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如荼[女尊]》中华田园苏

29、神游香闺

　　昭文馆中素来清净，季珑却被友人这一番任性搞提心吊胆。

　　虽说唐四娘身边肯定有馒头护着，即便遭遇什么险阻也不至于直接丢了性命。可那小家伙毕竟只是个刚成气候的文墨之灵，区区数百年，倒是足够凡人几世轮回，对他那样的灵物却不过弹指一刹，想必没什么大的长进。

　　之前金殿唱名已见过那国师，一身怨气浸染颇深，唐四娘万一被他盯上，单凭馒头一个恐怕是回天乏术。

　　季珑心不在焉地理着卷宗，终究没挨到下值就分出一缕元神偷偷溜去了宁康南坊，绕着厅中雕花的扶手盘旋而上，轻车熟路转进了书篁公子闺房。

　　胡六本是闭眼趺坐的姿势，乍见窗棂生风，不由一惊，随手抓了把瓜子往矮桌上一丢，这才摇头一叹：“安心吧，她给你那信有人帮着蒙蔽天机呢。那位道友手段很有些玄妙，可惜火候太浅，我琢磨他与你一边儿的，没好意思搅人家布置，因此只能算个大概。”

　　“不过你这是哪儿练岔了？怎么就这么点儿元神出窍？还不与我说话，叫我险些没认出来。”

　　季珑一缕分神盘在胡六特意找来的香炉上，悄悄红了脸。

　　好歹也是不事吐纳，以戏入道的人物，她怎么好意思告诉胡六，自己才摸索出不必整个儿魂魄出窍的法子。

　　初次尝试，能分出这么拇指大小的一缕元神已经很不得了，哪儿那么快就能开口说话。

　　就这，还多亏午时已过，她才不必额外再想法子避免烈日灼伤元神。

　　好歹已问得了消息，季珑也不乐意再给胡六看笑话，面目模糊的分神对她拱手一揖，便飘飘忽忽回去了。

　　要说邑朝绵延至今，别看人家现下一副气数将尽的模样，却已有整七百年国祚，再加上还得探问前朝兴衰……即便添了她这个手脚麻利记性又好的小年轻，修撰史卷依旧是个耗时良久的大工程。

　　季珑在昭文馆中兢兢业业埋头故纸堆，一眨眼就到了初秋，她也终于得了家人进京的消息。

　　季珑喜不自胜，忙换了一身半新的冠戴，这才带了现雇的几个仆从远远地候在路旁，做足了乖女模样。候来的却只有父母和三哥哥，余者她一问，季母就破口大骂。

　　“老二那个不要脸皮的！我见他年纪到了，想与他说个人家。他倒好，硬说我是卖儿子，一抹脸，卷了他爹给备的嫁妆，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这确实是二哥哥能干出来的事情。季珑面上顺着母亲好言安慰，暗地里却忍不住松了口气。

　　自家事情自家知道。这一世的爹娘对她倒是如珠如宝，一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模样。可对几个哥哥是什么样，瞧瞧被舍给人牙子的大哥哥，她也只能是……为长者讳了。

　　因而都不必问母亲给二哥哥说了个什么人家，季珑一面在寻大哥哥的人手处添了二哥哥的消息，一面暗地里嘱咐，就算寻着了人，除非身陷险境，否则也别急着往回带，等说亲这事儿消停了再说。

　　左右是她这小京官的哥哥，且相貌不差，便是年纪大些也不愁嫁。

　　“四儿，你不会真要把二哥捉回来吧？”趁父母不注意，三哥哥忽闪着眼睛问季珑。

　　季珑摇摇头，但笑不语。

　　“那我日后若被爹娘张罗着嫁不好的人家，你也会帮我吧？”他便明白了，得寸进尺地撒娇。

　　“嗯，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官儿了，为民请命不是分内之事么。”她挤挤眼，面上仍是笑道。

　　季珑早知父母脾性，这些年来也算饱经磨练，自认事事都想得妥帖，唯独忘了自己。一转脸，险些就被父母张罗着订了亲事。

　　“我这才刚过十二生辰，哪儿就这么急着娶亲！”这日，她刚从胡六处回来，就被爹爹手上各家少爷们的小象糊了一脸，禁不住羞恼道。

　　“你也知道自己都十二了。”季父却不为所动，“我十岁就被你爷爷许给你娘，十三就叫大红轿子抬进门，那时候年景还好，顿顿鸡蛋补着，还一直到二十才生了你这么一个丫头，好歹没叫咱老季家断了香火……好在你如今得了官身，咱家也就算是熬出头了。”

　　“你爹说得在理。”季母也帮腔道，“咱们来了这些日子，见京里虽比别处繁华，各类吃用却也比在家时翻了好几番——我瞧你俸禄不多吧？”

