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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画堂春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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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头的人早被莺声燕语的男儿们分了个干净。剩季珑一个,也被风沁并那两个稚气未脱的小郎君慢悠悠地领进自家去。
三人的家在这一圈儿院落北面,夕阳落在堆着茅草的屋脊上,让季珑想起大哥哥不在家里的第一个日暮。也是这样微暖的余晖,扫在做活归来的家人们脸上,没照出一丝泪痕。
她才要进屋,两个小子就急急忙忙挣脱风沁的手,先一步跑了进去。云喜拿来一对儿漆面已旧得辨不清颜色粗陶碗,将豁口小些的那只摆在客人跟前。
云悦则拎起个同材质的水壶,胳膊一抬,就将那他们整张脸遮个严严实实还有许多余裕的曲颈陶壶轻轻松松斜举起来。沁凉的白水从壶嘴处潺潺入碗,听那动静,壶里的水当是近乎全满。
季珑目光若有深意地在云喜纤细的手肘处停留一瞬,又落到他莹润雪嫩却丝毫不见汗的额头,心底便有些猜测了。
这两个小子行走之前并不像会武的,偏偏气血健旺得很,又非鬼魅,那就只能是精怪了?
她又大致扫了扫屋里,整个儿不过方圆五六步大小,还不如季珑这一世自家起的土房宽敞,正对着大门的墙上铺着泛黄的长画卷,上边儿凌乱地堆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墨痕。
季珑一时认不出来画上事物,只觉颇有些秽乱气象,铺着深靛色布单的矮榻却并不在第一眼能瞧见的地方。
“家中贫窘,客人且喝碗水解解渴吧。”风沁待两个小子快手快脚消失在红底的碎花布帘后面,才端起季珑面前的陶碗,雪葱似的十指轻轻扣在深色碗面上,虽只得粗衣蔽体,反而更添风情。
“风家哥哥这般用心,莫不是把我也当作同来那些气血方刚的大姑娘了?”季珑瞥了一眼碗里乍看浑浊却气息芬芳的“白水”,也不伸手去接,只往屋里唯一的矮几上一盘,含笑谑道,“可惜我文章学得快了些,如今离这等风月雅事尚差些年岁,怕是要辜负哥哥‘好意’了。”
风沁闻言好似僵了一瞬,通身密不透风的娇柔便淡了,代之以季珑此世熟悉到骨子那种,山间泥土裹出的沉凝,一眼望去便好似兵灾过后村落的残垣,纵使炊烟未绝,眼底毕竟已生苍凉。
“小官人这般年纪便有做文章的本事,很是厉害。”然而季珑还没来得及细看,他便毫不尴尬地将水碗放回原处,随即向她盈盈一望。
风沁再开口时,面上便又是那般柔婉的神情了,“不过奴听人说,凡是了不起的少年英才,在床榻上那事儿也多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客人自然是英才,年岁差得也不多,不知……”
话不说尽,反而更易激人。
“家乡人也老爱这么夸我,风家哥哥倒是好眼光。”不过以季珑的脸皮,自然不吃这一套。她一面挑着话堵人,一面便打算观望全局。
可神识一阵左冲右撞,却始终被局限在这小小的院落中,季珑脑海里一时尽是男儿们引着同乡们颠鸾倒凤翻覆云雨的动静。
其中急色的自是早就扒干净衣裳与人滚作一处,便是矜持些的,也是个个面生红晕,目光飘忽,一看就知心思已不在寒暄上了。
如此情境她倒也不陌生,只是从前从未感受得如此详尽罢了。
然而即便如此,她苦心悟来的那点道行,比之寻常修来的,除却起势便勾连六合,施展同为自悟的神通不必锢于法力深浅外,最难得是再不会叫外道异类轻易掠去。
但要说以之力挽狂澜就纯粹是痴心妄想了。
不过,众人遭此一劫,多少有她牵累之故。反正也不伤性命,同伴能救还是尽力救下为好。
不论如何,七八人同去只得一人还乡未免也太过凄惨,说不准会惹出什么闲言碎语。
季珑漫不经心想着,主动端起水碗,还未凑到唇边,袖中小红蛛已经好似被火烧着了一般拼了命地上蹿下跳。若不是季珑家里特意为她赶考做得这身学子衫袖袍足够宽松,早叫人看出不对了。
说来好笑,自前世认了那两个为天道所不喜的孩子,季珑的运道便也跟着古怪起来,便是此番转世托生,也没能将这份古怪的运气消减一二,时不时就会遇到点儿无伤大雅的小意外。
譬如从前年景尚好时,难得赶上村里杀猪,偏季珑梦中悟道正酣,一觉睡下那是雷打不醒;又或是她站田埂上看相熟的小孩儿摸泥鳅,结果自己叫不知道哪里来的大青蟹夹得眼泪汪汪……
倒也不是说真有多么倒霉,但就是叫人好过不得。
没修回神识前,倒是多亏李笼月所化小红蛛不请自来,每遇不顺必然先行示警,季珑才只需稍稍细心就有舒心日子过。
但在她印象之中,小红蛛从前顶天了不过顺着袖口爬到自己后颈衣领里使劲儿挠痒,还从未有此刻这般火烧眉毛似的表现。要不是季珑打进了院子就绷起心神,此刻说不准就被它那八条细腿儿扎得痛叫出声,反而折腾出许多麻烦。
