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36、毒门

　　万毒门中布局分明，普通弟子的房舍在东南方，门主所在则是在西北方，中间密密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蛊池与药室，此时虽已是深夜，但仍有不少药室中燃着点点灯火，若从高处看来，大约像是山林中的点点萤火般吧。
　　但穿行其中的唐霁却生不出任何诗情画意来，看看身边的唐珏，蒙面黑巾遮了半张面孔，露出的不过一双眼睛罢了，此时正定定看着前方，分辨不出情绪来。
　　唐珏忽而停了脚步，回头朝唐霁看来，微微一点头。
　　唐霁也随之停下脚步，从暗囊中取出一只小小瓷瓶，在周围的几处房舍墙根下撒上细细的粉末，待到瓶中药末都倒干净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不知道。。。”
　　唐珏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唐霁一笑。
　　唐珏自然知道唐霁在担心什么，他们与辛桑并不熟识，此时却在辛桑的指引下潜入万毒门，若是辛桑包藏祸心，他们顷刻便会变成被困在瓮中的那只鳖，只待被人一网打尽。
　　但是兵行险着，这一步却不得不走，他们虽不惧万毒门，但是盘踞南疆百年的万毒门却也不容轻视，若不得辛桑协助，就像万毒门苦寻不得唐门暗堂所在一般，唐门也无法轻易寻得万毒门踪迹。
　　前方不远处的药室忽而熄了灯火，唐珏与唐霁警觉的闪身在墙后，耳中听到门吱呀开合声，有两人打着呵欠往他们这个方向走来，边走边在喃喃抱怨，只是说的却是南疆土语，但唐门暗堂离南疆并不远，是以他们对南疆土语虽不精通，却也不陌生，此时便将那两人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那两人正抱怨着近日门主频频发怒，对他们轻则训斥，重则刑罚，实在是让他们苦不堪言。
　　言谈中，便提到了“唐门”二字。
　　唐珏眉峰拢聚，眼中闪现杀机。
　　唐门近日频频动作，将万毒门耍得团团乱转，又有辛桑相助，短短时日内便让万毒门损失深重，几种炼制不易的蛊虫也折损了许多，故而万毒门门主才大动肝火，蛊师药师才压力倍增。
　　唐霁无声一笑，才看向唐珏，笑便僵在了脸上。
　　夜色浓黑，但唐珏双目间的杀意，却如夜下受伤的孤狼一般，即便唐霁与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此时仍挡不住后背升起层层冷意。
　　那两人渐渐去远了，唐珏一言不发，只是加快了脚步，往另一处走去。
　　他们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要将手中的五瓶药粉撒在万毒门西侧，唐坤与辛桑则负责东侧，四人在万毒门门主居室附近会和。
　　辛桑所言不差，万毒门布局与他所画图样几无二致，故而唐珏与唐霁行动很是顺利，只是这偌大万毒门，却似乎连个巡逻的守卫都没有，让唐霁疑心暗生，在心中暗暗戒备。
　　子时过后，却渐渐有溟濛雾气升起，唐霁轻轻咦了一声，停下脚步。
　　唐珏也发现了这一点，这些雾气似乎是从那一间间药室内飘出，顷刻便将万毒门笼罩其中。
　　这些雾气虽然来得古怪，但身处其间却并未觉得不适，此时他们已经到了约定的地点，便看见辛桑静静站在雾气中，唐坤倚在一间药室外墙上，见他们到了，便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来。
　　辛桑见他们走近，似乎知道唐霁心中疑惑，开口道：“万毒门不需要守卫，毒瘴与蛊虫便可以充当守卫，若非事先吃下丹药，外来闯入者若没有死在瘴气中，也会引起蛊虫暴动。”
　　唐霁挑眉，低笑道：“先生本事竟然大到了这般地步，我们倒显得多余了。”
　　辛桑垂下视线，道：“是我对不住诸位。”
　　雾气渐渐浓重了起来，白茫茫的倾轧过来，似乎要将他们笼罩进一片混沌之中。。。
　　密林中，辛遗远远见万毒门中升起了雾气，不过两刻便浓重的将整座万毒门笼罩其中，心中猛然一惊，本能便站起身来朝前走了两步，手腕一紧，回头却是唐回拉住了他，道：“没有烟花。”
　　是，先前商量好的，若遇到危险，便以烟花为信。
　　但是。。。
　　辛遗心中焦急，却也知道不能轻举妄动，辛离在后头看着唐回拉住了辛遗，气哼哼撇了下嘴，自己腰间一紧，已被曲琅环住。
