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20、天明

　　唐素睁大了双眼看着唐霁，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会在此处？”
　　唐霁微微一笑，道：“你与其问我这个，倒不如想一想，唐靖唐预现在在何处？”
　　唐素倒吸一口冷气，视线往四下扫去，春夜里天朗气清，隐隐有春虫鸣叫，除此之外却只有夜风吹动草叶的声响。
　　“唐靖，他，他们。。。”
　　“唔，”唐霁看看天色，笑道，“你放心，老三他们的手脚还没这么快，唐靖他们应该还活着。”
　　唐霁话虽然是如此说，但唐素却实在是没有一些放心的样子，她张口想要说什么，一开口却是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唐素趴在地上喘息不止，看着唐霁的眼神几乎不像人的眼神，极亮，如夜里受伤的恶狼。
　　唐霁慢悠悠笑道：“素素，你可是觉得心口血涌如鼓心潮澎湃？可是觉得浑身精力充沛兴奋难耐？想要跳起来狂吼狂叫厮杀一番？”
　　唐素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咯咯”声，双眼越发凶狠起来。
　　“这就对咯。”唐霁继续笑道，如在看一只讨喜的小宠物般，双眼中充满兴味，“这可是我从你们那毒药里得来的灵感，可还没验证过，在我的设想里，你的心跳会越来越快，血流会越来越凶猛，最后。。。你猜猜，最后会怎么样？”
　　最后，血液会疯狂奔涌，从眼睛里，耳朵里，嘴里，鼻子里，乃至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辛遗在心中默默回答。
　　夜风清凉，带着阵阵花香，但辛遗只觉得自己心口似乎压上了重逾千斤的巨石，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钻研那毒方是和唐靖探讨过，若是把那毒方稍微改一改，制出的毒药就会有促使人心跳加快血液奔涌的作用，他当时还笑道，这若是用来医治血脉不通之症倒是颇为适合。
　　没想到，会被用在这里。
　　唐霁的笑容依然温和儒雅，但在黯淡月光下，似乎笼罩了一层森森鬼气，“素素，我念在你自小长在唐门，虽不是我座下弟子，但我也算是看你长大的，本来想着，若是老三要把你们送去刑堂，我就劝劝他，给你们一个痛快，结果。。。”轻轻一声，一个小瓶子被丢在唐素身前，“你看，我们可差点都死在你手里了。”
　　唐素已经无法开口说话了，双眼越睁越大，有丝丝鲜血沿着眼角滑落，喉咙里“咯咯”声不断，在地上颤抖着软成一滩。
　　面容可怖几如怨鬼，哪里还看得出娇丽的韶华女子模样？
　　辛遗知道她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却也知道明白自己不该多嘴，只能默默转过了头，不发一语。
　　唐霁却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辛遗听见耳边划过一声锐利风声，本能的转头一看，却见唐素双眼睁大，竟已断气，胸口有暗红血液喷涌而出。
　　辛遗惊异的看向唐霁，却见他面上的笑意已经收起，双目沉如净水深潭，见辛遗看来，才缓缓勾唇一笑，道：“吓坏了吧？”方才是他出手，一枚暗器结果了唐素的性命。
　　辛遗摇摇头，轻声道：“前辈。。。”
　　唐霁摆摆手，道：“没想到她能摸到你那里去，看来我们这地方还是不干净，不过也罢了，今夜过后，再不干净也会干净了。”
　　辛遗心中一重，明白唐霁话中的意思是，今夜过后，暗鬼都会被一一揪出。
　　眼前忽然一暗，辛遗还不及反应，却是被唐霁轻轻拥入怀中，耳边听闻唐霁的声音温柔：“莫怕莫怕，不会有事了。。。”辛遗只觉得自己身子一紧顷刻间绷成了一块石头，本能的就要去推，身后忽然被人大力抓扯，头晕脑胀间已被另一人扯入怀中，耳边听到的是唐回硬邦邦的声音，“五师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辛遗被唐回抓入了怀中，看不见处唐霁轻轻一挑眉，道：“小遗吓坏了，你带他回去吧。”
　　唐回一言不发地将辛遗抱起，双腿一蹬，人已不见了。
　　唐霁面上笑容渐渐消散，片刻后，轻声道：“找一处风水好些的地方安葬吧。”
　　“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唐坤应了。
　　唐回盛怒之下抱着辛遗便回了房间，一脚踹开房门，将辛遗放在床边，脸上是从未出现过的恶狠狠的表情。
　　辛遗这会儿才是被吓着了，本能便往后退了一步，膝弯处碰着了床沿，腿一软便坐在了床上，自下而上呆呆地看着唐回。
　　唐回双手扣住辛遗肩头，视线缓缓在他身上扫过，确认他毫发无伤后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在他身边坐下。
　　辛遗转头看他，却只看见他戴着面具的半张脸，抿唇想了想，轻声开口道：“唐回，今晚，你和前辈他们。。。”
