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15、杀令

　　色浓黑，窗上便传来轻轻的一声敲击。
　　唐回睁开眼，眼神清明得不似才从睡梦中醒来，不待敲击声响第二下，他便已站在窗边，将窗轻轻打开。
　　窗外人一身夜行黑衣，黑巾覆面，见到唐回开窗，双眼霎时亮了起来，惊喜道：“大师兄！”声调略微高了一些，便换来唐回一记冷眼。
　　小心的朝辛遗的方向看去，房中烛火早已熄灭，辛遗睡着的床上毫无动静；凝神细听，清浅呼吸仍旧平缓柔和，显然辛遗仍在熟睡当中。
　　黑衣人顺着唐回的目光好奇的朝房中看去，却只看见室内昏暗，床上似乎有人，至于那人到底是何形貌却一丝儿也看不见。从未见过素日严肃冷峻的大师兄如此紧张一个外人，黑衣人心中如百爪挠心般的好奇，恨不得跳进房中去掀开被子好好看一看是何方神圣，却惧于大师兄素日积威不敢妄动，只能眼巴巴的瞅了又瞅。
　　唐回见辛遗仍在熟睡，将黑衣人轻轻一推，两人便由窗跃出，轻轻悄悄落到了房顶上。
　　黑衣人见唐回面色沉肃，想起此番的目的，纵然心中有万般的好奇，也只能压下，正要开口，却听唐回道：“唐靖已经叛变。”
　　黑衣人面色随之肃然，道：“是。”
　　唐回微微颔首，又道：“二长老如何说？”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不忍，却仍是深深呼吸一口后道：“二长老吩咐，若是可以，留唐靖一条性命；若是事态无回转之余地，那。。。格杀勿论！”最后四字虽轻，落在耳中便知是何等的分量。
　　唐回敛目深思，片刻后道：“慕容筠也来了南疆。”抬眸，“她听闻唐靖与我一同来南疆办事，她是从何处听闻？”
　　黑衣人一惊，睁大了眼看着唐回。
　　唐回目光深冷，道：“传信回师门，叛徒不止唐靖唐预二人。”
　　“是！”黑衣人沉声应下，见唐回再无吩咐，便转身离去。
　　待黑衣人消失在了夜色中，唐回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从窗户回到房中，房内仍旧静谧无声，唯有辛遗平缓柔和的呼吸声昭示着房中不止唐回一人。不知为何，唐回原有些浮躁的心情便慢慢沉淀安宁了下来。
　　他对辛遗说的没有半句假话，却也不是事情的全部，在方才的灯会上，他是看见了唐靖，只不过人潮汹涌，他顾忌颇多，竟让唐靖消失了踪影。
　　他带辛遗来灯会也不是为了辛遗，而是这青莲镇本就是唐门的一处暗堂所在地，他方才是趁乱去了暗堂。
　　这处暗堂很是隐秘，即便是在唐门也少有人知，唐靖便是那不知晓的人之一。
　　如今唐非——方才的黑衣人，也已经将师门的指示带到，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等待暗堂的弟子将唐靖找到，循着唐靖这条线索，将剩余的叛徒一网打尽。。。
　　而辛遗。。。唐回发觉自己一直看着辛遗的方向，心中便是一悸，猛然转头，心跳声此时此刻竟如擂鼓般在耳边喧荡。
　　深深呼出一口气，唐回让自己冷静下来，手不自觉的摸上自己的脸颊，面具之下，本应是条条道道纵横交错如诅咒般的暗紫纹印，即便此时被辛遗用易容遮掩住了，诅咒却永远无法从他心中抹去。
　　蛊。。。
　　蛊毒。。。
　　唐回闭上双眼，噩梦的阴影在眼前弥漫开来，似乎又要将他笼罩吞没，他早已不是曾经那只能惊惶哭泣的幼童，但却仍旧无法摆脱噩梦的侵袭。
　　区别在于，曾经的他只能被噩梦吞没，心中充满恐惧，而现在的他，却能依靠噩梦保持清醒。。。
　　身子似乎正在往深不见底的寒潭中沉去，冰冷刺骨，却让他心中不该有的情绪统统沉淀。。。
　　“唐回！”辛遗突然大叫一声，坐起身来便掀被下床，直朝唐回冲了过来。
　　唐回还来不及反应，便被辛遗直直冲进了怀里，霎时间抱了满怀，少年的身躯青涩软韧，瞬间便将唐回平静的假象打破，如静无波澜的深潭忽然被投下了一块巨石，猝不及防间哗然有声，水花四溅。
　　唐回下意识的将手搭在辛遗腰上似乎是要推出，只是指尖刚刚触及少年纤细的腰间，力道却怎么也用不上了，竟反而像是怕少年迷糊间摔倒而特意去扶着一般。
　　辛遗却不知唐回心中的波澜起伏，埋首在唐回身上一阵乱嗅，片刻后才抬起头来，神色严肃道：“唐回，你身上有引路香的味道。”
　　纷繁思绪勉强被压下，唐回将辛遗的话听进了耳中，皱眉道：“引路香？”
　　“嗯。”辛遗重重点头，道，“灯会上，你回来时才有的，只是特别的淡，应当只是偶然沾染到的，不是特意下到你身上的。引路香触体便很难祛除，路人若是不小心沾染到，味道也至少会保持一日一夜，只是因味道极淡，不会引来毒虫。”
