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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医者仁心 ...

  •   季珑独身一人时,总免不了遇着些大大小小的波折,与唐四娘同行,一路却出奇地平顺。只在考完乡试出来时,捡着一位饿晕在考场外的少年学子。

      那学子自称宫煌,穿一身半旧的细麻长衫,脚下踏着的也不是春来渐渐有小贩沿街叫卖的草鞋,而是双足尖处已磨出细小破洞的千层底布鞋。

      看着确实像是那等宁可家中无米下锅也不肯在外丢了体面的迂书生。

      好在她身形匀称,举止儒雅,倒也不讨人嫌。

      唐四娘心善,季珑平素也非刻薄之人,见宫煌对自己身世来历含糊其辞,像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两人也就不再探听,只问明今后打算,便一人匀了些盘缠与她,好叫她有返乡的路费。

      “阿季,刚宫煌说京中大家们诗词策论不下于历届状元,押题还准,咱们到时候去吗?”目送宫煌搭上一支小商队的车渐渐走远,唐四娘转脸就问季珑。

      “人家说的是大家。京城最大的画舫上,身价最高的那些个公子才叫大家。你当是太阳落山那阵儿敲寡夫门,搁鞋子找哥儿呢?”季珑白眼儿一翻,没好气地说。

      “阿季!你怎么又出此等粗鄙之语,当心有辱斯文……”唐四娘皱起眉头,倒也不像寻常酸儒那样跳脚,只颇感无奈地规劝道。

      “是——唐妈妈,下回若有旁人在,我定然好好斟酌言辞!”季珑夸张地一躬到底,还拖着黏黏腻腻的腔调冲人撒娇。

      唐四娘便拿她没办法了,只好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阿季,我们都是读书人,尤其你年纪还小,不要去学那些有的没的粗鄙之事,免得将来在殿上考试,被京中学子笑话。”

      话里话外,丝毫不担心她在哪一关落榜似的。

      个姜小游,都转世多少回了,还这么爱唠叨我。季珑在心底笑骂,眉眼却诚实地含了笑意。

      她当然知道唐四娘是一片好心。

      但为打磨心境,她这些年刻意学着周围乡人们说话做事,进学后除去与夫子同窗们议论对答,也不改其行。

      久而久之,那个卧惯了高床软枕,撒娇耍赖都有分寸的季三小姐几乎彻彻底底自她身上消失了,代之以乡野出身的季老四,一时半会儿却是改不过来了。

      俗话说穷家富路。可这年头,本就是穷者愈穷。富者愈富。

      别说季珑爸妈攒的那点儿身家,就算是乡里富绅资助的盘缠,到了临近京里的地方都显得寒酸。

      更倒霉的是,二人途经的地界不久前才平了一场暴\乱,城外的小河边扑着不少无人收敛的残破尸骨。

      多是瘦骨嶙峋的平头百姓拼死一搏,隔一段也会有不幸的军士混在其中,身上值些钱的硬甲之类都被扒了个干干净净。

      有别处逃难来的人渴极了,喝了河里的水,竟发了疫病。

      季珑二人一个有灵物庇护,一个好歹也有修为在身,倒是都未染病,却也一道被拦在了此处。

      唐四娘急公好义的名头是一点儿不假,当下便拉着季珑联系上当地府衙,自告奋勇要帮忙救灾。

      几日下来,不说耽搁治学,便是盘缠也白白耗了不少。更有些老资历的府兵衙役想欺二人年少,初时给了不少气受。

      “四娘,你还想赶今年的会考吗?想的话,趁咱们名字还未入册,我可偷偷带你离开。”

      “到时候咱们撕烂衣裳,往身上摸些泥灰,随便点个遭了灾但未发疫病的地方,就说是从那儿过去的,途中不慎被人劫了就行。”

      眼见唐四娘白日义不容辞为救灾奔波,晚上还要强打精神温书,季珑犹豫再三,终于在又一个夜里轻声问道。

      “想自然是想,可莫忘了我辈读书人为何治学。感黎黍忧乐,挽狂澜于将倾,当为吾志。”唐四娘挑过烛花,才悠悠答道,真是好一派忧国忧民的宰执之风。

      “当真?”季珑向她投去狐疑地一瞥。

      较之常人,唐四娘确实是难得的热心肠,学问也极好,且与她一般,在十里八乡的书塾里都有些名声。

      但同为指着科举鱼跃龙门的贫家子弟,唐四娘惯爱悬梁苦学,纵然季珑有心结交,人家也无暇访友。

      又兼两人还差着些岁数,唐四娘许多心事并不会对她这个“小孩儿”讲透。

      因此季珑虽自幼与她相识,时不时也得些帮衬,到如今,于她也不过是比常人更亲厚些的朋友,远不能与前世那般熟稔相提并论。

      可她想着姜游从前也爱在人前披层温文尔雅的皮,明知常人一入轮回,前尘皆作烟消,似自己这般记忆累世不去的才是特例,却总忍不住怀疑眼前人并不如她表现出的那般高风亮节,些许豪言不过是在跟她这个半大丫头逗闷子。

