你又如何认定,风沁就是你大哥哥?”
“胡六临走起卦,说大哥哥一直与我牵扯甚深。我从未贪花好色,大哥哥若未误入女身,跟我一直有牵扯的,也就风沁了。”季珑扯了扯嘴角,“最重要的是,胡六还特意嘱我照顾后来的。那狐狸我知道,虽然平常最爱咋呼,但对妖精之外的玩意儿都没什么热心。”
“你觉得她早知道风沁是你大哥哥,却迟迟不告诉你?”
“不,应该说,是我大哥哥早就知道我在寻他,但迟迟不告诉胡六自己身份。以至于胡六直到临走,舍了风沁的壳子算卦,才发现她借的就是我大哥哥的身子。”说到这一句,季珑忍不住面色愈发沉凝。
“我以前总找她算卦,她从没算出过我大哥哥的去向,偏偏最后一卦变了脸色。那样子,分明就是不好直言,又生怕我觉察不出。”
“那年纪呢?不是说年纪对不上?”
“我头回见风沁生魂,是在妖精窝里,他跟妖精一样打着采补路人的主意。但他只是凡人生魂,而且不愿意伤人性命,采补回来的再多也补不上交出去的。而经常被采补的人,生机流逝都远胜常人。”
一语至此,宁亦便不忍再问了。而季珑已为她描画了一副质朴的面孔。
眉毛要厚厚密密地覆上几层,到高高扬起的眉尾也不肯稍淡,像是干燥的荒野上胡乱铺成的草甸,眼眸则应偏向圆润,唯独外眼角稍稍拉出峻峭的弧度,像草甸里探出一半的嶙峋山石。再将两侧颧骨到下颌都扫上颜色稍深的脂粉,最后映入季珑眼帘的便活脱脱是个干瘦的农人了。
这妆容并未使她轮廓更偏向寻常男子,与风沁的模样更是相去甚远,但却十分接近季珑记忆中的大哥哥,只是依着如今年纪在他面上多添了几笔沧桑。虽够不上绝色,但在素面朝天的乡人中已是极精神的相貌了。以季珑的眼光,只需稍加雕琢,也能不输宁康南坊的公子们。
没过多久,整个邑朝都知道了新帝盛宠的户部尚书季珑终于将失散已久的长兄寻回的消息。
季珑自入京为官,就没停止过寻找黎舒,自然,季大人有个失散已久的养兄,在京城也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这些年来,也陆陆续续有几人找上门来,不是骗子欲谋财势,就是死士想欲害性命。到最后,就连近年愈发惦记养子的季父,对来认亲的角色都没什么好脸色了。
这次却很不同。
据好事者言,是季家主动找上的这位。且观其容貌虽只能算是周正,不及季珑姿容俊逸,见识谈吐却很不俗,初迎回来就很得季家看重,说是已对过庚帖,挑个良辰吉日就要嫁与季珑为夫。
“珑儿啊,咱们从前是对不住老大,但你也得想想自己的前程吧。陈相家中嫡亲的小少爷性情贤淑,命格最旺妻家,名声才学也都极好,还擅算学,今后若嫁了人,管账定是一把好手……”
“季珑你是终于瞎了吗?我卦上是怎么说的?那个冒牌货之前跟你见过一面吗?你若认了他,你真正的兄长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着哭呢。”
……
这消息传出去,先是季父季母一顿苦劝,接着是胡六怒气冲冲的来信。最后,就连一直不乐意搭理季家,隐姓埋名只管与新皇恩爱的二哥哥都跳了出来,打算亲身验验真假。
按说应当是季珑将人带进宫去拜访二哥哥。但新皇与他是患难夫妻,宠爱不够,索性特准他出宫省亲。虽则季珑以为,二哥哥恐怕并不乐意。
季父季母倒很乐意。
逃家的二小子阴差阳错竟攀上了最大那只金龟,季家从此不只是官宦家眷,还是正宗的皇亲国戚,二老忽闻此喜讯,差点儿乐疯了,成天干劲十足地张罗着布置家宅。若不是季珑严防死守,他们险些瞄上了户部的钱袋子。
至于当初二哥哥区区一男儿,究竟为何背井离乡,若非要计较似乎就太不合时宜。
季二郎,不,如今是季主君了。季主君不带多少温度的目光淡淡掠过一一个暌违已久的家人,触到着紫佩玉的季珑时,才算微露笑意。
“老四?”尽管那声低唤短暂得像抹轻烟,但在绝对的肃穆中,依旧能被所有人听清。
其实,在二哥哥随新皇入宫前,季珑暗中派去保护的人手时不时也有关于他的情报定期呈上。
但时隔九载,当她混在接驾的人群中再次与二哥哥对视,心头某种莫名的情绪依旧不减分毫。
“是我!许久未见,二哥哥别来无恙?”季珑自得势后丰润不少的面庞忽然绽开一抹极灿烂的笑,语调轻快,仿佛从未别离。
“托你跟四娘的福,这些年过得还算安生。”含笑的嗓音似乎还有几分熟悉,却是全然陌生的语气。昔年许多不得宣之于口的嫉妒不平似乎都被冲刷干净了,只留下值得称颂的宽和爱护。
季主君目光在妹妹头顶转了一圈儿,从自己满头珠翠中挑出素净些的一支,轻轻插在像是裹了锈的金簪旁边。季珑能够感觉到,他绾发的力道轻柔从容,简直不像是能打人巴掌的模样。
在这宝贵的重逢之时,季珑本已决定暂时忘掉大哥哥,一眨眼,千般思绪却又纷纷扬扬挤满心头。她出神地盯着二哥哥眼角张扬的斜红,心底悄悄想着大哥哥若也在眼角细细描出纹饰,当是何等模样。
想必不若二哥哥这般威严,但也当十分美丽。
“大哥呢?不是说前些日子找回来了么?哪个是他?”若不是亲耳听闻,季珑绝不会信,二哥哥会用这般平静的语气提起大哥哥。
反倒是她自己,断断续续惦念着,一见雪泥鸿爪,便不肯放过,一门心思要弄个明白。
所谓青岑可浪,碧海可尘,如此世事颠倒,想来也是十分有趣。
“大哥这些年在外吃了不少苦头,才接回来不久,礼仪规矩还未学全,怕冲撞鸾驾,如今暂拘在家中休养,并未来此相迎。”季珑敷衍地念着场面话,并未叫宁亦出来应付。
这实在有些失礼,但以季珑如今身份与二人关系,也不算什么大错处。如此应付,总比假扮不成,被二哥哥当场叫破来得轻省。
他此刻看着是挺淡然,可毕竟曾与大哥哥感情极深。
季珑可不愿赌二哥哥辨不出她找来这“大哥哥”真假,又或是他当真转了性子,骤觉希望落空,也能不动声色。
季主君就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他不晓得内情,却很了解自己这个妹妹。若她从前的习惯没变,单看这般作态,就知道认亲之事有不少猫腻。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彼时再跌宕的情绪,现下也都平静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他如今贵为主君,又曾那般在意黎舒去向,季珑若真得了大哥哥消息,于情于理,无论如何也越不过他去——仍然问这一句,不过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指望个万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