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27、心意

　　飞霞谷在某种意义上倒是与南疆有几分相似之处，隐藏在深山密林之中，门人行踪更是不轻易示于外人，真真假假的传言更是层出不穷，如层层云雾一般为飞霞谷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但南疆闻于人口的更多却是阴森诡谲的毒蛊之术，而飞霞谷则是以“医道”立世，若要比喻，那飞霞谷便是济世救人的神仙医者，而南疆却是阴险诡谲的鬼蜮妖邪。
　　辛遗跟着黎舟在飞霞谷中游览了半天，在藏书阁内坐下歇息时不由想到了师兄曾反复嘱咐，在外头不要轻易说自己来自南疆。当他疑惑询问时，师兄扁扁嘴叹气道：“唉，我们南疆地处偏远，本来就被了解的不多，咱们这儿的人又精于蛊毒，平日里蛇蝎蜈蚣都是随手的东西，外头的人便把我们都给当成了蛇蝎蜈蚣那般防备了呗。”师兄随手将手中风干的蜈蚣往桌上一丢，像是怀揣了一腔闷气一般。他当时不太明白，还想再问时，师兄已被追来的那人拉着走了。
　　此时，辛遗却有些懂了。
　　南疆林密，但飞霞谷虽然也处深山之中，却与南疆有极大的差别。
　　“嗯？”黎舟笑着询问道，“于南疆，我也只是听旁人谈起过，倒是从未去看过，真有这么大的差别么？”
　　辛遗这半日心境开阔了不少，此时想了想，道：“南疆的密林是有很多瘴气的，瘴气除了来自于毒虫毒草之外，更多的是来自于死林。树木极高极大之处，树下的花草便得不到阳光，很多便被活活闷死了，落叶枯草堆积的多了久了，腐败发酵，便会生出毒气来。而这里，虽然也是深山，但景致却很开阔，和南疆是很不一样的。”
　　黎舟道：“南疆本就人烟荒僻，有了这些更是叫人望而却步，难怪会多被人误解。”
　　辛遗摇摇头，道：“我以前不知道，这几天听师伯他们说了才知道，南疆还有个万毒门，蛊毒也多是用来害人的，所以这也不算是误解吧。”黎舟仍是一身青衣，此时走了半日便显出些倦容来，眉目间似乎有些憔悴，却仍是极清秀好看的。
　　辛遗无端想起昨日初见黎舟时，唐回失神的样子，心口骤然一紧，只觉得自己怅然如有所失，却不知道自己失了什么一般，有些茫然的空虚。
　　黎舟见辛遗忽然沉默了下去，以为他想起了父母的事，心中不由泛起了怜惜，伸手去轻轻拍拍辛遗手背，轻声道：“蛊毒如兵刃，握在侠者手中便是除暴安良的侠之神兵，落到奸邪手中才会被用来害人，就像中原的医者也有用毒虫毒草入药的，只是不多罢了。”
　　辛遗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方才的怅然毫无缘由，便也抛在了脑后，只是黎舟的手却极冰凉，让他不由反手握住，就如握了块冰在手中一般。
　　“黎师兄，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辛遗皱眉道。
　　黎舟任由他握着，笑着摇摇头，道：“我小时候得过瘟疫，虽然活了下来，但是伤了底子，不过也没什么，不过是怕冷些，总要多穿几件衣服罢了。”
　　辛遗皱眉道：“黎师兄，师伯医术高超，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常的。”
　　黎舟笑容微微一收，神色似乎黯淡了些，却只一瞬的功夫便又恢复如常，道：“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了，现在只是身体弱一些罢了，也不算什么。”
　　唐回黑着脸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辛遗握着黎舟的手，正神色关切的说着什么。狠狠一磨牙，正要上前，却见黎舟笑着将手覆在了辛遗的手背上，他的手略大，这样一来便是将辛遗的手完全包裹在了手中，说不出的暧昧。
　　唐回再不忍耐啊，黑沉着脸快步上前。
　　辛遗听到动静，回头见是唐回，手不由一缩，心中不知怎的便有了几分心虚，只是却不知自己在心虚什么。
　　黎舟倒是处之泰然，笑道：“唐门事务可处理妥当了？”
　　唐回脚步一顿，黎舟脸色不大好，多年的习惯让他皱眉道：“吃过药了吗？”
　　黎舟一愣，又笑着道：“我倒是忘了。”
　　辛遗看着他们，将手缓缓收到桌下，轻轻握紧。
　　唐回眉头皱的更深。
　　黎舟看看天色，道：“也没有很晚，只是今日和辛遗聊得高兴了些，就忘了时辰罢了。”
　　唐回看辛遗一眼，又朝黎舟硬声道：“那就快回去吃药吧。”示意辛遗随自己离开。