　　唐回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吓到了吗？”声音竟意外的柔和。
　　辛遗一愣，忙摇头道：“没有。”又犹豫道，“唐霁前辈，是不是很难过？”
　　唐回听到辛遗提起唐霁，眉头不由一皱，待辛遗说完，他也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苦涩，却道：“你怎会如此想？”
　　辛遗垂下眼道：“方才，唐霁前辈给那人下了毒，我以为是要好好折磨她，但是没想到唐霁前辈又下手给了她一个痛快，我想，唐霁前辈应当是盛怒之下才下的手，给她一个痛快却是因为实在不忍心吧。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是给一个自己其实不忍心折磨的人下那样的毒，又因不忍心看她痛苦而亲手要了她的性命，唐霁前辈心里是很难过的吧。”又抬头看向唐回，眼中有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你也很难过吧？”
　　唐回在那样一双澄澈的眼中，只觉得自己无所遁形，苦涩笑意终究浮上嘴角，轻声道：“是啊。你可知，我今夜杀的人是谁？”
　　辛遗想一想，心中已有了答案，却觉得这答案实在残忍，几乎不忍说出口来。
　　唐回苦涩一笑，亦是默然无语。
　　辛遗出门时烛火未熄，此时桌上蜡烛流了长长烛泪，烛芯“噼啪”一声爆响，已不如原先那般明亮。
　　辛遗喃喃道：“这就是江湖的诡谲风云吗？”
　　晨光破窗而入，鸟鸣清脆悦耳，辛遗缓缓睁开眼时被那晨光稍稍刺了一下，待揉了揉眼才清醒过来几分。坐起身来时，手才要掀开身上锦被，却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已不在原先的房间内了，此处摆设虽然如先前一般简单，却是全然陌生的。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唐回见辛遗已醒，道：“醒了？起身用饭吧。”说话将将食盒内的早膳一一摆上桌。
　　“唐回，我们这是在哪里呀？”辛遗拥着被子问道。
　　唐回微微一勾嘴角，昨夜一役过后，原先的暗堂已被万毒门发现，只是狡兔尚有三窟，更何况是经历江湖数百年风雨的唐门？昨晚辛遗睡着之后，唐回便带着他随着暗堂众人另换了据点。
　　对辛遗的问题唐回并不回答，只是道：“用完了早膳我们就动身吧。”
　　辛遗眼睛一亮，又犹豫道：“我们，不用向前辈们告别吗？”
　　唐回摇头道：“他们很忙。”
　　辛遗知道经过昨夜之后，唐坤唐霁他们定是忙碌非常，只是如此一声不响便要离开么？辛遗边起身穿衣穿衣洗漱，边想着。
　　等辛遗刚刚坐到桌边，门却又被推开了，这次确实唐霁又拎着食盒进门来，见唐回辛遗都朝自己看过来，便将食盒稍稍举起些，笑道：“昨夜唐回这小子来说你们今日晨起就要动身，我们也算是来为你们送行。”
　　我们？辛遗忙起身让座，心里疑惑何来“我们”这一说，却见唐坤也慢悠悠跟在后头进来了。
　　“三师叔，五师叔。”唐回深吸一口气道，面色却说不上好看，看向唐霁的双眼竟有些许戒备。
　　唐霁却毫不在意，招呼着他们坐下，才对辛遗道：“小遗，我听闻你们是要去飞霞谷？”
　　嗯？辛遗看一眼唐回，却见他面无喜怒，神色却不像是高兴地样子，倒和他们才见面时的样子有些像了，转过脸才对唐霁道：“是的，前辈。”
　　“诶，”唐霁摆摆手道，“老是叫什么前辈，以后就叫我五叔吧。去飞霞谷倒也好，那里人杰地灵，在医药这一道上更是胜过我唐门百倍，你若是去了那里兴许还能有什么际遇呢。来来来，我就以粥代酒，祝你得偿所愿。”
　　辛遗忙接过唐霁递来的粥碗，只是嗫嚅了一会儿，还是道了声：“多谢前辈。”
　　唐坤哈哈一笑道：“老五这是舍不得了。”
　　唐霁白他一眼，道：“难得遇上个这么投缘的孩子，舍不得不是常理么？”又对辛遗道，“这一路上唐回要是欺负你了，你就记下来，回头来告诉我，咱们好好教训他。”
　　辛遗“噗嗤”一笑，又急忙忍住，偷偷看唐回。
　　唐回双眼微眯，视线在唐霁唐坤脸上一扫，唐霁此时已经凑到了辛遗身旁去，说些路上要注意的事项，似乎还夹杂了几句压低了声儿的“唐回小时候啊。。。”，听得辛遗一会儿睁大了眼感叹，一会儿又偷偷投过来几个难以言喻的眼神。唐坤则笑眯眯的喝着粥吃着小菜，面对唐回投来的视线只是报以意味深长的一笑，眼角轻轻向辛遗处一斜，似乎在暗示什么。
　　若是之前，唐回还在怀疑唐霁是否对辛遗有些别样的心思，此时四人共坐一桌，晨光明媚中这样的暧昧却烟消云散了，唐霁虽然与辛遗坐得近，却是坦坦荡荡毫无一丝暧昧迹象，有的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唐坤更多的关注却似乎落在了他与辛遗身上。唐回心中细细一想，心中猛然一缩，似乎有什么即将水落石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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