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如荼[女尊]》中华田园苏

27、野狐故旧

　　季珑只参加过这一年的考试，也不清楚今年的考题是难是易。

　　她只晓得，自己急急忙忙作完策论，提前整整一天半走出考场时，四下里预备迎接学子的马车、牛车、驴车停了好几圈儿，而她走了一路，就收获了一路惋惜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眼光。

　　单看这景象，还当是什么盛世呢。季珑暗叹一声，赶往约好的客栈，等到日暮时分，唐四娘也交了卷，出来同她汇合。

　　“阿季，你没……”

　　“没有没有，我哪能那么傻，直接写那玩意儿的不是，考官胆儿小给我擢落了可怎么办。我还想当面骂死他呢。”不等唐四娘说完，季珑就不耐烦地打断，“唉，这试都考完了，等结果出来还要些日子，你可有相熟的大家，也带我同去凑个热闹？”

　　“你不是都混进坊里去了？南坊板上钉钉的花魁苗子玲珑公子，真是好大名气。”考完会试，唐四娘也松了口气，闻言扔了个白眼儿过去，“怎么，我不求你引荐，你反倒惦记起我这点薄面来了？”

　　“一个是卖身进坊里伺候人，一个是在坊里作客，那怎么能一样。”季珑倒是理直气壮，“我都听坊里兄弟们说了，有个迂书生与云泉公子相见恨晚，险些成了人家的入幕之宾呢。”

　　“我本也要去向云泉大家道谢的，你想跟着去就去，何苦这般编排我。”唐四娘说着，脸上忽而闪过一丝痛色，想必是又被馒头收拾了。

　　两人于是各自收拾行李，第二日说说笑笑结伴往宁康南坊去了。

　　正值会试最后一日，大多数学子还在考场中苦苦挣扎。

　　会试前最是热闹的南坊，如今也有些冷清。

　　季珑远远地搭眼一望，只瞧见稀稀落落几个同路的人影，都是平日里素有才名的几位。那些胸中无才自暴自弃交了卷的考生，一开始就进不来宁康南坊南坊的大门。

　　她心中一动，起了结交的想法。然而还未动作，就见唐四娘拉着自己紧走几步，熟络地一一招呼过去。被唤到名字的人也都热情回应，倒显得从不曾交游的她不太合群。

　　不过唐四娘人缘着实不错，大家看在她面子上，倒也没让季珑太过尴尬。

　　一行人呼朋引伴地进了宁康坊，立即就有梳妆俏丽的小儿郎上前迎接，她深衣素面夹杂其中，一时并未被坊中人认出来。

　　大家走了几步，就被引进一处铺金搂翠的包厢中。

　　宁康南坊要价高，进门难，可这里头的门道也是一等一的有趣。

　　何况鸨父饮鱼爹爹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同这些个邑朝未来的栋梁结个善缘。不仅自个儿挥着手帕亲自出来寒暄，手下的公子们也是莺莺燕燕来了一大片。最后，一阵竹笛声起，就见坊里身价最高的书篁公子也袅袅娜娜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同教训我时可大不一样。季珑想，安安分分挤在唐四娘身边。

　　可十一二岁的小孩儿在一群高大的学子中着实显眼。她再怎么安分，还是不久就同书篁对上了视线。也不知他是怎么认出了这位神秘失踪的玲珑妹妹，原本挥洒自如的头牌立即肉眼可见地拘谨起来。

　　“胡六眼拙，此前不知仙师当面，望仙师念在与白韶叔叔的香火情上，饶我这一回。”好不容易央着坊内兄弟们帮忙支开旁人，那野狐双膝一软，就顶着风沁的壳子向季珑盈盈跪拜下去。