　　辛遗看看黎舟，他的脸色确实有些青白，正笑微微地看着唐回，恍然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来不及想清楚，黎舟已然起身，道：“辛遗，你随唐回回去吧。”话未落，身形却是微微一晃，辛遗一惊正要伸手去扶，身边衣袂声一近，唐回已将黎舟扶住，挡在了他与黎舟之间。
　　辛遗一僵，看着唐回扶住黎舟，道：“我送你回去。”又头也不回道，“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不等辛遗说话，便扶着黎舟走了出去。
　　黎舟只来得及匆匆朝辛遗一笑，便已被唐回带着出了门。
　　辛遗站在原处，看着他们身影渐渐消失。
　　回到唐珏的小院时，院内只有他一人，辛遗默默回房，黎舟送来的画卷已和辛遗自竹楼药室内拿来的画卷一道挂在了墙上。
　　辛遗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头，转身到了盆架前看向自己水中倒影。
　　水面平静，倒映出他自己的容貌，赫然与黎舟有三分相似。
　　辛遗轻轻抚上自己脸颊，回头看向画像上的父亲，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唐回进来时正看到辛遗坐在桌边神色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
　　唐回坐到辛遗身边，道：“在想什么？”
　　辛遗摇摇头。
　　唐回皱了眉，伸手去摸一摸辛遗额头，道：“不舒服？”
　　“没有。”辛遗仍是摇头。
　　唐回想了想，眸色一深，道：“你在担心黎舟？他身体素来不好，今日之事有些累罢了，回去吃了药就好了。”
　　辛遗轻轻应了一声，忽而道：“唐回，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唐回一怔，见辛遗缓缓回头看向自己，竟觉得脸上有些发烧，轻咳一声，道：“你先歇息吧，我晚些再回来。”快步离开的身影竟有几分狼狈。
　　师伯说，有些事，只需告诉自己的心即可。
　　唐回，这就是你的心吗？
　　辛遗缓缓趴到桌上，胸口氤氲着的，是弥漫酸涩的雾霭。
　　唐回匆匆离开，却也没有走多远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看小院的方向，唐回嘴角微微一扬，却又很快便收敛了笑意。
　　他于幼时便与黎舟相识，黎舟温润和雅，让他不由心生倾慕。但在表明心迹后，黎舟却坚定的拒绝了他，直言自己早已心有所属。从此，他便开始避着飞霞谷，这一切都被孙谷主与师父看在眼里，是以孙谷主才会那样敲打他，暗示他看清自己的真心。
　　辛遗确实与黎舟有几分相似，但那几分相似却是在李家村时他才发现的，他不应当如此迟钝才是。
　　或许这正是因为，在发现辛遗与黎舟相似之前，辛遗已让他有了太多的意外，少年绽放的光芒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分不出心思去想别的，甚至忘记了黎舟，才会迟迟发现不了他们容貌上的相似。
　　幼年时的经历让他对蛊毒之术一向恶而远之，初初看到辛遗使用蛊术时，虽说心中明白是因为情势所迫，但仍是想着远离，但心中又实在是放心不下，为这少年牵肠挂肚，才会在与师门传信后悄悄跟随。是因为真的心动，才会灯会上与他失散时心急如焚，才会在唐霁师叔言行暧昧时怒火中烧，才会在看到黎舟握着辛遗的手时按捺不住的上前将他们分开。
　　于黎舟，是年少时的倾慕，被误以为成了爱恋，而对辛遗。。。
　　此时，辛遗正在离他不远处。
　　但是，他还不知辛遗到底是什么心意，是否如他一般，或者只是对他的信赖罢了。
　　唐回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对黎舟，在被拒绝后他可以离开，但是对辛遗，即便他们的心思并不一样，他也不会轻易放弃。
　　主意打定，唐回回身便往小院飞身纵去。
　　匆匆推开房门，辛遗却并不在房内，墙上的两幅画像也不见踪影。唐回双眉一皱，不及思索便追了出去，正是往竹林的方向。
　　辛遗正将画像重新挂上竹楼药室的墙上，只是原先这儿只有一幅画像，如今却成了两幅。
　　画像挂得略高，辛遗是搬了把椅子过来才够得着，将画挂好后，辛遗正要从椅上下来，门却被大力推开，辛遗一惊，脚下一个不稳便要摔到地上去，却被人飞身接住，接着便被拥入怀中。
　　是唐回。
　　辛遗才站稳身子正要询问唐回为何跑得这般着急，眼前一黑，唇上一暖，已被他轻轻吻住。
　　双眼霎时睁大，辛遗一瞬间忘记了如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