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疑窦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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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珑知道，自古便有那么一类美人，好似生来便饮金馔玉，高床软枕养出一身羊奶般诱人的雪肤，便是腻在秾艳的脂粉之中，也叫人找不见半分凡俗气；也心知肚明，自己从前偷渡过去的灵气，虽不外显，却定然替大哥哥打下了不错的底子。可她仍是头回见着，那具枯瘦的皮囊，是怎样被胡六一日日披成了如今这般惑人的绝色。
只是……先还是一大窝小妖，转头怎么就只剩她一个了？就连宁康坊——她进进出出这么些年，除了胡六，也就偶尔混进来几只想打野食的妖精，从不见她那些同族们的形迹。
季珑回想起胡六刚晓得自己有通玄之能时那番说辞，心中明了：若那母狐狸当初同她说的好歹有几句真话，此刻所见，应当已是胡六被白韶师父丢进宁康坊后的情状了。
至于这中间，她因何与族中离散，又是如何漂泊至绝音陵，被白韶师父收在身边听用，这幻境却分毫未现，也不知施术者对此是浑不在意，还是有心隐瞒。
又或者是白韶师父有什么遮掩自身的手段，不乐意叫人窥探？季珑散散慢慢想着，眼珠子却一刻也不肯从那片幻景上挪开。
许是狐狸精天生就爱卖弄风情，胡六才夺舍时，眼神虽不乏狡黠，却也分明纯稚，想是还未经世事。不过旬月光景，那高高瘦瘦的竹竿身板竟已学得许多招人的本事——季珑虽不豫她这母狐狸占了人身子，还自往勾栏去的举动，看着也还算舒心。
只是再往后些时日，每月朔望之时，便见大哥哥雷打不动的回魂，乍一看，像是被胡六藏起来的那缕命魂已将息得宜，试探着要回魂了。
但这可不是大哥哥区区一介凡胎能有的本事。就算再添个胡六，也很难作为。
至于白韶师父嘛……季珑自认同他也算师徒相得，好歹有几分了解——依这位爷的脾性，除琢磨如何将她扮作此世男儿态之外，其余诸事皆不热衷。
更何况，她看得分明，大哥哥初时神情仓皇，后来也不见得有甚欢欣。
季珑掐着时辰算了算，便知大哥哥每每还魂，长则一日半日，短不过一二时辰，又常在白日，午时前后，并不待客，也就在闺房中举步转上两圈儿，至多做些歌舞梳妆之类的“闲事”。
这本该叫人摸不着头脑。可她瞧着大哥哥生魂来去之间，举手投足一日日也沾染了许多风情，渐渐往风沁在农舍之中那般模样去了，便知这回魂的，应是胡六初借人身时，大哥哥被人收去的大半魂魄。
这幕后之人实在打得一手好算盘！只可怜了大哥哥，身魂两分，却是两处风尘纠缠。
季珑压下怒意，继续细细观瞧，只见时日如飞，大哥哥渐渐已学得胡六七八分风情，便回魂得少了；只是每每回魂过后，魂魄离体之际，神情虽愈发平静，却总有些流连不愿去的模样。再想想初见风沁时，是在那荒僻之处，谋人精血阳气的妖精窝里，便晓得大哥哥生魂在那头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她本就自觉有愧于黎舒，一念及此不免愤愤，甚至对胡六也起了几分疑心——分明什么都有那狐狸一份，与自己相交好些年，却生生不透半点口风。再想想大哥哥当初频频回魂，她若未默许，想必不会如此风平浪静。
季珑只恨自己当初寒窗苦读误了年头，到上京赶考时，大哥哥早已不必再回魂。
而她这要人家拿卖身钱来供养的妹妹，一路治学为宦，位极人臣，却至此才知，大哥哥满腔血泪早已浸透自己与人匆匆途径的荒村古道，在被这幻境略过的许多时候里，兴许也曾不止一次泪湿了宁康坊的绣枕罗衾。
若论手法，这幻境委实不算高明，可季珑眨眨眼，从前对大哥哥许多似有若无，漂浮的情愫忽而沉甸甸地砸满胸口，前所未有地鲜明起来。
下一刻，这幻境就像知道季珑心思似的，半空中骤起涟漪。可幽幽咽咽的胡弦声不知何时也拂过耳际，与那涟漪剧烈地纠缠起来，叫季珑眼前景象一时清晰一时模糊。
季珑愣了愣，才发觉这脆弱的幻境竟还并非只一人之功。如今她幻境中景没瞧着多少，不知何故，那施术双方，倒是自个儿拉扯得热闹。
她使劲儿擦亮眼，才见个中景象似是那狐狸披着美人皮言笑晏晏，或点拨学子，或与权贵作陪；偏又影影绰绰描摹出个僻野寒家，却是在前头的幻境中早作丘墟那处。
