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28、往事

　　他们曾经有过这样的亲密，在漆黑冰冷的池水中，唐回渡过来的那半口气，温热有力的身躯，都深深印刻在辛遗心中。
　　但那时是情势所迫，他们置于极危险的境地中，那样的亲密带来的震撼便被生死交关的紧张所冲淡了。但此时。。。
　　他们置身在幽静的竹楼内，风过竹林卷起青绿波澜，略微青涩的草叶味道本是极清凉静心的，此时却被淹没在如擂鼓般急促的心跳声中，化为了缭绕身周的火焰。
　　唐回将辛遗紧紧禁锢在怀中，撬开柔软的唇舌长驱直入，怀中的少年身躯青涩软韧，在他怀中乖顺的任由他攻城略地。
　　良久。。。
　　唐回心口的那把火在亲密的唇舌交缠中渐渐熄灭，另一把火却缓缓燃起，在情势失控前，唐回喘息着停下了动作，却仍是将辛遗牢牢搂在怀中，不愿放松分毫。
　　怀中的辛遗却猛然咳嗽了起来，唐回忙轻轻拍抚着他的脊背顺气，辛遗抬头时，眼中已经咳出了点点泪花，亮晶晶的双眼懵懂的看着他。
　　辛遗方才太过紧张忘记了呼吸，被放开时觉得憋闷才猛然吸进了一大口气，不想却呛到了自己，略微平静下来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变成了一锅浆糊，下面还有一把火在烧，咕嘟咕嘟的沸腾着，只能傻乎乎的看着唐回。
　　唐回眼中的寒冰融化，漆黑双目如茫茫深渊，蕴藏着无数情意。
　　辛遗在这样的目光下，只觉得心口跳的厉害，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往旁边移去，却看见了墙上那两幅画像，霎时本就绯红的脸颊更是炙热了起来，唐回竟在他父母面前。。。
　　不知哪来的力气，辛遗一把推开唐回，转身便朝外跑去。
　　唐回眉峰一蹙，倒不是气辛遗推开自己，而是辛遗跑得跌跌撞撞的看得他实在担心，忙快步跟了出去，都不用如何迅速，便在楼梯处截住了辛遗，一把将人打横抱在怀里，如昨日般抱着人纵身跃起。
　　辛遗脑子一晕，昨天虽也是这样被唐回抱着回去的，但那时他心绪混乱，并未觉得如何，但现在他神志清醒，耳边风声呼呼，他不由得抓紧了唐回的衣襟。
　　唐回并未带他回去，而是来到了一处幽静的瀑布前，此时不到水盛时，说是瀑布，也只几道细流从高处飞溅而下，地下一个小小池塘，倒很是幽静。
　　唐回将辛遗放到一块光滑的石头上，自己在他面前蹲下，漆黑双目直直看入辛遗眸中，低声道：“跑什么？”
　　辛遗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刚才，刚才。。。”
　　唐回眸色转深，视线落在辛遗被他吸吮得略微红肿的双唇上，竟戏谑道：“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辛遗睁大眼睛，只觉得胸口那别别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一般。
　　唐回扬起唇角，伸手将面具摘下。
　　面具下的脸庞毫无异样，但辛遗却知道，只需揭去那一层薄薄皮膜，隐藏其下的狰狞纹路便会暴露无遗。其实唐回一直带着面具，即便不再易容也无甚影响，但辛遗却仍是坚持将唐回脸上的易容三四日一更换，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大约只是不想让唐回摘下面具时看见那狰狞纹路罢了。
　　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是暖洋洋的，辛遗怔怔看着唐回，几乎要沉溺在他的双眼中。
　　耳边听到唐回轻声询问，道：“辛遗，你喜不喜欢我？”
　　辛遗看着他，还来不及思索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已本能的点了头。
　　唐回脸上笑意更深，重新将辛遗拥入怀中，发出满足的一声喟叹。
　　辛遗晕乎乎的被唐回抱着，许久才明白过来唐回方才是问了自己什么，脸上本就觉得火热，这下更是觉得要烧起来般的滚烫，然而黎舟的面貌忽然闪现在辛遗脑海中，辛遗不由有些犹豫道：“但是，唐回，你，你喜欢的不是黎舟师兄吗？”
　　唐回一怔，心中涌起几分愧疚，双眼直视辛遗，轻声道：“辛遗，我有事想要告诉你，你愿意听吗？”
　　辛遗迷惑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唐回苦涩一笑，道：“我的命，是师父救回来的。”
　　“我父母尽皆死于蛊毒。”唐回淡淡道，平淡的话语道出惨痛血仇，“那年我不过五岁，只记得一夜之后，父母忽然不见了踪影，而我被村人抓住，被指为妖孽，险些便被烧死。”
