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26、黎舟

　　唐回赶到竹楼时天色已然暗沉，风中带了些微寒意与湿气，白日里青翠疏朗的竹林便平添了几分晦暗阴沉，竹涛在风中娑娑起伏，阵阵入耳。
　　唐回来到竹楼前，双眉深深皱起，竹楼内不见一点灯火，隐在晦暗竹林里几乎有些阴森。想起辛遗此时还待在里头，唐回心中浮起难以抑制的酸涩与心疼，快步走了上去。
　　他轻功卓绝，即便是行走在竹阶之上也是悄无声息，但一连过了两间屋子也不见辛遗身影，唐回心中焦急，轻唤了一声：“辛遗。”
　　前方传来细微的声响，似乎是人在竹榻上动作时那般轻微的“嘎吱”声，隐没在阵阵竹涛之中，却被唐回捕捉到了。疾步绕过拐角，辛遗正蜷缩在药室窗下，怀中紧紧抱着一幅画卷，怔怔看着栏杆外的晦暗竹林。
　　唐回不由停下了脚步，眼前的少年并未哭泣，神色间也不见悲戚，只是睁着双眼看着前方，似乎只是在发呆而已，但唐回却觉得他身周围绕着的空气都是戚闷沉重的，重重压在他身上，让他说不出话，哭不出声。
　　唐回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再无任何犹豫之色，上前半跪在辛遗身边，轻声唤他，道：“辛遗，天已经晚了，我们回去吧，好么？”
　　辛遗彷如仍在梦中，虽然回头看他，却只是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会在此处一般。
　　外头开始落起了雨点，细细湿意漂了过来，微微寒意蔓延。
　　唐回看着辛遗，酸涩心疼如沸腾的水汽一般将他胸腔胀满。轻轻一声叹息，唐回忽然解下外袍将辛遗裹起。
　　待到被唐回一把抱在怀里，连头脸都被他密实护住时，辛遗才闷闷道：“唐回？”
　　唐回应了一声，身形已冲入雨丝之中。
　　辛遗紧紧抱着手中画卷蜷缩在唐回怀中，随着他一高一低的纵跃，心中悲戚原本如同一块重重的巨石般压得他开不了口，此时却像是在这晃动中松动了些许，裂开细细缝隙，让他有了喘息的余地。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幸而唐回脚步极快，跃入房内时裹在辛遗身上的外袍不过微湿。即便如此，唐回仍是不放心，将辛遗放在床上后便半蹲在他身前，轻声问道：“冷不冷？”
　　辛遗安静摇头，道：“不冷。”
　　唐回摸摸他发顶，确实未被打湿才算放心了些。这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已然全黑了下来，风雨声也大了起来。
　　唐回放辛遗坐在床上，自己披上外袍便要往外走，却不想脚步才一动，衣角已被辛遗拉住。
　　辛遗道：“唐回，外面下雨了，你要去哪里？”
　　唐回心中一软，神色愈发柔和起来，道：“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辛遗眨眨眼，这才放手。
　　果然不过片刻，唐回已经回了房内，手中提了一只食盒，将盒内饭菜一样样摆到桌上。
　　辛遗看着唐回动作，抱着画像的手紧了紧。
　　待到吃完饭，唐回将东西收拾了拿了出去，进来时便看见辛遗正将画卷在桌上展开。
　　辛遗痴痴看了良久，忽然开口道：“唐回，我的父母，是不是很可能，很可能。。。”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幼小孱弱的孩童是无法在密林中独自活下去的，若非遇到了极危险的境况，父母又怎会抛下他？
　　若是能安然脱险，这么多年来，父母又怎会不来寻找他？
　　即便无法找到他，他们又怎会这么多年来都不与师门通音信？
　　。。。。。。
　　这些，师伯与唐掌门应当早已想到才是，只是不忍告诉他而已。
　　辛遗闭上双眼。
　　现在唐回在他身边，他才有了些许勇气去想这些。
　　腰间一紧，唐回已经将他拥进怀中，耳边响起唐回低沉悦耳的嗓音，他道：“三日后，我们便一起启程去南疆，定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画中少女仍是笑吟吟的模样，在烂漫花丛中温柔的看着他们。
　　雨声滴滴答答响了一夜，天明时才渐渐停了，晨光初起，飞霞谷云霞叆叇，不负“飞霞”二字。
　　辛遗醒得很早，推门出去时唐回正在与唐珏过招，两人身形腾挪，拳脚如风，虽不是生死相搏的拼斗，却也是惊心动魄。
　　辛遗在门边屏息观看，不敢发出声音让两人分心。
　　两人同时收招落地，唐珏淡淡道：“醒了？用早膳吧。”