碗中略浑浊的“白水”愈靠近唇边反而愈见甘冽芬芳,任谁闻了都免不了被勾出腹中馋虫。
若换作从前,季珑早该停下动作,一面安抚小红蛛,一面找找又是哪里“暗藏杀机”。但此刻,她分明早已觉出浓香之下暗暗散发的腥气,却仍旧一仰脖,将它喝了个干净。
“不是哥哥说请我饮酒解乏?怎么我这一口下去,哥哥却是这般脸色?”酒水刚下肚,还未发挥什么效用,季珑瞧见风沁满腹哄劝的话堵在唇边没机会说出来,竟觉得十分有趣。
“奴只是见小官人生得白净好看,不似出身贫家,不意却是个爽快人,竟愿意满饮此碗罢了。”风沁微微一愣,便半垂了眼帘,轻声答道。
季珑觉得无趣,便不再闹他,只目光仍在屋里来回逡巡,时不时落到隔开前堂和厨房的碎花帘子上。
可那两个小子到最后也没出来,反倒是朴素破落的农家屋舍恍惚间成了雕梁画栋的豪宅,口中米酒的回甘也渐渐转为浓郁纯粹的血腥气。
季珑顺着风沁的力道躺倒在铺着厚厚几层软褥的拔步床上,看着四角垂下的绯色幔帐,咂摸咂摸嘴,恋恋不舍地把最后一点余味和着舌底津液咽了下去。
好像很久没尝过这样醇厚的妖血了呀。不知这次又是哪个眼光毒辣的大妖看上了我,竟这样舍得本钱。她顺从地由着风沁十指暧昧地在身上游走,满眼几可乱真的迷蒙之色是在无数次反狩猎中烙下的本能印记。
照例是那样不知好坏的运气。季珑看着风沁脸上例行公事的冷漠神情,后知后觉自己这回似乎并未一个照面就立即毫无抵抗地神志沉沦。想必是两世修行,终究有些成效。
老实说,她还挺喜欢从前那种榨干妖魔再毫无印象醒来的感觉。虽然季珑也时常疑惑,似这般过分霸道的通玄天赋,是否源于自己从前更年幼时某次机缘巧合的顿悟?
就如前世从话本子里悟出的幻术一般,此类神通非机缘心性兼备不可得,用起来倒是随心所欲,一点儿不讲道理。
季珑新奇了一会儿,忽然感到头皮一轻,却是临走前爹爹给缝的布冠也被取下来了。
她实在有些好奇,风沁打算怎么采补一个十岁出头的孩童,却见他举着那布冠的手臂竟微微颤栗,就好似那不是团轻飘飘的软布,而是什么极有分量的东西一般。
“既已与奴修得这一夜姻缘,不知小官人名姓?”良久,风沁才将那布冠轻轻叠了放进怀里,刻意软声问道,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季珑脸上,神情冷凝,甚至有些怕人。
“我姓季,哥哥唤我季四便是。”季珑仰着张笑脸,没有说谎,却也不肯通报正名。
但这就够了。毕竟,当初家中就只有这一个丫头要读书,才只舍了他一人去。算算外头时序,老四也正该这般年纪。风沁,不,黎舒愣了半天,才俯下身去,捧住季珑面颊细细地看。
这一看就发觉,自己如今十指养得水葱似的,又常点丹蔻颜色,附在季珑莹玉似的颊边,竟不算起眼。
果然,老四总是家里最不像乡下人的那个。
先前看着像是长高了许多,怎么这模样看着还这么生嫩?吃的饭是净长脑子去了么,这才五年不到都能跟人家去赶考了,也不怕叫人蒙骗欺负了。
倒是这嘴,还跟从前一样红得很是精神,先前早该认出来才对!鼻子也还像爹爹,只是长女孩子脸上实在秀气过头了。好在这双眼睛可真是又黑又亮,怎么看都好看,不知道还以为咱俩才是亲的呢。
瞧这身衣服,比我走那时候穿得还是齐整些,也不知道后头新捡个男娃回去养没……
即便一身皮囊在这风月窝里早被调/教出万种风情,黎舒在心里想事儿时却仍剥不掉幼时埋头于乡野田间的烙痕——同老四相比,实在很没出息。
他十三四岁才离家,脑海里仍记着自己是因养父母想招个女儿才被收养,甚至记着老四出生后,自己便默认成了家中这唯一一个丫头将来的夫君。
若老四没有读书的天分该多好?那样,只待她长到该娶亲的年纪,便可娶我为夫了。
纵使依旧家无余财,以老四的性子,只消再大些,当不会由着爹妈将我舍出去。我也就不会,不会被截进这风月窝,与那群合该天打雷劈的玩意儿作伴,被迫做些不知羞的勾当。
还好,这些年过去,爹爹缝东西的手艺仍似从前,否则今日难免伤了老四……
黎舒这般想着,眉头却禁不住皱得更紧了些,将他那本比同龄人添了许多风情的面孔衬得有些老态,隐隐像是季珑村子里那些被愈发艰难的生计压得少言寡语,永远神情严肃的大人。
而季珑从未想过,短短五年分别,如今年岁本应不过双十的大哥哥会在此处,以此种面貌与自己重逢。
她只见风沁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瞧了半响,忽然就红了眼眶。先俯身下来还满眼不愿,却见脸上神情好一阵爱恨交杂,终是轻轻吻在她一侧脸颊。
比起先前那般居心叵测的暧昧引诱,这像极了年长者对幼儿不掺私心的爱怜。
季珑被吻得一懵。
她原打算像从前那般找准时机散发气息,引得此间众“人”内讧以解救同伴,经了方才那一遭,却又不大愿意将风沁推到出头椽子的境地了。
看他通身气象,虽非十分清正,但好似还是活人而非妖鬼,且并不曾害人性命。不若,我再仔细瞧瞧?季珑略心虚地想,有点儿后悔自己没事先挑个杀孽深重的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