　　“咱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这年头，没钱什么事都难办，你要做官儿，不给够好处都得被手下人为难。”她说着，口气竟得意起来，“幸好我儿争气，近来不少人来说亲，我跟你爹挑了其中家资富裕的，你且先瞧瞧有没有顺眼的？”

　　十多年过去，季珑还是被这种关切与傲慢夹杂的口气噎得难受。

　　她看看父母脸上欣慰的褶子，一时竟不知是该先提醒他们，自己自有生财之道，家中也早已不缺银钱；还是先叫他们知道，今上看自己可不顺眼，这时候上赶着攀附的，多是在京中没什么后台，消息不怎么灵通的，结了亲也没什么益助，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遭人牵累。

　　“我大小也是新科探花，跟昭文馆里的老臣们坐一桌的官儿，你们这给挑的都是些什么货色呀？还不如大哥哥温柔好看。”最终，季珑却只是敷衍地翻了翻那一堆小象，便满脸嫌弃道。

　　“算了，如今我才得功名，也不怪那些底子深厚的权贵们看不上我。待我日后有些作为，再瞧瞧有谁来说亲吧。”言语间，十成十的骄横模样，得亏没叫昭文馆那帮老学究们瞧见，否则怕不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正是，正是，如今这些富绅老吏家的算什么，待我儿日后更出息些，阿母再与你说好人家的儿子。”季父季母却最吃这一套，闻言立即换了脸色，一面像小民偷觑威风凛凛的父母官那样拘谨地看她，一面红光满面地附和。

　　季珑劝得父母暂且搁置了替自己说亲的心思，便又照常白日去昭文馆上值，下了值便脱去官袍，转进宁康南坊里替相熟的公子们上妆，事毕便拿了银钱回家去。到后半夜南坊笙歌渐歇，她再分神出窍，回胡六处共商大事。

　　“你二哥眼看就要红鸾星动了，还不抓紧把人接回去么？”季珑来得次数多了，胡六到点儿就停了趺坐吐纳，懒懒地歪在榻上等她。

　　到底是个母狐狸，时不时就衣衫不整，也不怕季珑气血方刚想跟这窈窕躯壳干点儿什么。

　　“你帮忙瞧瞧就行。若是缘分到了，我可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季珑轻车熟路跳进一早备下的香炉里，也懒洋洋地答道。如今她分神若不变幻大小，足有巴掌粗细，不计较法力，也能开口说话了。

　　“随你。”胡六并不多事，只从抽屉里拿了一叠色若血染的红绡出来，“喏，这回的信。”

　　季珑谢过她，展开红绡细细摩挲一遍，便丢进火盆里点了。血红的薄纱在熊熊焰苗里蜷曲，才叫人隐隐看见纱上用同色细线绣出的奇特符号来。

　　“四娘说，清河以东今年大旱，明年又要闹好大的蝗灾呢。”她叹了口气，却又自然而然转移了话题，“下回上妆，这红绡的价钱还从我工钱里扣。”

　　胡六一只妖精，虽为修行念了些书，却入世就附身在宁康南坊锦衣玉食的公子身上，见的也是歌舞升平，对凡人的灾劫到底没有多深的感触，闻言便只点点头；“这回红绡用得多，比以往稍贵些。”

　　“嗯，还是记上，这可是四娘的事儿，等她回来，我怎的也要叫她摊走一半。”季珑好似言语含笑，面目已清晰许多的分神却拧着眉眼，一副忧愁的模样。

　　“胡六姐，我大哥哥的去向还是算不着么？”快要天明时，她的分神才依依不舍从香炉里出来，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回。

　　那香炉正是云喜兄弟中的一个所化，在胡六这里常年燃些名贵的香料，季珑分神待在里边儿也很有好处。

　　“我说算不着就是算不着！什么都算不着，根本就一片混沌，也就比我自个儿算自个儿好点儿。”胡六显然不止被问过一回了，闻言立即翻了个白眼儿，语气微微暴躁，“再问就自己养鸽子去，下回休想再拿我这儿当信栈。”

　　季珑连忙好一顿连哄带劝，眼见天光欲曙，才一步三回头地飘远了。

　　倒不是说天色大亮就回不去了，只是她不想顶着越来越大的太阳难受而已。

　　季珑分神一归位，就急急忙忙穿戴起来，扒拉几口早食上值去了。

　　她其实不爱早起，但昭文馆里的学士们年纪都大了，多半觉少，每日也没什么其余事情，上值比去上早朝的官员们还早。季珑区区末学后进，怎么好意思叫满屋子长辈等自己一个，自然只好来得更早些。

　　幸好学士们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夜里点着烛火也看不大清楚，非得等天光亮了才能看清卷帙。要不，季珑恐怕真只有勤勤恳恳做那三更灯火五更鸡的勤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