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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芳踪渺渺 ...

  •   三人再出发时,云喜就将季珑改抱为背,走在了前头。

      沟通阴阳确实是天生的本事,窥破幻象却绝非她表现得那样轻描淡写。

      尤其是,其余可通阴阳之人,玄关洞开过半就算厉害,虽也时常为异类所迷,却浅尝而不惊;而季珑天生玄关大开,一入迷障必得忘我,种种折磨从不减半分,却怎样都不妨性命,反而最易散漫沉沦。

      幸而此次幻境只是令人难辨方向,并没有什么跌宕情境暗藏杀机,与风沁昨日初见时的行事倒是大不相同。

      甚至,她未窥虚实时,入眼也并非断崖飞湍之类粗暴的阻绝,只有四面不见尽头的葱茏林木,似父亲的怀抱,迂回地将自己一行人笼进苍翠的衣袂之中。

      换个粗心些的,恐怕到迷障散去都不会觉察这无声的挽留。

      或许是他与这两个小子确实情分不浅吧。只是用来布阵的物什实在邪性,一瞧就知道同昨天夜里被我狠狠刮了层皮的什么玩意儿关系匪浅。

      季珑暗自嘀咕着,卯足了精神为兄弟俩引路,好不容易瞧见熟悉的荒林,拿袖子往脑门儿上一揩,总算舒了口气。

      云喜云悦两个也面色稍缓,脚下却愈发健步如飞。因季珑修为有限,寻路艰难,又耗了许多功夫,到大家瞧见山下那圈农舍时,恰好也快到日暮时分了。

      茅顶泥墙,红土青天,乍一看,眼前的景象与昨日季珑一行人来借宿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没“人”出来招呼,无论是原就住在此地的男人们,还是昨日才宿下的同乡们。明明日头还没落山,眼前一片屋舍却寂静得怕人。

      季珑心底“咯噔”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宽慰,头顶忽然一痛,却是云悦粗暴地将风沁赠她的金簪直接扯了下来。

      云喜目光一亮,手腕凑到簪尖儿上狠狠一划拉,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与常人大不相同的暗银色汁液从伤处汩汩而出,却还未及染红衣袖,就被金簪牵扯着吞了个一干二净。季珑猜,这应该是某种借物寻踪或者卜算的法术。

      虽然这两个小子都眼眶通红,看着一副随时会嚎啕大哭的模样,可她眼瞅着那簪子饱饮过“鲜血”,不仅没变得鲜亮,反而爬上一层类似铜锈的暗红色痕迹,心底还是有点儿不高兴。

      怎么着,你俩跟风沁交情这么好,都没想过礼尚往来吗?这会儿倒会巴巴地来抢我的簪子。

      “哥,我的敛踪术能成,风爹爹还没死!”云喜确实“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不过却是喜极而泣。

      “嗯,风爹爹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它当初也只截了生魂来。”云悦看上去就沉稳许多了。

      只见他神情复杂地瞥了季珑一眼,幽幽道,“虽说风爹爹是因不忍伤了小官人才遭此祸事,可它恐怕也没想到,风爹爹对这小官人如此看重,竟将自己寄魂的簪子都送了人,这才没丢了性命。”

      “可惜不知风爹爹肉身去了何处……”云喜一抹脸,神情又低落下去,“而且咱们的魂灯还在它手上呢。只逃一时还成,过阵子总要回去复命,放她走脱也有我俩一份儿,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话虽如此,他却绝口不提将季珑捉回去抵罪的事儿。

      “哥,咱们舍了修为重来吧!正好还得个自在!”云悦沉默片刻,忽而咬牙道,两眼死死地定在这一劫的祸首身上,“小官人,咱们家是因救你才遭了难,你不可不管。”

      你们尽管害我,瞧最后是谁倒霉!季珑只觉得委屈又惭愧。可她瞧着被云悦递还的金簪,心底又确实暖烘烘的。

      毕竟,季珑是最清楚自己有多招异类。此世托生又在穷山恶水之——自转世以来,还没见哪个异类对自己这块香喷喷的唐僧肉手下留情呢。更别提还赠了寄魂的法器!

      那风沁虽是凡人,却也是为异类做事的,想必不会不清楚她这个香饽饽的价值。

      知道还为我做到如此地步,难道是我如今这模样像她哪个亲厚的故人不成?

      季珑暗暗想着昨夜,风沁为自己戴簪时的口气,也没留心云悦怎么忽然就悲愤起来,还满眼都是冷峭的自嘲之色。

      “我瞧着像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么。”她忍不住就叹了口气,“不过去年已经错过了童子试,今年我肯定不会放弃赶考。你俩想借我精血重修,就得跟着我走……正巧,我也找个人很久了,往后一块儿留意着就是了。”

      云悦继续悲苦了好会儿才愣住了,转头跟兄弟咬了几句耳朵,又用那种复杂的眼光瞧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我与哥哥都拿不住你,反正回去也没好果子吃,不如信你一回。”