　　唐回深深看着辛遗严肃的眉目，道：“你方才没有发现？”
　　辛遗一怔，本能的便低下头去避开唐回的视线，他方才因为以为唐回是故意丢下了他，心绪起伏过大，竟把这完全忽略了，只是在梦中神思清明，竟猛然觉醒到这一处，才突然醒过来，冲到唐回身上确认。
　　唐回深深的看了辛遗一眼，缓缓将他推开，道：“我要离开片刻。”
　　辛遗这才发现自己几乎是完全投进了唐回怀中，忙从他怀里跳开，两颊红了起来，匆忙间胡乱点头应了声，便跳回自己床上埋进了被子里。
　　唐回再看了缩在床上的少年片刻，此时窗纸已微微泛白，唐回收回视线，开窗跃了出去。
　　辛遗听见动静，才从被子里把头伸了出来喘口气，脸上仍是一片绯红，见窗扉洞开，天色已然见亮，便呆呆的看着窗外出了神。
　　唐回悄无声息的落在一处普通人家的后院中，院中一名家丁正抱着扫帚打瞌睡，见唐回落下却毫不惊奇，原本木讷的双眼更是霎时射出精光，显然是一名修为不俗的练家子。
　　唐回俯身一礼，低声道：“三师叔。”
　　这做家丁打扮的男子正是此处暗堂的堂主，唐回的三师叔，唐坤。
　　唐坤伸了伸懒腰，慢悠悠道：“唐靖还没有消息。”
　　唐回道：“我并非为唐靖而来，而是为慕容筠。”
　　唐坤挑眉，道：“慕容筠？”
　　“是。”唐靖道，“慕容筠与万毒门的人在一处。”
　　唐坤双眼微眯，道：“慕容筠是慕容世家的小女儿，你可知你这话的分量？”
　　唐回沉声道：“昨夜我在花神庙遇到了慕容筠，从她身上沾染到了万毒门的引路香。”
　　唐坤一言不发。
　　唐回心中一动，看着唐坤道，“师叔已经知道了？”
　　唐坤闭上双目，点头道：“慕容筠，与唐素在一起。”
　　唐回微微一怔，一时无语。
　　唐坤叹息道：“万毒门竟是下了如此手笔，一个唐预，一个唐素，皆是自小便长在唐门，没想到竟然都是万毒门的人。呵呵，还搭上一个唐靖。唐靖啊唐靖，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竟会背叛我唐门，背叛他的亲生父亲？”
　　唐坤话语中的沧桑悲怆如瑟瑟寒风，在唐回心头萦绕不去。一切线索都被这短短数句言语牵连到了一起。
　　唐预本是孤儿，被唐门收养便自然拜入唐门门下，却突然盗取了唐门的极密卷宗。他与唐靖遵师门密令追踪至南疆，本已将卷宗抢回，正要将唐预带回，却又遭到万毒门阻截。他更在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万毒门护法竟是失踪多年的四师叔唐凌。与四师叔十数年未见，没想到再见竟是如此兵戎相对。
　　若不是再苏阳镇遇到辛遗，此时的唐回，怕是早已成为一具尸体了。更没有想到的是，在他离开苏阳镇与唐靖会合时，竟会遭到唐靖的暗算。。。
　　如今，竟连原以为天真单纯的小师妹唐素都。。。
　　唐回合上双目，在心中重重叹息。
　　唐坤亦呼出一口浊气，他在江湖沉浮多年，见惯了门派倾轧你死我活的场景，更是因为掌管暗堂而见了无数暗地里的龌龊，但到了今日，自己眼看着长大的晚辈便要走上一条死路，仍是无法淡然处之。
　　唐坤闭上双眼，朝唐回挥手道：“你先走罢。”
　　唐回明白唐坤此时心境，默然一礼后，便转身离去。
　　待到了客栈窗下，天色已然大亮。唐回立在巷中，仰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中不期然浮起先前辛遗扑进怀里的感觉。
　　软韧温热的少年身躯直直扑进他怀里，便如一颗石头哗然将平静湖面砸碎，波澜起伏，涟漪不断；又如纷繁不断的雨点打在屋檐，哗然有声，水流成线。静谧与喧嚣在心中奇异的缠绕重叠，难以分清。
　　辛遗身上谜团重重，他本应对这样的人退避三舍才是，但他却偏偏放不下舍不去。
　　闭上眼，眼前便是辛遗清秀温润的脸庞，双眼澄澈清明，似乎不谙世事般的天真，却又奇异的灵慧机敏，在那般凶险境地里应对从容，助他逃出生天。。。
　　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唐回睁眼看去，恰好看见辛遗开了窗左张右望，似乎因他迟迟不归而有些担忧。待到他视线下移，便看见了立在巷中的唐回，那双眼霎时便生出了惊喜的光彩来，才张了口要喊，又把一声“唐回”压在了喉咙里，压低了声儿唤一声“唐回”，便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嘴角似乎有要上扬的冲动，唐回抿起薄唇将那丝冲动压下，纵身跃入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