　　只见她深深勾着一段雪玉似的脖颈，言语恭谦，乌木似的长发却从两鬓垂落下来，将神情遮得严严实实，全然看不分明。

　　“白韶师父？”季珑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时恍惚。

　　一位功德金光傍身的红衣丽人倏忽在她脑海深处鲜活起来，因此世久未重逢，从前那许多讨好折腾竟都淡了，只剩下第一眼见他时那慑人的风华，以及他心绪跌宕时，面孔上如蛇虫古藤般森然蜿蜒的青黑色花纹。

　　“是，好叫仙师知道，小的从前本有族属，虽祖上声名不显，却也绝非跟脚潦草的山野小妖。只是早些时候因故与族人们分散，机遇巧合入了白韶上师的绝音陵。白叔叔他言我虽是雌狐，却占了男身，甚是有趣，便给了个子侄的名分，留在身边听用。”书篁，不，胡六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一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的模样。

　　“但白叔叔嫌我举止言语皆不似男儿，索性将我丢来这宁康坊，叫我用心观摩坊中兄弟言行举止，学，学得他满意了再回去修行。”

　　“你是雌狐呀，那便不奇怪了。”季珑笑了笑，“起来吧，真以为自己是千年的狐狸，就跟我这儿演聊斋呢？”

　　胡六仍跪在原地，一道女子模样的元神从风沁肉身中飘出来，向季珑拜了拜：“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当初渡劫失败，眼看就要魂归天地，不得已才占了这副男身，借宁康坊文气滋养。”

　　“如今我魂魄尚算健旺，又蒙白叔叔襄助，若要脱出体外，左右不过咬咬牙，损些根基的事情。可这肉身用了五六年都未腐坏，想是其中生魂尚在，只是不知叫什么给勾去了。若我贸然走脱，只恐这肉身撑不了几日，那游荡在外的生魂也再无处回返。”

　　“小的借了人家躯壳，才从化形劫下逃得一线生机，因此总想回报一二，还望仙师多容我些时日……”

　　“我说要赶你走了吗？”季珑习惯了书篁连珠炮似的数落，就愈发见不得胡六如今这般唯唯诺诺的模样。

　　“我几番辛苦以戏入道，入的是红尘炼心的正道，既不是因循守旧不讲情理的老古板，也不是什么好造杀孽的邪魔外道……”她忍不住飞了个白眼儿。

　　“你说你先前都数落多少回了，这会儿倒做个害怕的样子来碍我眼。”

　　“可把心放回去吧，你占这肉身恰巧与我有些干系。”最后，季珑说着，抽出金簪在胡六眼前晃了一晃，“就算瞧在这肉身原主的份上，我也不会真把你怎样的。”

　　“是，仙师性子宽宏，胡六拜谢！”这语气便又活泼起来了。

　　“哎，白韶师父跟你说清楚他当初都怎么折腾我的没？”然而季珑也是个不厚道的。

　　可怜胡六刚松了口气，又听她叹道：“说来，我堂堂女子，能走上以戏入道这条路，将个小奴玲珑扮得惟妙惟肖，倒有大半都是拜他所赐呢。”

　　胡六就又提了口气，幽幽怨怨地瞧她：“小的占了男身许多年，本已十分羞惭，仙师就莫拿我逗趣了。”

　　“并非拿你逗趣，只是想着你一只雌狐不得已占了男身修行，而我本为女子，也叫白韶师父教出些男儿模样，一时感慨罢了。”季珑又笑起来，这回确是真心实意，“他如今怎样了？可还在墓里修行？待这回会试来人唱过名，我也回去瞧瞧。”

　　“白叔叔的琴叫人拿去陪葬了，他出不得陵寝的。”胡六蓦地抬头，像是诧异季珑明明与白韶相识多年，怎么连这都不晓得。

　　季珑一愣，忍不住磨牙：我要说除了最初和最后那回，就只在梦里同他见过，你信么？

　　她到底没正正经经做成宁康南坊的客人。不过这一遭得了白韶的音讯，勉强也算收获。

　　若算上此次过后，神童季四才思敏捷，颇得宁康南坊头牌书篁公子青睐的传闻，约莫还赚了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