　　唐回往院内最小的那间屋子走去，辛遗忙跟了上去，一进去才发现这处原来是一间陈设简洁的小厨房，帮着唐回将早膳盛出来，辛遗小声问道：“唐回，这两日的膳食都是你准备的么？”
　　唐回微微点头，道：“飞霞谷的杂役会将食材送来。”
　　辛遗有些惊讶，看着唐回熟练的将膳食放在托盘端出去，忙跟在他身后。
　　用完早膳，辛遗忙收拾了餐具，才从厨房出来，便见唐珏已不见了踪影，唐回却站在门口，身形挺立，双眼却看着前方，似乎是在出神。
　　辛遗随着唐回双眼朝前看去，却见晨雾未散处，缓缓走来一人。
　　一身青衫，在晨雾中飘然若仙人，待走近了，才看清相貌。
　　修眉星目，意态潇洒，此时正微微一笑，道：“唐回。”
　　唐回的神色，却让辛遗心中生出几分怪异，他从未见过唐回这般失神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也轻轻叫了他一声，“唐回？”
　　唐回好似突然惊醒一般，回头看了看辛遗，才朝那人道：“黎舟。”
　　来人正是孙孟琼座下大弟子，黎舟。他朝唐回一笑，视线落在了辛遗身上，道：“这就是，顾师叔的孩子，辛遗小师弟么？”
　　辛遗疑惑道：“你也认识我爹娘？”
　　黎舟微笑点头，道：“是。顾师叔不但是我师叔，更是我的救命恩人。”
　　黎舟看着辛遗惊讶的睁大了眼，笑意中透出几分苦涩，道：“若不是为了彻底治好我的病，顾师叔与孟师叔也不会决定远赴南越。”他看着辛遗，眼中有深深的愧疚。
　　辛遗看着他，恍然想起昨日师伯所言，爹娘是因为治疗瘟疫的药方中缺了一味重要药材，才决定亲自走一趟南越的。谁能料到，这一去便是十几年。
　　谁能料到，这一去便是生死不知。
　　辛遗看着他，忽然低声问道：“那你的病，现在治好了吗？”
　　黎舟一怔，道：“我，已经好了，师父照着顾师叔留下的药方，治好了我。”
　　辛遗一笑，道：“那就好。”
　　晨光下的少年面色略显苍白，此时一笑，便更显眉目秀致纯净，只是眉宇间的一丝愁绪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的。
　　黎舟顿了片刻，才道：“辛遗，你果然和两位师叔十分相像。”
　　他们在院内坐下，黎舟拿出一幅画卷，道：“我是来送这个的。”画卷展开，赫然是一双璧人。
　　辛遗双眼猛然睁大，顾不得失礼，从黎舟手中一把将画拿过，声音几乎有些颤抖，“这是。。。”
　　“这是师父昨日所画。”
　　辛遗久久看着画卷，唐回看着辛遗，眼中原先的几丝怅惘退去，朝黎舟道：“多谢孙谷主了。”
　　黎舟笑着摇头。
　　待辛遗终于放下画卷，黎舟看着他期冀的目光，便坐了下来，将他记忆中的两位师叔缓缓描绘给他。
　　这一日又很快便过去了，唐回见辛遗似乎有跟着黎舟回去，两人继续秉烛夜谈的意思，微微皱眉，将辛遗拉回身边，道：“忙了一天，夜里便好好歇息吧。”将黎舟兴味的眼光抛在了脑后。
　　辛遗犹有些依依不舍，黎舟眉毛微微一挑，笑道：“辛遗，我的住处也算是宽敞，要不你今夜便来跟我一起吧？”
　　辛遗还来不及回答，唐回已是神色一厉，冷硬道：“天晚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辛遗倒确实是有几分想要跟黎舟回去的意思，只是看到唐回脸色不好，便不敢说话了，只能顺着唐回的话朝黎舟道：“黎舟师兄早些歇息吧，我，”他偷偷瞄一眼唐回，才接着道，“我明日再去找你，好么？”
　　黎舟笑着点头，道：“自然是好的。”再深深看了唐回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其实他今日过来，除了是自己实在是想看一看两位师叔的孩子，也是想着陪陪辛遗，让他不要沉浸在担忧哀伤之中。这一日下来也颇有成效，辛遗脸上的愁郁之气确实淡了不少，只是另一人却好似很不开心了。
　　以前，倒是没有发现唐回是个独占欲如此之强的人呀。黎舟暗笑着摇头，抬头时眼前已是熟悉的湖边小院，眼前登时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唐回带了辛遗回房，心中有些郁气，但见辛遗心绪松动了不少，也只能将郁气压了下去，催促辛遗早些歇息。
　　第二日，黎舟仍是早早到访，无视了唐回沉黑冷肃的面孔，这次干脆将辛遗拐了出去，要带他好好看一看他父母生活的飞霞谷。辛遗尚有些犹豫，唐回好似并不喜欢他与黎舟太过亲近，只是唐回在那小心翼翼的目光下怎么可能去阻止他？故而黎舟仍是顺利的将辛遗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