　　辛离狠狠瞪曲琅一眼，却挣不开他手臂，反而被拥得更紧了些，只能负气转开了头，求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又等待了半个时辰，辛离在曲琅腰上一掐，白了他一眼，曲琅微微一笑，松开些许，让辛离能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小罐。打开封住罐口的蜡封，里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慢慢的，一只肥白的虫子从罐口探出了头。
　　辛离长舒一口气，叫道：“小遗。”
　　辛遗已注意到了他的动静，此时正看着那罐中的肥白虫子，听见辛离叫他，道：“师兄，这是什么？”
　　辛离也不回答，只是道：“你过来。”说着，将罐子交给曲琅拿着，又拿出了一把小匕首，在自己指尖划过。
　　血珠缓缓凝结落下，落到虫子的肥白躯体上，竟慢慢渗了进去，虫子似乎被烫到一般，猛然扭动了起来。
　　辛遗还来不及回应，已被唐回牢牢揽住，听到唐回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辛离翻个白眼，道：“还能做什么？你师父和我们师父现在可是在万毒门里面呢，你不想让他们平安出来，就继续抱着小遗别撒手！”
　　唐回双目眯起，怀中的辛遗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轻声道：“唐回。”
　　唐回自然明白辛遗的意思，沉默片刻后，松开了怀抱，任辛遗走向辛离。
　　匕首划过，辛遗看着自己的鲜血落到虫子身上，被缓缓吸收。虫子扭动得越发厉害，此时辛遗站得近了，才看清这虫子并不是在胡乱扭动，而是在迅速的吐丝结茧，不过片刻时间，白色的茧丝已将它密密缠裹。
　　“师兄，这是什么？”辛遗看着虫子结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丝茧，才抬头问辛离。
　　辛离一耸肩，道：“我也不清楚，这是师父给的，一会儿我们跟着它走就成。”
　　“跟着它走？”辛遗疑惑道。唐回已走到辛遗身旁，看着他犹在渗血的指尖紧紧皱起了双眉，忽而伸手将辛遗的手拉起，将指尖轻轻含入口中。
　　绯红霎时在辛遗脸上弥漫，不敢看辛离的脸，辛遗想把手从唐回那儿抽回来，却怎么也抽不动。
　　辛离翻了个白眼，他身边的曲琅却是一挑眉，看着辛离已经撒上药粉的手指，似乎有些遗憾。
　　待到止了血，唐回才放开辛遗。
　　只这一会儿功夫，辛离手上的虫茧竟有了动静。
　　里头的虫子竟然在这短短时间内，便要破茧而出？
　　辛离轻叫一声“小遗”，便顾不得其他，屏息看着手中虫茧，静静等待其中的活物挣扎着破出。
　　有一点青绿萤光在茧中亮起，丝茧破开一个小口，青绿荧光从茧中挣扎出来。
　　一团似乎是蛱蝶般的东西，翅膀紧紧贴着身躯，只有尾部一点忽闪忽灭的萤光昭示着这是个活物。在四人的注视的下，这团东西轻轻颤了颤，忽然一下打开了双翅，振翅飞起！
　　黯淡星光下的昏暗密林中，手掌般大的莹白蝴蝶飞起，在空中起起落落旋舞数回，终于找定了方向，往万毒门中飞去。
　　辛遗心中震惊，原本商定的是他们四人在林中接应，但是师父却私下给了师兄这个东西，指引着他们往万毒门中去。。。
　　辛离却不知道辛遗心中所想，见莹白蝴蝶顺利飞起，他松了口气，想也不想的跟着便往前去。
　　曲琅自然是跟随其后。
　　辛遗略一犹豫，看向唐回，唐回视线从蝴蝶身上收回，低头看向辛遗，忽而微微一笑，冷锐的轮廓在黯淡星光下霎时柔和不少，低声道：“遗儿，你信不信你师父？”
　　辛遗本能点头，师父抚养他长大，教授他本领，在他心中，是几如父亲一般的存在，即便有些微处隐瞒了他什么，也绝不可能害他。
　　唐回在辛遗额头落下一吻，低声道：“我信你。”
　　辛遗心中震动，泊泊暖流在心中流淌，不由主动拉住了唐回的手。
　　辛离他们已去得远了，唐回将辛遗揽在怀中，腾身跃起。
　　前方浓雾密重，潜藏着的秘密，等待着他们去亲手揭开。
　　深浓迷雾中，唐珏淡淡问道：“你有何处对不住我们？”
　　辛桑苦笑摇头，缓缓闭上双目。
　　他们身后有人开口，语声轻狂邪肆，道：“唐门门主尊驾来访，本门有失远迎，慢待诸位了。”
　　惨绿火把燃起，两排身着短褂的男子戴着古怪的面具，手中举着火把，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唐坤呵呵一笑，道：“这阵仗，可不算慢待啊。”
　　轻狂邪肆的男子声音从那头传来，道：“唐门主，故人已经等你良久了，还请进来一叙。”唐珏眉峰微动，视线穿过重重迷雾，似乎看到了对面那熟悉的面容。
　　唐霁与唐坤对视一眼，却见唐珏抬步往前走去，相视无奈一笑，跟在唐珏身后。
　　前方纵使刀山火海，亦要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