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金簪点髻 ...

  •   趁季珑饮“水”后醉意缓缓升腾的间隙,黎舒摸了摸自己面颊。

      指肚传来的触感温润细腻,旁人瞧去应是如甜白瓷般莹润诱人的面容。

      虽则此地因时序有异,一日便当外间两日,“生意”做得再勤也补不回平白耗费的六载光阴。

      其实,在依此地时序算,整整十二年的蹉跎之中,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过从前的事儿了。可一见这自幼就会背许多文章,光彩熠熠好似神仙中人的妹妹,就又被拖回那段在田间地头伛偻着腰身的少年时光。

      作为越来越被养父母嫌弃的孩子,那段困窘的日子愈往后,就愈麻木无味。

      无时无刻不支棱着利刺的二弟和惯爱炫耀父母匀给他零星宠爱的三弟渐次闪过脑海,黎舒并不意外,老四略带狡黠的笑容是记忆中最动人的部分。

      那是背着父母匀给哥哥们大半的粥菜,是默不作声抽着井水的小小身影,是指物为诗之外几句并不迂回的赞美,是慷慨借予他修养腰伤的卧房。

      可最后,这些皆拿去换了牙人手上的一纸契书,换了在花妖狐鬼间昧着良心求活的万种风情。

      风沁纤长的五指又挪回季珑颊边,在一阵肉眼凡胎不可见的颤栗过后愈发凉意沁人。

      “听闻今科参考学子不少,连先前的童子试都往深里考,小官人可要温书?”

      “怎么,难道此地风俗以为褪了衫袜更宜温书?”口鼻间的血腥气愈发浓郁了,隐隐想叫人窒息。

      季珑瞧着黎舒忽而拉远的面容轻嗤一声,似醉非醉道,“说来若非家贫难成行,当地父母官又惯爱盘剥,去岁童子试入官本该也有我一份——良宵苦短,这书,我倒觉得不温也罢。”

      “小官人莫与奴取笑。”风沁还是那样娇娇柔柔地笑着,眼底好似有一瞬不自在,细看却又不见,“奴虽与几个兄弟合伙做这皮肉生意,不过是为讨碗饭吃,还未不讲究到连才束发的小孩儿都哄骗。”

      “方才听您说家中钱财不丰,奴这里恰有支从前打的金簪……咱这般孤儿寡父,左右不敢露财,本说是长辈遗物,留个念想,如今便请小官人拿去换些盘缠,权作结个善缘罢。”

      风沁打开床头暗格,取出一支用料扎实却形制朴素的金簪,簪子表面的金色光泽温润,少了些金饰逼人的富贵气,簪头几圈儿简单的螺纹也已被磨得有些瞧不清了,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只是这理由实在牵强。

      何况季珑此世自幼文才出众,往昔多有欲赠财资者,明面上的说辞也与之相差仿佛。只是所赠多为柴米布帛之类乡间易得也易耗用的事物。

      通常来讲,季珑若觉得哪位士绅品性可交,也就顺水推舟了。此刻见风沁态度陡变,却只觉满心疑窦,不肯轻易放过这一茬。

      “我俩不过萍水相逢,说死了也就添一桩皮肉生意,平白无故将家底都翻出来给我,你这是?”她醉醺醺地笑着,伸手要接金簪,却被面前人轻飘飘地躲开了。

      季珑直着眼又试了几回,都摸了个空,道也不恼,只笑得放肆了些:“哥哥可是终于想起,我们学子为人多薄幸,而似你先前那般的傻子,在戏文里多是芳心空付,晚景飘零的结局?”

      “小官人说笑了,此地贫窘,当家的又走得早,奴日日操心生计,哪有空闲拿话本消遣。”风沁说话的调子总是这般轻柔婉转,好似谁忍心欺负他便是十恶不赦,又好似专引人狠狠欺负一般。

      她顿了顿,见季珑无动于衷,一时也说不清心底滋味,只半真半假地叹道:“说来,小官人这般年纪,当谈不得与奴两心相许,倒也无所谓负心薄幸了。”

      “你不赠金啦?”季珑好似完全醉倒了,又试了一回,没拿着簪子,便也不再管,反将两手枕在脑后,迷迷糊糊笑道。风沁并不接话,只见他拈着金簪那只手轻巧地翻了一转,将一掌长的簪柄全都露在季珑眼前。

      那簪柄并非纯金,圆钝的柄尖儿被风沁白皙的指腹捉着,慢条斯理探到她鬓边。上扬三寸,是挑挽发髻,往前半厘,刺入要穴却更简单。些微痒意在季珑鬓角处若即若离,似暧昧又似凶险。

