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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俏奴玲珑 ...

  •   二月末的京城,料峭春寒还未过去,城郊绕着绿水的几个庄子上倒是早有垂柳冒了新芽。

      鹅黄的絮子落在出来踏青的公子们乌木似的鬓边儿上,立即就有倾慕者争相卖弄文墨,抚须摇扇吟些夸赞美人的诗句。有那文采出众的,只待随者奉上笔墨,说不得便要挥就一篇四骈六骊的华赋来。

      这些诗赋明着是为讨好美人,暗地里却有不少胸怀大志的学子以美人自比,盼着演一出千里驹遇伯乐的佳话。

      毕竟,都晓得京城多权贵,便是家中本就有些权势者,也盼着与身份更贵重的人家搭上话。更别说其余,若有幸得贵人赏识,无论是拔为门客幕僚,还是向上举荐,受邀来的都比主动干谒的那批贵重几分。

      唐四娘自认多年寒窗,文才不输于人,摸摸因协助治疫有功鼓起来的荷包,不禁蠢蠢欲动。

      季珑犹豫再三,还是没提醒她,她家那只软糯可口的大白馒头多半已经开始拈酸吃醋了。

      左右就唐四娘这性子,便是有哪位公子看上她皮相文采,她也得吓得一蹦三尺远。而馒头再生气,除了再三痴缠将她榨个干净,怕也使不出其他手段。

      季珑想着想着竟笑出了声,转脸就做了件让唐四娘许久以后再回忆起来仍唏嘘不已,直叹疯狂的事情。

      “四娘,听闻你曾与人玩笑,赞我貌若好男,惜哉竟为女儿身?”季珑一袭闺中男儿才爱的浅翠衣衫,本自纯稚的眉眼用唱戏的粉墨细细铺陈,眼角挑出一抹鲜亮的绯色,与腮粉晕作一处,媚而不俗,涂过满红的唇瓣轻启,更是一段叫人不敢认的婉转风情。

      “阿季?你这又是,又是玩的哪一出?”彼时唐四娘正翻着书坊新买的时文,循声一望,顿时瞪圆了眼,骇得声音都打起颤来。季珑耳目聪明,还听到附近传来馒头细碎的笑音。

      “自然是这假凤虚凰一出好戏。”她故作羞怯地一笑,“四娘以为,我这扮相如何?可比得画楼里那些声名远扬的公子们呀?”

      还是那般精心修饰过的眉眼,甚至还是那般轻柔婉转的腔调,季珑这一笑,千般风情却尽散了,立在唐四娘面前的又成了那个顽皮懒散,却肯听她调派,四处卖力气救灾的小善人。

      “真是胡闹!”唐四娘低斥一声,也不再说什么“有辱斯文”之类的话,只压着嗓子问,“你打算混进哪家楼里去?当心叫人看穿了,不被乱棍打死也得被捉去见官!”

      “放心吧,我自有手段,包管不会丢了举人身份。”季珑早料到友人说辞,连忙安抚道,“就我这年纪,平日里与男儿们相处留神些不逾越便是。”

      “大不了日后,我临走前一文不取,将这男儿身份赚的钱财全留给坊里。”她瞧着唐四娘脸色,小心翼翼又加了一句。

      “不过说真的,如果那些公子们确有真才实学,就盏茶工夫的谈论,哪比得上被他们带在身边日日教授呢。”季珑顿了顿,忽而神情戏谑,“我这算是先去探探,你如果也想……”

      “咳,这就不必了。为姐可不似你这般‘不拘小节’,平日温书时攒好疑惑,与大家饮茶时细细相询就可。”唐四娘顺着话头想了想自己着男装的模样,忽地变了脸色。

      于是她略施小术,曾经话本子里风华绝代的名伶玉玲珑摇身一变,又成了宁康坊里的俏奴玲珑。

      宁康坊分南北两坊。北坊公子们多是以色侍人,有副好皮相,再会些歌舞酒令就行。

      而南坊要学的可就多了。琴棋书画诗词唱和之类自不必说,厉害些的公子们上至朝堂问策,下至明经算术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学子们耗费许多钱财争相延请的,也正是南坊中的佼佼者。

      “你皮相生得讨巧,又懂些文墨,年纪虽大些,用心些学,日后未必不能成名成家……如今我南坊之中身价最高的乃书篁公子,论才学相貌,皆无人可出其右。”

      “春闱在即,近来当有不少学子出茶钱请他授课,你就先跟他学着吧。”

      南坊的鸨父饮鱼爹爹倒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听早些入坊的哥哥们说,饮鱼爹爹原是北坊红牌,才入行便与一位家境贫寒的读书人相好,因怕心上人看轻自己,便整日用工读书。后来虽逃不过情人薄幸的结局,一身才学却做不得假,年纪大些便被南坊之前的鸨父要来当接班人培养。

