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37、故人

　　万毒门正堂大门洞开，墙上点着的火把火光惨绿，一人高坐在主位之上，面目有些模糊不清。另有一人立在一旁，那身影直直落入唐珏眼中，霎时让他停下脚步，呼吸为之一滞。
　　“不愧是唐门门主，好胆色。”主位上的万毒门门主抚掌笑道，“唐凌，你与唐门主也是老相识了，许久不见，不去问问唐门主是为何而来的吗？”
　　唐凌缓缓抬头看向他们，视线扫过唐坤，唐霁，最后落在唐珏脸上，双目在火光映照下，看不清到底是何种情绪。
　　唐珏面无表情，垂下的双手却缓缓攥紧，视线几乎是贪婪的在唐凌身上细细扫过，对方苍白瘦削的面容，单薄的身形，无一不让他心神激荡。
　　戴着古怪面具的男子分立大堂两侧，万毒门门主高坐主位，身边站着曾经的唐门弟子，如今的万毒门护法，古怪的沉默在大堂内蔓延，虽然弥漫的雾气并未侵蚀此处，但空气仍是压抑的，似乎谁只要轻轻一动，都能引燃空中的无形硝烟。
　　唐珏忽然道：“小凌，过来。”
　　唐凌猛然抬头，狠狠看向唐珏，苍白脸上泛起红晕，呼吸粗重起来，喘息半晌，方冷冷道：“唐门主在叫谁？”
　　唐霁按捺不住，开口道：“小凌，当年一切都是误会，师父是没有别的办法才把你关押起来，我们从来没有认定你是背叛者。。。”
　　唐凌打断他的话，冷笑起来，道：“没有认定？把我关起来，废我武功，凌辱刑求。。。”他咬紧了牙关，“这是你们的没有认定？”
　　唐霁与唐坤愕然对视，正要再开口，却听唐珏道：“小凌，你过来。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我都听你的，好不好？”语声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仿佛是在哄孩子一般。
　　唐凌双眼倏然睁大，他有满腔恨意，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对方成为俎上肉，而他是那操刀者时会怎么做，但那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却鲜活活的将曾经的岁月送到他面前。
　　大师兄向来稳重严厉，虽然把他疼到了骨子里，但他若是真的做错了什么，罚起来也是毫不手软。但每每将他狠罚一顿后，却又会来到他的床边，柔声哄他，那时候，大师兄就是这样哄着他的：“小凌，怎么样你才能不生气呢？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眼中有水汽渐渐弥漫，唐凌嘴唇颤抖，几乎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唐霁唐坤亦为之动容。
　　万毒门门主忽而笑了起来，道：“唐门主好手段，一句话，就让我门护法动了心。”他轻轻击掌，又摇头道，“只是不知，即便护法在此时愿意随唐门主回去，唐门主又能不能把他带走呢？”
　　左右两排男子忽而沉默着包围了上来，脸上的古怪面具狰狞，在惨绿火光映照下，几乎如从地狱中爬出的厉鬼一般骇人。
　　辛桑默默站在包围圈之外，忽然道：“乌沙，我已经把他们带来了，你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乌沙——万毒门门主叹了口气，放松地倚回座椅，摇头道：“辛桑，怎么到了今天，你还是这么天真可爱呢？倒叫我不好动手了。”
　　辛桑看着他，平静道：“你打算毁约？”
　　乌沙似乎是忍俊不禁一般，道：“辛桑，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毕竟。。。”他的双眼微微眯起，似乎有些暧昧，“我一直很想念你，你是知道的。”
　　辛桑微微闭上了双眼，良久才苦笑道：“唐门主，是我对不住你们。”
　　唐霁看了看四下，道：“这可不是一句对不住能解决的。”
　　唐坤叹了口气，忽而扬声朝唐凌道：“四师弟，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恨我们入骨，但是当年，大师兄确实只是迫于无奈将你关了起来而已，本来打算尽快查清长老死因再接你出来，但是第二日，唐门就受到了几个门派的联合攻打，唐门与飞霞谷被迫反击，当年战事之惨烈，实在是远超预期。那时你又突然失踪，我们只以为你是趁乱离开，已经找了你十三年了。”
　　唐凌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道：“不，是你们，是你们。。。”
　　在他失神间，乌沙目光一冷，忽而一掌击在唐凌背心，唐珏目眦欲裂，厉喝一声冲上前去，万毒门弟子的包围圈霎时被冲出一个破口！