      而唐四娘许是感觉前头几句寒暄过后关系又近了些,左右顾盼了两下,忽而赧然一笑。

      “好吧,其实我是觉得,咱俩也就在县里有些名声,就算此刻避过疫病匆匆进京,也没有干谒的门路,更别说去找教坊里的公子们饮茶了。”

      “且听闻咱们邑朝四野虽有兵灾,京中却极繁华,吃穿用度都比别处费钱。”

      “因此我以为,咱俩与其早早赶到京中空耗盘缠,不如就安心留在此地,协助府衙收救灾民,做好了说不定能直接混个出身。”

      季珑以为唐四娘说得在理,便不再提偷偷送她离开之事。

      倒是她自己,在救灾时不愿久看那般凄惨可怖的景象,忍不住偷偷给自己施了个简单的幻象,却被觉察她神情有异的唐四娘好一顿追问,也不知最后露没露马脚。

      不过,唐四娘这连萍水相逢的落魄学子都不愿为难,换到携手救灾的伙伴身上却穷追不舍的行事,季珑还真挺眼熟。

      用从前姜游的话来说,她向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只是季珑“不幸”被她理直气壮划进了自己人那个“己”当中。

      幸而唐四娘同时也晓得“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千古无完人”的说法。

      她被季珑变着法儿地插科打诨,又见得其救济的灾民神志清楚举动无碍,并不像被邪法坑害的模样,总算将信将疑地放过了这一节。

      季珑便仍然比着从前李书垂笔下的美景自欺欺人。

      可就算将奄奄一息的灾民化作横卧的花丛,潦草的坟茔化作秀丽的小丘,连随处飘荡的白绫、纸钱也统统化作轻盈的垂柳与飞絮……眼前本该生机勃勃的春景依旧若隐若现说不尽的痛苦凄凉。

      今后若有闲暇,便去学医吧。

      季珑脑海里蓦地动念。

      这念头来得轻率,也并不强烈,却意外地十分清晰。

      她忽而恍然:品人间百味而成道当然不错,可比起自己从前刻意的随分从时,有所求,知所求,最终得所求,或许才是寻求机缘的正途。

      季三小姐为了入道,能十几年如一日同大堆诘屈聱牙的典籍死磕。季四如今打定主意要学医,也能撤了幻术,一面请教同样不幸淹留此地,赶鸭子上架的老大夫们,一面可劲儿折腾那些眼看就要肠穿肚烂而亡的病患。

      这疫病来得猛烈,此地仅存几个未染病的大夫用药早顾不得温和,一切都以遏制病情为要务。

      季珑刚说明来意,就被那着急上火的大夫们迫不及待抓了壮丁,嘱咐几句就给放了出去。

      季珑入道后耳聪目明,各类药草功效搭配背得飞快,又有这许多病患试手,学医进境可谓一日千里。

      先叫她折腾没了那些,就算是命不好,混在大片本就要病死的人里头一点儿也不显眼。

      待季珑咂摸出些门道来,配着武人搬运气血的手段救活了第一个人,却立即有人千恩万谢,她也硬生生被摁了个在世神医的戳儿。

      也就是季珑清楚,此地疫病绵延已久,人心涣散,实在急需一位“神医”来提振士气,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认下这名号。

      可既然已认了名号,季珑为少些亏心,便愈发卖力地与人问诊施救。

      不是经验丰富又好心的老大夫拿便宜药材勉强吊着口气,给人挣个留遗言的机会那种救,而是扎扎实实把一只脚都迈进鬼门关的人都硬生生给拉回来那般神乎其神的救法。

      再叫活命心切的难民与巴不得疫病明日就在自己治下绝迹的官员们上上下下这么一传,平添许多神仙色彩。

      不过唐四娘先前就险些觉出季珑神通,后来又一路与她打些下手,顺便兼做些安抚灾民,沟通管事官员的活计,对这新鲜出炉的“神医”还真提不起多少敬畏。

      她提议府衙发布告示,将季珑先前碰巧试出,又由老大夫们增删过的治疗时疫的药方子尽快散布出去。同时多多招募武人,由季珑领着尽力抢救那些症状过重,将要不治的病人。

      这场疫病持续了大半年,一直到深秋时节才渐渐收了猖獗气焰。

      季珑与唐四娘还未启程,名声就已传到京城,当地百姓偶尔见之更是如慕救世观音。害得两人平日里有事去当地县衙都不敢走正门。

      幸而县里特别给两人挑的住处相距县衙不远,从临近侧门偷溜过去也不耽搁什么。

      只是,眼看着第二年春闱渐近,因治疫有功总算有些身家的两人又想起当初宫煌的提点来。

      “阿季,我见你久不温书,这回可准备下场一试?”

      “试?我此去,自是要榜上有名。”

      “我这段日子忙着救灾,对书卷文章生疏不少,策论也没怎么准备,打算到了京城就去教坊听课,你呢?”

      “我……也与你同去吧?真想晓得教坊里那些盏茶千金的大家们学问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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