      饮鱼爹爹接管南坊后,订下了坊中男子不论长幼,需互相扶助的规矩。季珑便是占了这规矩的便宜,才略施手段就轻松混到了南坊头牌书篁公子身边。

      书篁公子是个年近二十的青年郎君。这年纪,即便在寻常人家也该是两三个娃娃的爹了。而他虽也眉眼昳丽,但这等美貌在无数男儿争奇斗艳的宁康坊中绝不是独一份儿。

      幸而他至今还能稳稳占着南坊头牌的位置,靠的本也不是那世间少有的好颜色。

      “玲珑,你说你这么好的记性,诗赋也作得不错,怎么就学不会好好作策呢?”白日里不待客时,书篁总爱压着季珑作策,后者老老实实写了,又总叫他气得跳脚,那一串串连珠炮似的数落,一点儿也不像人前文雅大方的书篁公子,与他这副妩媚窈窕的皮囊也大不相符。

      “你别不服气,咱们南坊的公子要混出些名声,多着落在那些赶考的学子身上。”他很有经验地缓了缓脾气,嘴上丝毫不停,“你拿这样的策论去给人家做范本,文采倒很不错,可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叫人把国师往死里得罪了,再被发配去守皇陵么?”

      “那国师一会儿要修法台,一会儿要坑杀罪民,本来就是个祸害。我日后若有幸在朝为官,第一个就弹劾她!”季珑小声顶嘴,心里却想着这狐妖心地不错,若要将它从风沁身上撵出去,还得找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风沁剩余的魂魄也得先养好了。季珑摸了摸安安静静穿在髻上,好似锈铜的金簪,暗暗琢磨要是一不留神又给弄出个浑噩的空躯壳来该怎么办。

      没错,季珑如今于幻术一道已颇有些造诣,第一面就瞧出这位书篁公子实则是占了人身修行的野狐。瞧这气息交融的程度,少说也有五六年了。

      而被它占去肉身的人,尽管气韵风仪都与之大相径庭,可有头上寄魂的金簪牵着,季珑依然确信这就是风沁在云喜那两个小精怪口中不知去处的肉身。

      风沁肉身和逃散的魂魄这就巧合地找着了一半,季珑本该高兴,却怎么也摁不平眉心的褶皱。

      上一世李书垂好歹还跟我拜过天地,且后来赠了偌大的机缘,细心宠着不亏。而风沁,她心底盘算着,即便人家好似很够意思,可她还是不乐意早早养着一个如李书垂最初那般傻乎乎的“露水情人”。

      毕竟季珑此世打算走走科举为官的路子。而不说她荷包是否丰盈,只说她现下这点年纪,一旦为个风尘男子赎身,就必然遭人非议。又兼大哥哥被人牙子带走在前,她便连编些什么凄美的旧事都不乐意了。

      季珑其实没在宁康坊中待多长时日,春闱就已近在眼前。

      这日,她将伺候书篁时得的细软打赏一点儿不少压在枕下,又换回女子衣衫,匆匆赶往考场与唐四娘汇合,心中竟十分留恋。

      “今日是正经考试,我知你心中有气,可也千万收收那套罪在朝堂的言论。”那头唐四娘将装好笔墨砚台的竹篮递给季珑一份,苦口婆心地劝道,“如今把持朝堂那位,可不是个要脸面的。纵使你会些玄门手段,还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为好。”

      季珑感激地笑笑,不置可否。

      她还不至于傻到直接在试卷上授人以柄。可也确实厌恶这等身居高位,却仗着些修行手段就为非作歹的家伙。

      毕竟,一江湖术士心术不正,顶多祸害一村一地;而堂堂国师若心怀叵测,瞧瞧邑朝治下,这些年来民生何等多艰,就知道会结出什么样的恶果了。

      一念及此,季珑也不禁有些好笑。

      亏她两辈子披着讨厌做学问的皮,如今到底是将书里那些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都记在了心上,到头来竟比唐四娘还有感触。

      李书垂若知道她现在这模样,怕是定要为自己后来陆续作的那么多诗词叫声屈了。

      不知不觉间,季珑已被参考人群挤到考场入口。她忍着不适叫人搜了遍身,篮子里的东西也被一一翻动过,这才得了允许赶紧溜进考场,看着门上的木牌子找到了自己应在的隔间。

      然而她运气着实不佳:这隔间不幸靠近茅房,日暮时候的风一吹,味道一言难尽。

      季珑感官灵敏,隐隐听见相邻几处隔间里传来考生焦躁徘徊的动静,自己反倒抱定了静气,从从容容展卷作答,一副丝毫不为外物所动的高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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