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35、动手

　　无星无月的夜很黑，清凉水汽中带着草木的芬芳，虫鸣声似有若无，不刺耳，只更显得长夜静谧。
　　唐回站在廊前阶下，廊上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脸映照的模糊不清，但落在辛遗眼中，却让他心中一悸。
　　辛遗下意识的垂下眼睫避开唐回的目光，视线内却出现了一只手，是唐回朝他伸出了手。
　　辛遗指尖微微一颤，没有伸出手去。
　　唐回的手执着的伸着，手掌宽厚有力，手指修长，辛遗想起他们自万毒门追杀中逃脱那一夜，他问唐回暗器藏在何处，唐回手中出现又消失的那一颗圆滚滚的石头。
　　一时之间，辛遗有些恍惚，算算时间其实也并没有多久，却让他觉得有些晕眩。这不过是短短的时日，人也不曾改变，心境竟能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唐回的手并没有收回，仍在他视线之中，执着地等待着。
　　辛遗抬头看向唐回，正要开口，却见另一间屋子的门开了，辛离跳了出来，怒喝道：“小遗，过来！”
　　辛遗愕然，看着师兄眨了眨眼，腰间却忽然一紧，只来得及轻轻惊叫了一声，眼前景物飞快闪过，已被唐回揽腰抱起，纵身飞跃而出。
　　辛离大怒，一跺脚就要追上去，自家腰间却也是一紧，他恼怒转头，曲琅已将他搂紧，打了个呵欠道：“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辛离怒道：“你懂什么？放手！”使劲挣扎。
　　曲琅一挑眉，轻易便将他制住，道：“房内还有师父在，师父都不曾担心，你急什么？”辛离一呆，曲琅已趁机一把将他扛起，飞快地回了房。
　　房门关上，隐约还能听到辛离的叫声，不过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滴答”，从房檐上落下的雨水滴在了地上，小小庭院再次归于寂静。
　　因是在不熟悉的密林中，唐回也不走远，不过离了房舍稍远些便停了下来。风拂云动，一轮满月缓缓露出半边脸来，淡淡清辉便撒在了南疆密林中，深林静谧，清辉朦胧，唐回轻轻落在一株参天古木的树干上，将辛遗放下。
　　辛遗并没有挣扎，他觉得累了，原先在房中时虽累却睡不着，此时在淡淡月华下，他却打了个呵欠，觉得睡意顿生。
　　唐回在他身边坐下，将辛遗揽进怀中，辛遗也不挣扎，静静倚靠在唐回胸前，双眼已经眯了起来。
　　眼前是自小便看惯了林海，在夜风中微微起伏，身边是熟悉的气息，让辛遗心神安谧，日间的种种似乎都已经慢慢离他远去，睡意渐渐占据了心神，辛遗闭上双眼，缩进唐回怀中。
　　夜风有些凉意，唐回后背倚靠上树干，将辛遗更抱紧了些。
　　圆月时隐时现，清风静谧柔和，怀中温热直入心扉，唐回轻轻亲吻辛遗发顶，双眼竟有些酸涩。
　　长夜褪去，天边隐隐泛白时唐回已经醒了，担心辛遗受凉，他在辛遗熟睡后便抱着他回了房，现在想来师父与五师叔共居一室，将辛遗的屋子让给他住，也是因为想到了他会在夜间去找辛遗吧。
　　与这段时间每一个晨间一样，辛遗正蜷缩在他怀中睡得香甜，呼吸平缓，两颊红润，睡颜安恬。
　　唐回微微一笑，在辛遗额上一吻，轻手轻脚起身。
　　推门出去时，唐坤正与唐珏一道站在院中，见了唐回便笑眯眯招手，却并不出声，像是知道屋内有人尚在熟睡一般。
　　唐回心中了然，只是不见孙孟琼，心中有些奇怪。
　　唐坤见唐回关好了门，才低声道：“黎舟犯病了，孟琼回去照看了。”
　　唐回皱眉道：“黎舟，病得可重？”
　　唐坤无奈一笑，道：“老毛病，有孟琼在，应当无事。”
　　唐回沉吟，黎舟此次前来南疆，孙孟琼本是极力反对的。黎舟幼时的那场瘟疫毁了他的底子，虽然表面上似乎看不出来什么，但内里却极是孱弱，即便合飞霞谷与唐门之力，也无力回天。这十数年以来，黎舟就像一株极名贵也极娇弱的珍草一般，全靠灵丹妙药，细心呵护培着，才换来表面上的安然。
　　此次黎舟一意要来南疆，也是因此。这十几年来，孙孟琼细细研究黎舟的病情，竟然发现黎舟得的似乎不是普通的瘟疫，身体里竟残留了些蛊毒的迹象，似乎是蛊虫早已在身体里死去，残留的毒素与瘟疫混合，形成了如今这种极其复杂的病症。他又仔细比对了当年那些一同得病的村人，他们身上却没有这种迹象，这似乎解释了为何当年黎舟与村人一同患上瘟疫，却只有他的病症最难根治，缠绵至今。
　　如此种种，便又指向了南疆，指向了，万毒门。
　　万毒门三字，如诅咒一般，缠绕着他们。
　　辛桑打开房门，神色淡然地与他们对视，手中拿着一卷画卷向他们递出，道：“这是万毒门的布局图。”
　　唐珏并不去接，道：“已过去十余年，万毒门的布局一如原样？”
　　辛桑一怔，又微笑道：“即便格局有变，也不会是大变，万毒门最要紧之处便是蛊池与药室，若要改变布局，绝不是简单将物件移个地方便罢的，如果他们有本事能将蛊池药室统统搬迁，也不会仍旧龟缩在南疆了。”