      心脏在胸腔中合乎情理地一再加速跳动,季珑半眯着眼,目光飘飘忽忽同风沁雪白的指根纠缠,竟是全无防备的模样。

      “自然是要赠的。” 风沁便又往下探了探身,用指尖拨开季珑脑后发束。

      看似圆钝的簪尖儿幽光一闪,那根细细藏进发根的深青色布绳便被挑出,整整齐齐断成两截;他随后捉住未及散开的发丝,在另一只手的食指上轻轻挽了几转,堆出个小小的髻子来。

      “愿小官人此去鱼跃龙门,海阔天空。”半旧的金簪被轻轻推进发髻中固定,仍是那样温柔的嗓音,少了刻意的婉媚,却隐隐添了宠溺,听上去竟当真像是亲长诚心的祝愿了。

      季珑渐渐有些困倦了,通身引人垂涎的气息少了约束,张扬地四散开去。

      短短几息功夫,屋中的血腥气已然浓到百战老兵闻见也会作呕的地步,到天色\欲曙时才渐渐消散。始作俑者却一夜好梦,梦里半是饮之不尽的醇美血酒,半是幼时常与家人同沐的漫天繁星。

      再睁眼时,瞧四下陈设,又是那朴素的农家屋舍了。只是入眼的一切似乎都比昨夜破败,却又更加鲜活,像是撩开了什么无形的帘幕一般。

      季珑怔了怔,疑心昨日一碗“白水”下肚后睡得太沉,连此间主人终于出手暗害都未觉察。

      可天色大亮之前,风沁便端着水盆袅袅婷婷过来了。盆上搭着张陈旧掉色的花布帕子,颇似季珑家中前些时候终于彻底用坏的那张。

      不像是有恙,想来她睡着后,这人并未再耍什么花样。倒是其他屋里陪宿的男人们,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只剩同乡们衣衫不整睡得香甜。虽眼下青黑浓了些,好歹捡回了一条性命。

      季珑下意识扶了扶今早重新挽进发中的金簪,竟觉十分欣慰。

      她晓得这群人不睡到日上三竿,补回些阳气,是绝不会醒的。

      因此向风沁借了柴灶热好干粮,也不急着收拾行装,反从自己包袱里掏出一块镰刀剥落的碎刃,就着院落里小堆干柴,挑挑拣拣削出一个干净规整的大杈。

      最后,刃片手握处缠绕的兽筋也被她解下来,绷在打磨好的树杈上,就成了乡下孩子常玩的弹弓。

      弹弓的成品恰是她一个巴掌长短,两侧枝杈都被细细打磨光滑,浅黄的表皮纹理清晰,若有门路,拿去大城里摆摊,想必也能卖上价钱。

      不过连年兵灾,季珑小时候还能悄悄拿这个打些猎物回来,跟哥哥们打打牙祭;近些年寻常山里能打的猎物早就被人打完了。

      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倒还有鸟兽,可她只会幻化,既不能御风腾云,也不会缩地成存,自身又年幼力弱,且念着父母亲人,不敢远游,因此做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个摆设。

      “小官人手巧,这玩具做得很是精妙。”她拿着这个在风沁跟前晃了两晃,就听他柔声称赞。

      “哥哥过奖了,同我出去玩玩么?带上那两个小子也行。”季珑谦虚一声,便笑眯眯地问,显然心情甚好。

      风沁一愣,那乍一看便温柔又忧郁的眼眸都睁圆了些,似乎没想到季珑会这样不规矩,堂而皇之地邀请男子去山野里嬉游。

      也是,不说这地界连年兵灾,附近的山林早被有青壮的人家犁过好几遍,哪里去找能玩的地方;只说一群男子入山,本就十分危险。这般邀约,即便他们本就做着皮肉生意,也难免怀疑季珑是否心怀不轨。

      然而季珑早知云喜兄弟俩不是凡人,压根儿就没考虑世俗礼法。

      她忽而如此兴致昂扬,也是因为从前每遭异类侵袭,任她修行再勤快,法力涨得再快,总逃不掉为他人做嫁的结局。

      虽不知为何从来不妨性命,千般苦楚却是不少分毫。即便前世一番辛苦侥幸入道,也只是与异类两相僵持,谁都拿对方没辙。

      唯独昨夜,分明也有不少异类侵袭,她一觉睡醒却灵韵活泼,精神健旺,仿佛得了许多滋补,身量虽不见涨,却连力搏猛虎也敢一试了。

      自己百般辛苦悟来的本事,到底不同!

