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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新客何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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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老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自新皇登基,似季珑这般从龙之臣都得了许多赏赐。
尤其是她与唐四娘两个,官阶财帛、豪宅田地那是应有尽有。
季珑还未下朝,搬运赏赐的卫士就已出了宫门,向蜿蜒出长长一队,可算叫她俩占尽了风光。
不消过夜,就有一串五服擦边儿的亲戚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亲亲热热与新来的门童攀起了关系。而这些年来,季父季母因她总是际遇困顿暂且按下的心思,好似也活络起来。
“珑儿这都二十了,搁咱们在乡下那阵啊,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是啊,从前也就罢了,那些个送上门来的,谁知道会是哪里派的细作死士。如今眼看上头局势也稳了,咱姑娘身边怎么着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听四娘说,宁康坊的书篁公子从咱丫头进京就处处帮衬。咱们季家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家,也不能叫阿季做那负心薄幸之人。依我之见,那孩子虽出身不好,年纪也大了些,接进门来与阿季做个侧侍却也当得。”
“这几日倒是来了不少想说亲的,原先婉拒过咱们的那些,也有几家换了家中年幼些的儿子凑上来。成家立业这几个字儿向来连着说,按说成家还在立业之先。珑儿前些日子连跳三级升了户部尚书,为官以来虽坎坷些,如今也算熬出头了。我便只愁她何时娶亲……”
“唉,咱们也是命苦。当初一个没瞧住,二小子就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幸好老三厉害,前些年自个儿寻了人好好嫁出去了,还能哄着夫家帮衬家里几分。到了珑儿这里,从前困顿时不好耽搁人家也就罢了,如今发达了怎么也不见她看上哪家男儿!难道还真打算跟她那些政务过一辈子不成!”
在京中住得久了,饶是季珑此前并不得志,季父季母言谈之间,也开始学着身边的官宦家眷,再不若从前那般朴实狭隘。当然,因季珑几经磨炼,在家中威严日重,二老也很久不曾似儿女幼时那般操心了。
此刻他二人一面以不事武艺之人都能听清的音量“窃窃私语”,一面刻意瞄着自家女儿神情,这自以为委婉的催请其实有几分可爱,季珑却只觉得很不舒服。为父母言语间对二哥哥三哥哥的轻慢,也为仿佛真被忘了个彻底的大哥哥。
可她听过父母真正的私语,隔着几步宽的回廊和两扇新刷的粉墙。
他们言谈之间总是忧心忡忡,从前是数那些市井皆知,她被弹劾的消息,后来是猜她是否对哪家男儿动心。偶尔才带些愧疚地谈论那个早早被卖出去的养子。
母亲常自得于决策英明,舍了个少言寡语、勤快能干的女婿,换了女儿一人做官,全家得道。父亲却总疑神疑鬼,害怕女儿独身至今是上一辈的恶报。
大约,家里将大哥哥舍出去时就已猜到,似黎舒那般相貌周正的男孩儿最终的去向。
仅就此而言,季珑以为,自己当初翻遍了家乡的花楼暗寮也没找到大哥哥,说不准反倒是件好事。
“我早就问过了,书篁是与我有恩,不是有仇,人家不乐意跟我走,我总不能强抢吧。”她两口咽完剩下的饭菜,神情不怎么好看。
胡六临走那日,季珑特意拉上唐四娘,提早包了书篁公子一整日茶钱——分明郑重其事地送过人家,到夜里一时却忘了这事儿,自然而然分出一缕元神溜去了宁康南坊。
彼时书篁公子的躯壳里已换了个魂魄。
季珑去时,新来者正袅袅婷婷对镜梳妆,只一个背影,已是说不尽的娇柔婉转。
倒好似风沁本尊回魂。
只是少了胡六法力滋养,这副皮囊便再留不住如梦般无瑕的美貌,眉梢眼角都显出岁月细密的刻痕。他露在衣袍外的手背、手腕等处的肌肤更是肉眼可见的松弛起皱,那暗沉沉的肤色,季珑远远望去竟有一丝熟悉。
从前她还在乡里时,那些被辛苦劳作磋磨过半生的男人们手上便多是这样的颜色,因气候湿热,往往多多少少还伴着关节处的红肿变形。
