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18、乱想

　　辛遗这一觉睡得香甜，但因心中惦记着唐霁的那一碗毒药，故而早早便醒了。此时天色不过微明，唐回却已不在窗边榻上了。
　　辛遗知道唐回忙碌，也不在意，洗漱完后杂役便送来了早膳，匆匆用过后便往唐霁处赶去。
　　才在担心自己来得是否太早扰了唐霁休息，却见唐霁屋门已开，辛遗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见唐坤与唐回竟都在室内，唐回面色一如既往的沉肃，唐霁却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唐坤则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什么。
　　辛遗站在门口一时有些犹豫，却是唐霁抬起头来笑道：“小娃娃来得这般早，可用过早膳了？”
　　唐坤也是转头看来，却是先看一眼唐回，再对唐霁笑道：“你与这娃娃倒是投缘，哈哈。”
　　唐霁与唐坤对视一眼，眉毛一挑起身笑道：“小遗聪颖灵慧，我只可惜未能早些遇到这样一个孩子，否则何至于到如今还是孑然一身。”最后四字，落在旁人耳中便是唐霁在感叹未能早些收到这样一个徒弟，但落在唐回耳中却是有了别的意思，实在刺耳非常。
　　唐坤眼见着唐回脸色黑了下来，满意一笑，也随着起身道：“小娃娃，你可别嫌我们这儿无趣，若是缺了什么，尽管与唐回说便是。唔，若是找不着唐回，与我这五师弟说也是一样，可千万别拘谨。”
　　辛遗忙摇头道：“多谢前辈，这里很好。”
　　唐坤点点头，又对唐霁道：“这小娃娃与你投缘，你就多照顾些，左右你也是无事，我先走了。”朝唐回招呼一声，便往外走去。
　　唐回落在后头，从辛遗来时便一言不发，周身竟似乎有戾气隐隐，却又是被强行压抑的样子。辛遗心中一紧，见唐回要跟在他三师叔后头离开，想也不想便开口叫了一声：“唐回等一下。”见唐回停下脚步，辛遗便走过去拉住唐回衣袖，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纸包，道，“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舒气排郁应当是有效的。”
　　唐回捏了捏手中纸包，低头看辛遗。见辛遗也正仰了脸看他，双眉微蹙，眼中有些担忧。唐回只觉得自己喉间似乎有些发紧，手中纸包竟然在微微发烫。
　　唐坤乐呵呵看着，却见唐霁使过来一个眼色，忙清了清嗓子，扬声叫了唐回一声。
　　辛遗收回手，嘴巴不自觉的微微撅起，轻声道：“唐回，当心些。”便退开了些。
　　唐回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一点头，将纸包收入怀中，跟着唐坤离去。
　　辛遗犹立在门前看着唐回走远，叹了一口气，心情似乎有些低落。
　　唐霁微微一笑，走到辛遗身旁问道：“怎的不开心了？”
　　辛遗摇摇头，道：“唐回最近应当很烦恼吧？”
　　唐霁悠悠然道：“应当是。”
　　辛遗皱着眉看向唐霁，道：“前辈，江湖人是否都是这般，日日都在为你死我活的事烦心劳碌？”
　　唐霁道：“是，却也不一定是。唐回此次的烦恼，却不全是江湖人的烦恼，至于该当如何，却也不能用江湖的手段解决。”
　　辛遗不明白唐霁话中的含义，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唐霁轻轻拍了拍辛遗肩头，道：“想恁多作甚？昨日的方子可想出来了？”
　　辛遗想起昨日的那碗毒药，摇了摇头。
　　唐霁一笑，又若有所思道：“小娃娃，你可相信这世间有不可解的奇毒？”
　　辛遗一怔，摇摇头道：“世间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毒药，那便必定有解药，若是毒性凶猛来不及解倒是正常，不能解却应当是没有的。”
　　“没有啊。。。”唐霁似乎喃喃自语了两句，又微微摇了摇头，道，“那便快些想想我那碗药该如何解吧。”话毕，便朝内室去了。
　　辛遗站在原地，再看一眼唐回离去的方向，便也跟着唐霁去了。
　　另一头唐坤放下手中纸笺，面容已不复先前在唐霁处面对辛遗时那般的和善，虽然脸上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却隐隐然似乎有一层冷意，又有些不屑的样子。
　　唐回视线落在那张纸笺上，道：“唐非早已说过二长老的意思了。”
　　唐坤双目微合，唇边勾起的笑意森然：“唐靖。。。我倒是想保他一命啊。。。”
　　唐回道：“如今唐素仍不见踪影，唐靖到底如何处置尚可再议。”
　　“再议？”唐坤呵呵冷笑出声，道，“已经明晃晃和万毒门混到一起去了，还把人往我暗堂引了，还有什么好议的？唐靖啊唐靖，我虽亲眼看着他长大，但到底看不透他心里到底在想个什么东西？”