      “小姨姨,你要带我们去哪儿?”风沁还在为难,云喜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俏生生地问,看着一点儿也没有昨日那般胆怯。

      “我不过是个过路人,这儿还是你们最熟,咱们若果真一同上山,自然该是你们带路。”季珑兴致甚好地空弹了几下弹弓,依旧笑眯眯地答道,丝毫不觉得叫人家弱质纤纤,且平日里少出家门的男儿领路进山游玩是多么有失风度的事情。

      “说起来,我跟哥哥也好久没去山里玩耍了。”云悦身子藏在兄弟背后,也细声细气地叹道,听着与风沁颇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些婉媚,又多了几分羞怯。

      “风爹爹,既然客人相邀,咱们就去玩玩吧。”云喜得了支持,目光一亮,巴巴地看着风沁。

      “你们去吧,我还要收拾家里呢。”风沁却犹豫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季珑见他身姿娉婷却眉眼温软,鼻梁上沁着些细小的汗珠,像是正在劳作的模样,忽而记起早些时候,总是一面劳作一面看顾自己的大哥哥。

      一转眼,大哥哥离家也有六年了。小官人依旧高高兴兴地催着云家兄弟俩去换衣裳,好趁日头不大穿过近处树皮都被扒得七零八落的矮山,到林木葱茏的深山取乐,只是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她并未经历所谓胎中之谜,从小便没怎么给黎舒添麻烦,只一心想尽快修回神识。

      时日一久,虽有二哥哥时常背着父母耳提面命,对他的惦念到底是渐渐淡了。之所以还未懈怠寻找,更多是想着人家为供她念书才被家里卖了去,实在觉得亏欠。

      可自从踏进这里,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季珑总时不时从风沁身上瞧出这位故人的影子。

      分明,大哥哥沉默寡言,平常不是在田间帮妈妈劳作,就是在家里帮爹爹伺候弟妹,像是屋子正中顶上那根痕迹斑驳却坚实的梁柱。而且除了在她和二哥哥面前,总有些畏缩的模样。因此模样虽出挑,在村里却还不及张扬泼辣的二哥哥招人爱慕。

      而风沁,人如其名,看上去虽比大哥哥大出六七岁去,却好似弱不胜风的一茎纤枝,袅袅飘摇间暗香沁人,我见犹怜。

      以往还从未见过惑心之术这样厉害的异人呢。她暗暗感慨,又随口劝了风沁两句,便收回思绪,领着云喜兄弟俩去山里玩乐了。

      季珑是诚心诚意想往深山里去,找些狼熊虎豹之类的猛兽试试身手,可她向来运道奇特,带着云喜兄弟俩翻了好几座山,除了些野鸡、野兔之类的小东西,连只大点的野鹿都没见着。

      许是昨夜护道有成,心情实在畅快,季珑性子一上来,就有些忘了时辰。等她终于连砸带套逮着一只林荫上掠过的小苍隼,已是正午时分了。

      季珑一手捡起落在林地上的簪子,一手拎起被簪尾砸头砸得晕晕乎乎的苍隼,正欢欢喜喜琢磨练只猎隼出来,云喜兄弟俩忽然变了脸色。

      “小姨姨,其他客人该醒了,我们也回去吃饭吧。”云悦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云喜连忙附和着将季珑抱了起来,也不问她同意与否,就迈开步子在山林里走得飞快,两张小脸上都隐隐透着焦灼。

      季珑紧紧抓着自己今日的战果,很是识趣地没有指出大家出发前带够了干粮。

      来时季珑在前面领路,脚程已然不慢,回返时不知为何心急火燎的兄弟俩只有更快。季珑若留心看,两侧树木几乎全是模糊的叠影。

      可他们飞奔了快一刻钟,依旧不见来时那片荒林。云喜一个踉跄撞破了树木,忽然跌坐在地上发起呆来。

      “弟,你说风爹爹为什么不要咱俩回去啊。”不久,发觉不对的云悦从前面跑回来,云喜远远地就问,才问完,忽又捂着脸大声抽噎起来,“他就是个凡人,除了狐狸教的那些勾女人采补的手段,他还会什么啊!让我们回去,好歹,好歹能带他遁走试试吧。”

      “我们连幻化成成人的法力都没修够,不可能在它眼皮子底下救走风爹爹的。”云悦冷静地反驳,只是也红了眼眶。

      “你说咱们从前也不伤人性命,只要多采补几人凑够阳元,它向来不管,这回怎么就……”云喜还是止不住眼泪。

      云悦并不说话,只眼睛红红地看向季珑,叫她想起大哥哥被人伢子带走那天,二哥哥狠狠扇在她脸上那一巴掌。

      明明早就习惯了连累旁人,几世辛苦也终于挣来转机。可这一刻,季珑又感受到那种很久之前就再也挤不出的涓滴愧怍来。

      “继续走吧,我带路。”她揉了揉被摔得生疼的腰背,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我虽没有你们山精野怪千里奔袭的本事,却天生能够沟通,不,窥破阴阳。”

      “如果你们肯信我,就听我指引。”季珑顿了顿,鼻梁和额头上也开始沁出细小的汗珠,原本黑亮的眼瞳却好似罩上了一层迷雾,“跟进我,运气好,咱们兴许还来得及找回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