      “我们都是风爹爹在此‘做生意’时常使唤的器物生灵,被支使他的渣滓顺手点化来作配合与监视用的……哥哥本相是青铜烛台,我是紫铜香炉。待我们舍了修为,你去屋里寻个长盒子装上带在身边便是。”

      “我们器物生灵不易,重修虽快些,没个十年八载也理会不得你。不求你时时擦拭抹油上蜡,可也千万不要时日一长就把我们给忘啦!如果有什么大德高僧或者有道真修给加持开光过的高香蜡烛用咱们点一点,香烛灰别倒了……”

      云喜反应慢些,本也没赶得及悲苦多久,此时去得也快,又恋恋不舍地嘱咐了几句,才被云悦催着与他一同散了通身修为,化作两件形制精巧的铜器,一纤长一圆胖,还没落地就被季珑一把捞进怀里。

      这份量,不轻呐。她随即一个踉跄,赶忙沉下身子,扎定了脚根,心中略感惊讶;鉴于这两位化作人形时皆是男儿,并未当真说出口。

      因天色已晩,季珑明智地决定在此处歇息一晚,天明再启程。自然,还是宿在风沁曾住过的那座房里。

      但在这之前,她特意先去周边屋子转了转,果然不见一“人”。

      而且这些屋子有一间算一间,失了屋主的幻术遮掩,十分破落则罢,其中竟未落下一只包袱或鞋靴。想是风沁昨夜放过她时就已料到结局,使了什么法子提前打发走了留宿此处的其余学子。

      再次踏进这座逼仄的土房,她发觉自己早上热干粮时添的柴火还不时在灶中“哔啵”一声跳出点儿火星子,上头又重温了一只粗陶海碗,碗里粥多菜少,几乎要满出碗沿儿。

      季珑又转了道弯拐到昨晚与风沁同眠的榻边,只见榻上被褥枕头都放得整整齐齐,连新铺的布单都压得平平整整。

      就好似根本不曾有人睡过,自然,也不曾有那些刻意的暧昧,不曾有临睡那句温柔的祝愿。

      她摸了摸自云悦还回来后就收在袖中的金簪,没滋没味地又走回灶旁。

      “他给你们留了饭呢,也不知道你们现在这样吃不吃得着……”季珑酸溜溜地嘟囔着,赌气一般端起海碗,将菜粥大半扣进香炉,余下一点填了烛台。

      已自散修为的两只小精怪毫无反应。她这才顺了气,将两样铜器就在灶沿的土台上搁稳了,自己溜溜达达去铺着新床单的榻上睡下了。

      这一次,她再没尝到醇美的血酒,也没瞧见那些在乡野的微风里明明灭灭的星辰。

      第二日一早,季珑将两样铜器洗干净,严丝合逢装进屋里一个看起来勉强像样的盒子里,再把盒子往包袱里一扔,便背着重新鼓起来的包袱悠哉悠哉启程了。

      那盒子本身像是银器,表面雕着繁复的卷云花纹,只是放得久了,生出大片黧黑的瘢痕。被季珑瞧上拖出来擦干净之前,一直披着厚厚一层灰,垫在唯一一张桌子的瘸腿儿底下。

      寻常十岁出头的童子独自行走,哪怕走的是官道,在这个烽火四起的地界儿其实是相当危险的事情。

      季珑虽不怕被那些从前是农人,如今却早饿得眼睛发红的草寇盯上,但当先走的同乡之中有人回头来找,拳拳心意,却也不胜感激。

      “阿季,我就说你可能只是走得慢跟丢了,她们非说你昨晚也被妖精迷了,却年纪小吃不消,已经……咳,算了,跟你个小孩儿说这个,该打!”

      找来的是同村的唐四娘,同行的几人当中,除了季珑就属她年纪最小,才十六出头,正是青年血勇最足的时候。

      即便如此,她真瞧见独自一人的季珑时,也迟疑了一阵,才壮起胆子上前招呼。

      季珑经过昨夜,目力涨了一截,老远就看见唐四娘徘徊的身影,却并不戳破,只笑眯眯地认了这说法,随即热情邀她同行。

      唐四娘为人急公好义,且平日里与季珑这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多有亲近,此刻自然义不容辞。季珑一提就欣然答应了。

      于是季珑也难得蹭到些清灵之气。

      要说有古物之灵的庇护真是令人羡慕。昨夜大家都被异类狠狠采补过一遍,就唐四娘,虽也破了童身,却是身边自小跟着的文墨之灵吃飞醋,脑子一热便宜了她去。

      此刻她看着不仅神气完足,还精神健旺,耳清目明,就是立刻上考场也必会文思泉涌,如有天助。

      不过,那个文墨之灵好似知道她能视阴阳,还时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避着她……实在像极了某只羞答答的馒头。

      行,你就继续躲着。我倒想看你究竟啥时候能发现我一点儿没丢前世宿忆!

      季珑想想自己刚托生不久,试图请灵改善家境,却被统统拦住的惨痛经历,不禁习惯性暗暗咬牙。

      天知道,就这样,她还得顾忌大发善心的某人,不敢请些人家斗不过的凶残存在!要不是名声在外,还有富绅愿意资助,怕不是要生生穷到考场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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