　　先前弟子回报，暗堂弟子已经发现了唐靖与唐预踪迹，他二人皆已与万毒门的人在一起，唐靖甚至已带着人在暗堂附近徘徊了数圈，似乎是在寻找暗堂的确切位置一般。唐坤虽然先前对唐靖等人心存不忍，但如今见他们已经真真切切要把刀子往唐门头上劈落，那即便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那几丝不忍也尽可以湮灭了。
　　唐坤手指轻轻在纸笺上一点，道：“把这东西传回去给老二看看，让他跟二长老说一说，这可不是我不给唐靖生路。”
　　唐回默然无语，唐坤此语一出，唐靖已是再无生理，即便不死在此处，能活着被押回唐门，也逃不过唐门刑堂的手段。如此说来，倒不如死在此处，还算得上一个痛快。
　　胸臆间有一股郁气汇集，他自幼长在唐门，于死亡血腥早已不再陌生，但此时面对的敌手却是曾经并肩而战的同门。。。
　　手不自觉的在胸口一按，恰好按在了辛遗所给的纸包之上，有些发硬的纸包轻轻硌到了胸膛，竟然似乎将那郁气稍稍冲淡了些许。
　　此时唐坤道：“唐回，我执掌暗堂十数年，各门各派的密辛不说了如指掌，却也所见甚多。即便是亲兄弟父子，仍会为了种种原因刀剑相向。如今这些事务不过是发生在了我唐门罢了，他们也没折腾出什么风浪来。你先去吧，等到将唐素找到，便可以收网了。”
　　“是。”唐回沉声应下。
　　待出了门，门外却是阳光明媚，堂前两株古树春芽萌发，有鸟雀在枝丫间跳跃鸣叫，叽叽喳喳很是悦耳。唐回莫名觉得这景象有些眼熟，一晃神间，耳边似乎掠过了一声清清脆脆的“唐回”，脚步一顿，便将怀中的纸包拿了出来。
　　打开纸包，里头却是一粒一粒的晶莹剔透，似乎是普通的糖粒一般，散发着阵阵甜香。唐回拿了一粒在手上，略一犹豫，将其送入口中，霎时酸甜的让人口水直流的味道便在口中弥漫开来，让唐回眉峰便是一皱，却又忍不住细细咂摸这滋味。
　　“辛遗。。。”不知不觉间，这二字便在心中浮现徘徊，久久不散。。。
　　天色又暗了下去，辛遗心不在焉的放下手中纸笔，抬头看看窗外，唐回还没有来，今日是实在太忙了没空来接他了吗？
　　唐霁单手托了下巴，将视线从外头收了回来在辛遗身上扫过，又落在了桌上那一张张纸笺上，上头墨迹淋漓，似乎都是一味味药材名字，但细细一看，却有好几处修改的痕迹。
　　这“茴”字少了个宝盖头，“塘”字又丢了半边，合起来不就是“唐回”吗？唐霁放下茶盏，耳边却听到了些许动静，唇边不由浮起笑意，道：“小遗年纪不大，懂的却当真不少，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没有这般本事呢。”指尖拈起一张纸，上头的所列的一味味药材便正是一道解毒良方。
　　辛遗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多亏前辈指点。”
　　耳中听得屋外的动静近了，唐霁悠悠然起身靠近辛遗，拿起帕子轻轻擦过辛遗额头道：“只是这一天下来，方子拟出来了，人却变成了只小花猫。”辛遗一愣，本能便扭头躲开，与此同时，门豁然被推开，却是唐回沉着脸站在门口。
　　辛遗一见唐回，方才心中的不自在霎时便被遗忘了，惊喜叫道：“你来了。”跳起来便往唐回身边跑去。
　　唐霁不用回头就能想见唐回面色，在心中早已忍俊不禁，面上却露出了些微愠色，道：“怎么如此莽撞？”
　　唐回这次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辛遗从那边窗口看不见唐回身影，唐回却将屋内情景都收入了眼中，眼看着唐霁拿着帕子去擦辛遗额头那块墨迹，心头霎时火起，想也不想便径直推门。此时见唐霁面有愠色，唐回脸色却也不好看，冷冷道一句：“天晚了，五师叔早些歇息。”便一拉辛遗，转身走了。
　　唐霁微一撇嘴，待他们走得远了，终是忍不住脸上笑意，摇头道：“哎呀，我这可真是亏得慌。”
　　辛遗被唐回难看的脸色唬住，只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也不敢做声，直到回了房中才敢小声问道：“唐回，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唐回压下怒火，只是声音仍有些冷冰冰的，道：“你写字时惯于往脸上写吗？”
　　辛遗一愣，忙跑去镜前一照，额头果然又有一块墨迹。吐吐舌偷瞄唐回一眼，见他双眼冷如寒冰，正落在自己身上，心中疑惑唐回便是因此生气吗？这般想着，便快步过去水盆边洗去额上墨迹。
　　这是辛遗的习惯，想东西入神时便会不自觉将笔倒过来，也是为了避免一不小心划花纸笺，却不想倒过来的墨笔倒是不会划花纸笺，却极易划花自己的脸。以前便是这般，往往一天下来干干净净的脸蛋便会变成一只花脸猫，只是曾经在师门中，师父师兄都不在意，顶多让他去把脸洗干净，故而这个习惯就一直没有改掉。
　　只是，唐回为何会因为这个生气呢？难道是他天性爱洁，见不得旁人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