可惜那操弦之人修为实在有限得很，任是那弦音嘈嘈，先前的富贵景儿到底是淡了，季珑便不得不将那妖精窝里许多云雨之事瞧了个一清二楚。却见其间婉转含情，皆是风沁面容，与头一层景中半隐的香炉屏风混在一处，愈发叫观者魂酥骨软，却也愈发叫景中人难堪。
季珑各类财色幻境见得多了，倒也没生什么旖旎心思。若是寻常时候，她念着那操弦之人有心事不愿叫她知晓，早该拂袖脱身出去了。可大哥哥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蹊跷，好不容易有机会一窥来龙去脉，说不得她就要将君子品性暂放一边儿，好生瞧瞧了。
然而胡弦声断后，另一方似是独木难支，季珑刚从无数云雨之事的间隙瞄到一个熟悉的侧影，这幻境就慌慌张张地开始了溃散。
换寻常修士，哪怕修为高出季珑许多，此刻面对这将散未散的幻境，也难免抓不住头绪。唯独季珑天赋异禀，又久经幻境磨砺，却是最擅于乱阵之中寻踪觅迹。
譬如方才，她当机立断，循着那侧影极目搜寻，终于隐隐瞧见，大哥哥每回不情不愿蛊惑过路人，是为跟个什么玩意儿交差。
花白头发，细长眉眼，下颌还蓄着一小把细软的山羊胡。单看卖相，那玩意儿其实很有几分修道人不同凡俗的清癯气质，但与下首处风沁卑微跪伏的模样一同落进季珑眼里，就很难不招人痛恨。
尤其是，季珑虽不过惊鸿一瞥，偏偏瞧得清楚：那玩意儿偏着头拧着眉毛，眼光都不肯好好往风沁身上落，像是生怕沾上什么瘟疫似的，没来由地叫人生厌。而风沁在底下看着虽还算平静，身侧不自觉篡紧的衣襟和微微颤栗的背脊却很有异议。
若她没记错的话，大哥哥从前在家中预备领受双亲责罚时，就是这副模样。
到这儿就差不多了吧？季珑皱着眉头细瞧那两层幻景中如出一辙的森然气象，忽然有些不耐。她习惯性算着幻境还有价值的时间，脑海中却油然浮现许久以前，连珊为救师疯魔的模样。
若得道者都是这副模样，我这么汲汲营营求仙，可就真是个笑话了。季珑忍不住心底诮道，面上却适时地隐起几分迷惘。
待幻境散尽，云楼飞旋的舞姿重又映入眼帘，便熟稔地装出一副大梦初醒之色，稍待片刻，才忽而惊醒似的错开眼光，直勾勾盯着脚下青砖，轻易再不肯与谁对视的模样。
“原来大哥那时候就，就没了么？”季二郎刻意将声音放得轻缓，似乎这样便不容易叫人窥见心绪，只中间说起兄弟可能早遭不测时略颤了颤，想来，任是再高的养气功夫，也抵不过这血浓于水的手足深情。
“如此也好……”季珑闻言惊了一刹，才晓得二哥哥竟也瞧了这幻境，忙不迭截了话头。
心念电转间，却见季二郎唇侧颊肉在妆粉遮掩下，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两回，眼光不着力似的跌在她面上，空茫茫的，只当中一点希冀，切切地烧着她，直教人面颊发烫。
“贵人如今自是着人伺候惯了的，便是从前，令兄也是清白人家的男子——与其如奴这般身似飘萍，终日里与人陪笑……奴斗胆，早早随了天上人，说不准反是有福呢。”
季珑只觉同二哥哥这般情态一比，自己先前难得沉凝的痛悔之意，又着实轻飘得可笑，却还是硬着头皮劝道。
她晓得，二哥哥这些年虽身居凤位，于通玄术法之类却并无涉猎，当是只知大哥哥一行人当初被小妖们上身，而不晓得其后种种，皆是大哥哥生魂亲历。
季二郎怔怔不言，像是得了些宽慰，又像是哀毁愈甚。
“小公子此言虽不中听，却很在理，贵人您……万勿见怪。”幸而书篁公子半含幽怨的声音绕过屏风，算是暂解了她的窘境。
只是那嗓音较季珑上回听闻时又暗哑了几分，话尾还带出几声轻咳，正合了她此前对她大哥哥遭人采补过甚，体虚易衰的推断。
可这一刻，季珑宁愿这只是自己错漏百出的臆想，而大哥哥，不过是从前沦落风尘，如今抹不开脸面随她归家罢了。
季二郎本自茫然，乍听闻旁人言语，也顾不得胸中千般思绪，下意识抻起君后的架子，待想起此行角色，又不动声色换了个不那么板正的姿态。
虽说此间“人”能悄悄替了大哥，未必就不晓得他季二郎如今身份，但他近些年在宫中惯了与人应付机锋，除却私下里与桢娘腻歪，倒是少有似先前那般，将话里意思明白说出来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疑窦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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