就连家中二老,进京的时日已不短了,指掌上的茧皮早就褪得七七八八,手背上却至今还残留大片暗沉,像是洗不去的泥痕。
还有大哥哥,他帮家里做活时年纪还很轻,但在水里泡得久了,又总在烈日下晒着,便也成了这般颜色,比妹妹幼时大上许多的指肚还杂乱地交错着不少稻叶割出的细小伤痕。
季珑怔了怔,竟不知自己是何时将那模糊的影子反复描摹到这般细致的地步。
只是风沁壳子里新来这位住客也不知是生性驽钝还是魂魄有缺,硬是对她那么大一团灵韵十足的分神视而不见。
季珑无奈,只得挑了个杂事少些的日子,正三品的官服一脱,直接找去了宁康南坊。
不料,还没进门就被透出窗外的浓香呛了个跟头。
“对不住啊,琼音姐,我家公子身体不适,药汤气味不大好,近来屋里香便熏得浓了些。”小厮云楼连忙小声抱歉,“大夫说,公子这病见不得风,因此这几日都不敢开窗,您别见怪。”
季珑被他引至房前,却见屋里平白起了十二幅绘着莲塘鸥鹭的屏风。
那屏风足有一人高,十二幅漆成墨色的木头框架与墙壁相接,在房中另圈出三分之一的场地。“书篁公子”倚在屏风后头,连一片衣角一根头发丝儿都遮得严严实实,外人只见屏风后烛火幽微,映出一段窈窕风情。
她尚未觉得如何,云楼已将愧疚全写在了脸上。
“无妨。”季珑早知缘由,便只作未见,冲他颔首道,“你就在此处候着,我去替他诊脉。”
说着,她作势要拉开屏风往里去。
“不必了,阿,阿季。”屏风后那人立即慌慌张张地喊。他似乎还不习惯这般称呼,说到最后磕巴了一下,却是放软了语气,“我老实与你说了吧,其实我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近来苦夏,脾胃不调,又有些火重,面上生疮不便见人罢了。”
得,这新来的还是个爱俏的。
季珑揉了揉被熏得发痒的鼻子,尽量忽视自屏风后乳燕投林般向自己绵延而来的丝缕阴气。
其实胡六说新来之魂与这躯壳分外契合并非虚言。虽因是鬼物附身,仍会虚耗生机,但比起许多随意夺舍或请神上身的,这般耗用已可称温和了。
只是凡生机有所损耗,便逃不过朽气缠身。
如眼前的书篁公子,寻常人嗅不出什么来,只会本能地随朽气渐长,愈发不愿与之亲近;若遇季珑这般通玄之人,便是熏香再多也是徒劳。
她瞅了瞅云楼,不晓得他对换魂之事知道几分,一时也不好明说,只得一本正经地嘱咐:“听你所言,这面疮虽非急症,却也不可小觑。我先替你施上几针,拔拔毒,免得迁延不愈。若是不慎引外邪入体就麻烦了。”
“可惜我身上只带了金针和几个祛暑的药包,最早也要明日才能给你配好敷面的膏药。”
自经了那场时疫,季珑就起了学医的念头。仗着修行中人才思敏捷,七八年下来对寻常施针问药已颇有所得,此刻一番话说来倒也似模似样。
屏风后头却又是一阵推拒,似乎压根儿不愿与她见面,斩钉截铁的模样谁见了都难免生疑。
“哎呀,琼音姐,我就跟你实话说了吧!”云楼见势不妙,一咬牙,把季珑拉到一旁,半真半假道,“我家公子年纪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坊中与人授课。近来正有意自赎出去,觅个良人正经过日子。你若真为咱们着想,便顾忌着些男女大防,日后也少来往,莫平白给人递说嘴。”
行吧,看来这个顶多知道这躯壳要换人,倒真是个胆大的。
毕竟,这位新客与胡六实在性情迥异,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云楼跟了胡六这么些年,却问也不问,只一心为他打算,必是旧主临走前嘱咐过的。
“既然如此,怎不与我说?”季珑一愣,瞧出云楼说书篁打算自赎时目光并不飘忽,显然不是说谎。
她只道新来这位约莫是个老于风尘的,好不容易能在阳世行走些时日,不乐意再在风月场中挥霍光阴,便顺势嗔道:“咱们都多少年的老交情了。如今新皇已立,我也算鸡犬升天。他若真想脱身,索性跟了我,不比嫁个不知根底的女人强?”
“阿季听过‘宁为乞丐夫,不为高门侍’的说法么。”分明是同样的称呼,同样的嗓音,从这位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添了些缠绵悱恻的韵味,生生叫他这句话没有一个字能令人信服。
可这般哀愁幽怨,欲语还休,一句自怜自艾容貌损毁怕也是远远说不尽的。
季珑叹了口气,一时想不起自己这些年有限的几回拜访,是否在白韶师父身边见过与眼前人性子相似的幽魂。再想想胡六临行前的嘱咐,一时只觉千头万绪,不知如何是好。
得亏是做了这么多年官儿,耐心见涨。她出了宁康坊许久,还是决定多跟这古怪的新客耗耗。
兴许大哥哥的去向就落在他身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