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风云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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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宁康南坊里，小神童得了书篁公子青睐的传闻还热乎着，那头季琼音总角探花之名已出了宫门，由卫士快马加鞭去往探花郎家乡所在州府报喜。
琼音是当今女皇为季珑赐的字，同时还赐了前三甲才有的吃食和量体制袍。她虽年不及十二，此次金殿唱名过后，也就算作大人了。
唐四娘则不愧是文墨之灵所忠之人，竟独占鳌头，成了邑朝立国以来第一个寒门状元。待她上殿一番对答，更是当场被赐了正七品的县尊官身，因辖地正是京城两县之一，唐四娘上任后依旧在京中住着，比之寻常榜首，起步就占了好大便宜。
两人这回可是给家乡挣足了光彩。可惜中间夹着个出身京中的榜眼秦弗，才学不错，只略逊季珑，却是个目下无尘的性情，金科状元主动结交仍是爱理不理，行动之间呼朋引伴，十足跋扈。
这也就罢了，偏偏季珑寻常时候言语无忌，自会试过后，为弥补此前“性情孤僻”的名声，又没少与同期交游。满腹牢骚不知被谁传进事主耳里，到殿上唱名才与她算起总账来。
金殿唱名，即便是对战火频仍的邑朝而言，亦是难得的盛事，但凡有些身份的臣子都有列席。
两人也是到此刻才见了国师真容。却是个碧眼紫袍，瘦长身材的中年男道。乍一看气韵还挺超然，全然不像是传闻中惑主媚上专擅朝纲的佞臣。
可看他这一身怨气，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妖魔。季珑隐蔽地撇撇嘴。
可叹她与同年们相比，确实年纪尚幼，被点作探花，一则女皇私心里怜她相貌姣好，二则为表今上惜才劝学之意，本就不打算立即委以重任，再被那国师红眉绿眼几句话一挑拨，索性给扔进昭文馆，叫她跟着一群学问渊博的老学士修撰历朝史书去。
左右还封了些别的散官头衔作为补偿，俸禄管够。季珑对这去处也没什么不满，当即欢欢喜喜修书一封，托落榜的同乡将家人接来京中。为防万一，叫人接到自家人尽快随同返京，还承诺供此人京中衣食笔墨，直到下回会考。
说来，那同乡正是当初说好与季珑同行，却不愿回头寻她的那几人之一。金殿唱名前，季珑拿着号纸往里去时恰与她撞了个正着。当时那人脸上的神色可实在好玩儿。
“你身上散官官衔虽不少，品阶却都不高——出手如此豪阔，俸禄可还够使？”自金殿唱名后，唐四娘就成了家中有男待嫁的富人们眼里的香饽饽，偶得闲暇，却还是对季珑有操不完的心。
从前世道承平之时尚且京城居，大不易，何况如今各地暴乱频发，兵灾连绵。就季珑这样没什么实权的官员，想收礼都无人愿意理会。
单凭她那点儿俸禄，只自己一张嘴倒还能过得不错，加上尚在老家的父母兄长就有些捉襟见肘，更别提还得额外供个读书人，笔墨纸砚，哪样都不便宜，否则当初季珑家中也落不到卖儿女换钱的地步。
但换做宁康南坊的公子们就不一样了。
说来讽刺，不管在何处，总是底下越乱，上头的权贵们愈爱寻欢作乐，醉生梦死，几乎不知今夕何夕。而书篁公子在指点文章之外，正是这无边风月里无人可擢的绝色。哪怕只隔帘一舞，也能引得京中纨绔们争相看赏。
季珑会试过后又来寻过他几回，不问前事，只论修行。书篁公子与“玲珑”本就亦师亦友，一来二去，两人就重新亲近起来。
都说朋友有通财之义，胡六又本非凡人，待客全凭天赋，些许金银俗物傍身，也并不十分着紧，季珑便时不时来改头换面扮个小男儿去坊中，借着帮她梳妆的由头换些钱财。
别说，季珑打白韶师父那儿学来的梳妆手艺着实不错，不久叫坊中其余大家们瞧见，各个儿眼热，这门生意阴差阳错竟真做起来了。
此外，季珑顺带将云喜兄弟俩的本体放在胡六房里，每逢客来便点烛焚香。
毕竟她天生通玄固然对其重修有所益助，却不比让它们待在同为精怪的胡六房里来得舒服。多少也给客人清清心神，添添静气，省得胡六太招人，再惹出什么麻烦。
更何况，胡六还占着风沁的肉身，就当是叫他们父子三人提前团聚了。
凭手艺挣来的钱，季珑花着一点儿也不心虚。倒是京中好些贵人家中落魄，瞧她家中日子渐渐富贵起来，都不打听钱财来处，就巴巴地托人来说媒，她赶紧一一婉拒了，为此还被唐四娘好一顿笑话。
嗐，别说从前，就是在邑朝，女子十二岁说亲也算是早的。左右她又不是男孩儿，不等舞象之年就得留心相看人家。
不过说起亲事，黎舒的影子在季珑脑海里一闪而逝。
季家老四若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农家女，再过几年就该同他成婚了。
接着，她又想起二哥哥那抖得要命却下了死力气的一巴掌。
都是长在乡野里的孩子，黎舒要做她夫君这事儿，两人都是知道的。