　　唐霁喝一声“好”，跟在唐珏身后，手中银光爆射而出，击向包围着他们的万毒门弟子，唐坤则脚步一转，身形射出，朝辛桑击去！
　　唐凌一口鲜血喷出，身形朝前飞去，被唐珏接在怀中，唐霁从唐珏身旁错身而过，暗器如雨般朝乌沙射去，乌沙轻蔑一笑，双掌合击，霎时堂内嗡嗡声大作，竟是不知何处飞出无数黑虫，竟然将暗器生生拦住。
　　唐珏抱着唐凌后退数步，看着他唇边血迹，眼中火焰缓缓燃起，倏然抬头看向乌沙。
　　唐霁一击不中，立刻回身护在唐珏身侧。
　　唐坤招式被辛桑截住，电光石火间数招已过，此时也收回招式，回护在唐珏身后。
　　乌沙挥挥手，黑虫如同被拨开一般分护在他两侧，露出他的身形来。
　　辛桑受了唐坤一掌，此时半跪在地，抬头看向乌沙，道：“乌沙，我如今只想问你，他，还活着吗？”
　　乌沙轻轻一笑。
　　辛桑凄然一笑，呵呵笑道：“是，不管他是生是死，你都不会让我见他。”
　　乌沙忽而柔声道：“辛桑，不要怕，你知道的，我不会伤你。”
　　唐珏不去管他们，将唐凌抱紧，十三年前唐凌被带走时，眼中的不敢置信在他心中划下了深深的一刀，到了今时今日，这一刀仍旧鲜血淋漓，重新拥他入怀的欢喜是最好的良药，妥帖的敷在了他的心口，让沉寂多年的心脏重新了有了温度。
　　唐凌痴痴看着他，轻轻咳嗽两声，道：“那时候，那时候。。。”
　　唐珏神色温柔的看着他，低声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这一句话，迟了那么多年。
　　但他还能亲口对他说出，还能亲手将他抱在怀里，夫复何求。。。当他知道，他们的手足早已长埋黄土时，他的心在颤抖，若是唐回带回的消息不是唐凌还活着，他怕是会疯狂吧。
　　但幸好，他们都还活着，这一切都还不晚。
　　“实在是感人至深，”乌沙轻笑着道，“若是身旁有挚爱之人，手足兄弟相伴，即便命丧黄泉，亦可含笑而去了吧？”
　　“对。”唐霁点头道，“但若是像你这般，孤苦伶仃地死了，连个真心为你哭一哭的人都没有，就是死不瞑目了吧。”
　　乌沙收了笑意，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看向唐霁的目光阴沉可怕，道：“我本想，给你们一个痛快，到底是因为有了你们，他才会现身。。。”
　　忽然，有一只莹白蝴蝶缓缓自外飞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乌沙看着这只蝴蝶，森然道：“辛桑。。。”
　　“乌沙，”辛桑伸出手，让那蝴蝶停在自己指尖，“我早已经不会再信你了。”
　　“你做了什么？”瞬息之间，乌沙的胸有成竹尽皆碎去，只留下咬牙切齿，俊秀的面容扭曲如鬼魅，再不复原先的从容。
　　辛桑笑了，像是积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被搬走了一般，他笑得轻松惬意，眼眶却渐渐湿润了，泪水汇聚，眼睫终承载不住这重量，便缓缓滑落了下来。
　　“乌沙，我与乌木，只想要一处能平安生活的地方而已。”
　　“哈，哈哈哈——”乌沙咬牙笑道，“好，好！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做的出来。”
　　辛桑闭上双眼，缓缓摇头。
　　莹白蝴蝶振翅飞起，在辛桑身周旋绕数圈后，再次向外飞去。乌沙双目一厉，口中发出尖锐的啸声，身周的虫群猛然一涨，却又一缩，似乎畏惧什么般不肯往前。
　　辛桑口中渐渐溢出鲜血，低笑道：“乌沙，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不能在蛊术上胜过我，我又为什么能炼出沙罗蝶么？”
　　“因为，”辛桑神色温柔，道，“因为，我与他，才是真正的同生共死。”
　　“好一个同生共死！”乌沙冷笑道，“那我就成全你们！”手中冷光一闪，乌沙已朝辛桑袭来。
　　唐霁冷哼一声，手中银光闪动，已挡在辛桑身前，唐坤则从背后向乌沙袭去，三人顷刻间战在一处，辛桑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蛇杖，唐霁擅暗器，唐坤则是以拳相搏。
　　乌沙武功不弱，却也不算顶尖高手，万毒门是以蛊毒称霸南疆而非武功，唐霁唐坤却似乎顾忌着什么一般，处处留手，三人这才一时难分高下。
　　唐珏忽而道：“来了。”
　　辛桑精神一振，朝门外看去，迷雾中隐隐绰绰走来数人身影，渐渐近了，竟是辛遗等人，唐回背上还多负了一人。辛桑挣扎着起身，轻轻唤道：“乌木。。。”
　　唐回背上的人似乎听到了辛桑的呼唤，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