　　辛遗双眼睁大，难以置信的看着唐回，想起了李家村那被架上高台的小小孩童，想起唐回对着村民起了杀心，想起被唐回杀掉的刘大仙。。。
　　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心疼，辛遗握住唐回的手，眼神担忧。
　　唐回回握住辛遗，微微一笑，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接着道：“那时的事情，我其实也记得并不十分真切，只记得我被放在高台上，村民点起了火，师父便是在那时突然出现，从天而降将我救出。”
　　“只是师父将我从火中救出后，却发现我身中奇毒危在旦夕，便带我来到飞霞谷请孙谷主治病，孙谷主却发现，我中的并不是毒，而是蛊。”
　　“我那时才知道，我的父母一夜暴毙，而我的脸上却出现了这样的诡异斑纹。”唐回涩然道，脸上却忽然一暖，辛遗已经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无声的安慰他。
　　唐回覆上辛遗手掌，接着道：“那时，村民以为我是妖孽转世害死了父母，脸上的斑纹便是证据，故而决定烧死我。但我却知道，我的父母，都是死于他们的好友之手。我记得那一夜，父母有一位好友来访，之后他却莫名失去了踪影。成年后我四处寻访，才终于将他找到。”
　　虽然已过去了许多年，但唐回想起时却仍是克制不住满腔的恨意，深深呼吸数遍后才能继续讲述，“当时他被人追杀，危急中他逃到我家，央求我父母庇护，我父母年轻时也曾行走江湖，结为夫妇后才归隐田林，他们为人耿直，便劝那人不可一味逃避，既然做了错事便要面对。那人却觉得我父母是有意要出卖他，便起了杀心。”
　　“爹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多年好友，竟会痛下杀手，且是用了如此卑劣的伎俩，在饮食中下蛊。而我，或许是因为吃的不多，反倒保住了一条性命，却留下了这个。”唐回轻轻捉了辛遗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暖热的气息吹拂在辛遗指尖，仿佛经由血脉直流入了心口一般。
　　辛遗轻轻缩了缩手，却收不回来，唐回看似并未使力，但辛遗的手却被他牢牢捉在手中，逃脱不得。
　　“我对黎舟，确实怀着别样的心思。”唐回低下头直视辛遗，坦然道，“那时我尚在飞霞谷，而他是孙谷主带回来的人，我还记得那时他奄奄一息的样子。那时我已经快要痊愈，而他却是病体沉疴，虽然年纪比我大上三岁，看起却是格外瘦小。那时我父母俱亡，他也是孤单一人，又同在鬼门前转过一圈，同在飞霞谷治病，自然便熟悉了起来。”
　　“辛遗，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我对黎舟的心思是恋慕，但此次来到飞霞谷，我却明白了真正的恋慕是什么样的。对黎舟，不过是年少时同病相怜的情感，掺杂了多年的情谊罢了。我曾对他剖白过心迹，虽然被拒，却从未想过去争去夺，与对你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可明白？”唐回双眼中有着万般柔情，落入辛遗眼中，如万千细韧的丝线一般将他紧紧缠缚。
　　辛遗有些慌张，慌张中却又混杂着羞涩地甜蜜，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半晌，才讷讷道：“唐回，我，我不知道。。。”
　　唐回双眸愈发深邃，如深渊般要将辛遗吞没其中，他重新将辛遗抱进怀里，道：“辛遗，你只需知道，你是我心中的人，你也喜欢我，不是么？”
　　辛遗贴在唐回胸口，耳边是唐回沉稳有力的心跳，原本慌张的情感忽然便定了下来，辛遗听到自己轻弱却清晰的说了一个字：“是。”
　　是的。
　　这不只是在回答唐回，也是在回答辛遗自己的心，这个答案并非出自思考，而是直接从心中而来，吞口而出的一个“是”。
　　唐回收紧怀抱，轻轻的吻落在辛遗发顶，只觉胸中畅快圆满，再无空虚遗憾。
　　静静拥抱着，直到日落西山时唐回才带着辛遗回去，待快到时，辛遗忽而有些犹豫，道：“唐回，你我。。。唐掌门会生气么？”纵然是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但男子相恋到底与世情相悖，长辈是什么心意，辛遗有些担心。
　　唐回看着不远处那小小院落 ，沉默片刻，摇首道：“师父，他不会介意。”世情种种，即便师父不曾言明，但十几年师徒，唐回也心知肚明。
　　当年四师叔与师父。。。
　　这一切，都待他们去南疆，将谜团一一解开时，才能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