　　唐珏不置可否，沉默着将画卷接到手中，展开细看。
　　画卷上的信息十分详细，细细看来，蛊池与药室数量众多，大大小小分门别类，错落有致。
　　辛桑解释道：“万毒门据立南疆所凭借的便是变幻莫测的蛊术，这是他们的立身之本，最厉害的蛊掌握在门主手里，药师与蛊师最大的职责便是炼药制蛊，故而数量众多。”他自嘲一笑，“我生长于斯，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帮着外人窥探师门。”
　　唐珏淡淡道：“你可以选择不去。”
　　辛桑摇首，神色坚定起来，道：“我已犯过错，如今弥补的机会，即便是背离师门，我也不会后退。至多也不过是待我到了黄泉之下，再向父亲请罪吧。”
　　唐霁不知何时已站在房门前，闻言双眉便是一挑，却一言不发。
　　既然已经决定，他们便不再耽搁，便决定由孙孟琼与黎舟镇守暗堂，唐珏安排唐门弟子继续打探万毒门动向，准备充分后，便由唐珏与唐霁先行潜入，唐坤与辛桑随后于另一个方向潜入，双方以烟花为信，若是一方被发现，则另一方便制造骚乱，混淆视听，襄助对方。而唐回与辛遗，则和辛离与曲琅一起，在万毒门外围接应。
　　在等待的时日中，辛遗已不似先前回转师门时那般忐忑，日日在后院里陪着父母，修葺坟墓，在心中反复回忆记忆中父母的样貌。
　　幼时的记忆，如封存在沉重木箱中的锦缎一般，如今尘封的箱子被打开，锦缎上精秀的图案便缓缓呈现，让他细细抚摩，慢慢品味。
　　唐回并不总有空陪着他，身为唐门大弟子，他要部署门内弟子的行动，缜密而迅捷的行事才能带来安全与成功。但即便如此，每到天色擦黑，唐回总是会匆匆赶回，将辛遗从后院中带回。
　　唐坤一来，他们便有四人借居此处，多的卧房只有两间，唐回便也只能与师父同处一室，唐霁则与唐坤一道凑合着歇息，辛遗到底还是随着辛桑一道，对这一点，辛离倒是真开心得很。
　　匆匆数日转瞬即过，这一日唐回带了弟子传来的密报匆匆赶回，唐珏打开蜡丸时，看着纸上那短短数字，如古井般波澜不起的双眼闪过一丝亮光。
　　纸上不过八字：“毒门中计，精锐已出。”
　　原来先前唐门已安排了数次突袭，便是借着叛徒一事，以报复为名，奇袭了万毒门的几处势力，又故意暴露了暗堂所在，终于诱得万毒门派出精锐反击。
　　在书房内，辛遗听了他们的计划，双眉微微皱起，低声道：“师伯和黎舟师兄。。。”
　　唐坤哈哈一笑，道：“小遗不必担心，他们还找不到我们暗堂的真正所在，暴露的不过是一处疑阵罢了，有孟琼和唐霁留下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
　　辛遗知道唐坤所言非虚，但想起先前被孙孟琼抱回的黎舟，心却也不能就此放下，只能祈求一切顺利，大家都平安。
　　今夜无月，星子也是黯淡，虽不致伸手不见五指，但也是昏蒙晦暗，对他们来说却是绝好的潜入时机。
　　一身夜行衣，他们便乘着夜色起身，在山林间穿梭。
　　三更时分，辛桑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到了。”
　　昏暗山林间，前方远远似乎是一座巍峨城寨。
　　辛桑拿出一个小瓷瓶，道：“万毒门内外都布有毒瘴，就是万毒门的第一道防线，吃了这个，就不会被瘴气侵袭。”倒出瓶中药丸，自己便先吞了一颗。
　　唐珏双目无波，取了一颗吞下。
　　余下众人也随之吞下。
　　辛桑深深看他们一眼，道：“各位小心。”
　　唐珏看向前方，昏暗山林间的那座城寨阴森庞大，如伏据着的妖怪，吞噬了他的挚友，他的。。。
　　如今，他要将被这个妖怪吞噬的，他的人，带回来！
　　随着那人的离去一同沉寂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鼓荡，血液开始发热，是久违的战意与熟悉的情感。
　　辛桑与留下的众人看着唐珏与唐霁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间，唇边浮起一丝沉重的笑意，回身轻轻抚过辛遗的发顶，道：“不必担心。”辛遗抬头看他，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担忧，辛桑又朝辛离与曲琅道：“照顾好遗儿。”待辛离点头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与唐坤一道离去。
　　辛遗看着他们离去，身旁忽然一暖，是辛离硬生生插/入他与唐回之间，揽住他道：“别怕。”一旁的曲琅抱胸无奈一笑，对唐回一耸肩，自顾自闭目养神。
　　唐回目光从辛离抱着辛遗的胳膊上扫过，让辛离后背汗毛一竖，正凝神戒备，却见唐回并没有如他所想那般来把他和辛遗分开，而是将视线重新投在了那座城寨上。
　　稍稍松了口气，辛离看看天色，摸了摸怀中的物件。
　　夜色黯淡，危险的气息似乎在山林间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