只是在大哥哥被舍给人牙子前，季珑一直想着，自己既已做了乡人，自然免不得成家这等大事儿。比起不知从哪里接个素未谋面的男子进门，大哥哥知根知底，与几个弟妹感情也都不错，娶便娶了，便是婚后生不出夫妻情意，继续作兄妹处一辈子不也挺好。
一念及此，某些自以为已渐渐淡薄的愧疚忽而猛烈地翻涌起来，却无老酒醇和，反而像一声短促的嗤笑，裹着些被岁月刀斧劈砍出的冷峭辛辣，还不等人听清就善良地潜回心底。
最后才是农家屋舍那一夜，风沁似真似幻的祝愿。
她伸出大拇指，不轻不重覆上簪尖儿，感受着指腹轻微的刺痛，自唱名后总是明朗讨喜的笑容忽而掺了些落寞。
我这也算是越过龙门了吧，怎么，连个能炫耀的人都没有呢？
好在初初为官，即便是个近乎养老的闲职，季珑依旧十分新鲜。加之她道行在身，才思敏捷，记性尤其惊人，纵然一目十行依旧过目不忘，才来几天就包圆了翻找故卷的活计，自己涨了见识的同时，也帮年纪不小的学士们分担了许多劳累，可谓一箭双雕。
“又是感而有孕，斩异兽起义的戏码……”
“杀母弑姐，得位不正，可不得往自个儿脸上使劲儿贴金。”
“别瞎说，其人怎么也算一代雄主，治下用律虽严，终其一朝却不曾加赋于民。只这一点，老妇服气。”
“可惜后人不堪，白白成就了今上名声……”
这不，她翻着后人誊过几次的简书，不过随口嘟囔一句，德高望重的老学士们就七嘴八舌地调侃起来，显然都对这小后生宠得不行。还是领头人提醒，季珑不过新官上任，当心妄议牵累，大家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继续手边的事情。
主屋附近，竖起耳朵听动静的新进士们也老老实实低头做事，偶尔有谁向那处一瞥，隔着糊了三层素绢的雕花窗子什么也瞧不见，却羡慕得眼睛都要红了。
季珑这头干得有声有色，唐四娘那里却处处被手下吏员为难。
其实新科进士下放前都该遣人教授政事，即便是如唐四娘这般幸进的，也该先给个县丞县尉之类的辅官试手，怎么也不该直接给县尊之类的主官。别说她本就是个热心磊落的性子，便是再机灵的新进士，不扎扎实实吃些教训，也难免遭遇“任你官清似水，不敌吏滑如油”的窘境。
季珑打放官后就在昭文馆扎了根，论仕途前程还比不上唐四娘，闻讯也只能自己做东，约上三两好友去宁康南坊饮酒，暗地里央求坊中兄弟们好好开解一番，最好能给出个主意。
哪晓得宁康坊的公子们实在厉害，唐四娘平日里分明满脑子为官利民的念头，半壶好酒下肚，竟被劝得转了心思，半夜里洋洋洒洒留书一封，还醉着就雇人驾着马车出了京。
季珑一觉睡醒，就听说了今上下旨“嘉奖”今科状元忧民之心，特令其云游各地查访民生的消息。接着，就是空缺的县尊之位由榜眼秦弗暂代的消息——小探花与状元过从甚密的事情众人皆知，女皇必然不愿叫季珑捡这个便宜。
唐四娘看不上的官印转眼就挂上了秦弗腰间。
这一回轮到季珑着急上火了。毕竟这傻子连喝醉了酒嚷嚷的都是匡扶社稷。
没等她想好怎么向今上求情，正“奉旨云游”的唐四娘托人捎回的第一封书信总算姗姗来迟。
“吾妹琼音：此去仓促，未及作别，实感惭愧。然曾闻妹言，我朝绵延至今，四野积弊已深，又兼方士媚上，祸乱朝纲，气数实已奄奄……”洋洋洒洒数百言，比给女皇的留书长出快三倍，是唐四娘一贯的话唠风格。
行吧，不就是前朝落难皇女吗？没想到宫煌那丫头身份还挺不一般？
行吧，不就是你们打算扎根江湖借势，广积粮，缓称王，勤王室，清君侧吗？反正今上看着也够糊涂了，该换就换呗。
行吧，不就是要我替你们瞅着朝堂局势，顺便继续交好老臣，随时准备背刺当朝吗？我，我我……
我真想削死你们两个蠢蛋！
季珑来回翻了几遍，忍不住默默咬牙，眉心褶子倒是悄悄舒展了。
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多准备几份以防意外吗？
而且事关谋国，就这么大刺刺地扔给我是几个意思？昭文馆里可都是人老成精的学士！不怕走漏消息连我都被一锅端啊？
还有还有，您老到底怎么就觉得我一定会舍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功名，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站你这边儿啊？要是咱俩交情差点儿，我反手把这信交上去，你们就变成我头上官帽了知不知道？
季珑一面狠狠数落不知道云游去了哪里的友人，一面麻利地把信扔火盆里点了，接着整理衣冠，预备去宁康南坊找胡六帮忙看看这信有没有被谁动过。左右狐狸精在精怪中是出了名的聪明，卜算的本事虽不及龟鳖，拿着粗略算算信封行迹倒也够用。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风云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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