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14、叛徒

　　唐回回来时已是灯火阑珊，他离开时来不及告知辛遗，此时匆匆赶回，见花神庙前已经是游人稀少，辛遗更不知去了何处，心中便是一紧。正要回客栈去看看辛遗是否已经回去，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唐回师兄。”
　　唐回目光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看去时，便见一名娉婷少女正站在花神庙门口，显然是刚从庙里出来。
　　少女又惊又喜，紧赶几步上前道：“真的是你啊，唐回师兄，方才我还不敢认呢，你怎的会在此处？”
　　唐回道：“路过。”
　　少女娇俏一笑，调侃道：“那可真是巧了，我还道师兄是有了情人，特地来此祈福呢。”
　　唐回却对少女的调侃置若罔闻，颔首示意后便要转身离去。
　　少女忙叫住唐回，此时脸上却出现了羞赧之色，嗫嚅道：“唐回师兄，我，我听闻这次你是与唐靖一同去南疆办事，怎的不见他同你一起？”少女是武林世家慕容家的女儿，闺名慕容筠，自小便恋慕唐门弟子唐靖，这次打听了他们在南疆，便偷偷跑来，却又不知到底该往哪里去找唐靖，便落脚在了离南疆不远的青莲镇，不想竟碰上了唐回。
　　唐回道：“他已先回师门复命。”
　　“啊？”慕容筠惊呼一声，神色懊恼，有心想要打听唐靖是何时走的，自己可能追上，却因唐回神色冷淡，一时不敢问出口。
　　唐回虽面无喜怒，心中却已经因不见辛遗而焦急万分，只想打发了慕容筠便去寻找，见慕容筠似乎还有要继续纠缠的样子，脸上的寒霜便又厚了一层。
　　慕容筠自小就有些畏惧这位不苟言笑的唐回师兄，若不是想要知道唐靖的行踪，她也不敢多作纠缠，此时见唐回面如寒霜，既不敢把心事直接问出口，又不舍得就这般放弃，心中柔肠百结，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唐回却已经耐性全无，脑中掠过种种猜测，每一种都让他心惊，懊悔不该将辛遗独自撇下，见慕容筠迟迟不再开口，当下便一拱手，道：“慕容姑娘，失陪。”身形一转，竟已移行掠影而去。
　　“哎，唐回师兄。。。”慕容筠呼唤不及，唐回便已消失了踪影，当下便只能懊恼的一跺脚，回头朝才从庙里出来的蓝衣女子嗔道，“唐靖竟然已经回去了！”
　　蓝衣女子笑道：“那是大师兄在诓你呢，唐门弟子行事诡秘，行踪怎能轻易告知他人？更何况是大师兄这样谨慎的人了。所以唐靖定然没有回去，他和大师兄一道出来，大师兄在这里，他肯定也在附近。”
　　慕容筠听了这话又欢喜了起来，只是顷刻又烦恼道：“只是即便知道唐靖在附近，可怎么找他呢？总不能大吵大嚷的满大街去找吧。”
　　蓝衣女子又是一笑，道：“我有办法。”
　　唐回心急如焚，急匆匆掠走后便在回客栈的路上一路搜寻辛遗的踪迹，此时花灯已熄，游人归家，路上行人稀少，唐回只觉得得自己心跳急促焦躁，便是面对强敌千钧一发之际也没有过这般的感受，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快些找到辛遗。
　　不知为何，唐回突然放慢了脚步，似乎有人朝他的心尖上吹来一口温热热的暖气，让那处微微一痒。视线四下扫过，停留在了树丛阴影处，脚步毫不迟疑的便朝那儿走了过去。
　　树丛阴影处蜷缩着一小团人影，此时似乎是听到了枯枝被踏断的轻微声响，便懵懵懂懂的抬起了头，赫然正是辛遗。
　　唐回霎时松了一口气，绷到几乎快要断裂的神经方才要放松下来，瞬间又有怒火燃起，上前一步正要将辛遗拉起，右手已抓上辛遗胳膊，却在看清辛遗面目时停住了。
　　少年面容疲惫，眉头紧皱着，澄澈的双眼中蓦然闪过惊喜之色，却又很快淡去，只抿了唇看他，双眼却渐渐红了，就如一只刚刚断奶的幼猫，突然便被丢弃在了街边路旁，面对来寻找自己的主人时委屈却又不敢靠近那般的惶恐无助。
　　唐回心中一软，原先粗暴的拉扯放轻了力道，轻轻将辛遗从地上拉起。
　　辛遗揉了揉眼睛，却只将眼眶揉得更红了一些，勉强朝唐回一笑，道：“你回来了。”声音却有些哑了。
　　唐回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唯有将辛遗拉近一些，轻轻拍了拍他身上沾上的草叶枯枝，沉默片刻后道，“回去吧。”
　　“嗯。”辛遗低下头应了一声，便默默跟在了唐回身后。
　　月亮从层层阴云后现出了半边身子，撒下淡淡月华，将两人的影子长长的拉在身后，辛遗低头不语，踩着唐回的影子一步步往前走。
　　仍是从窗子回了房间，房内蜡烛已燃了大半，桌上茶水也早已冰凉，便如辛遗的心绪，出去时兴高采烈，回来时却已落寞黯淡。
　　辛遗默默上了西边那张床，他能感觉出唐回一直在看着自己，眼神中应当是有些为难吧。沉默了良久，辛遗抬头朝唐回一笑，道：“你若是有事，嗯，可以先走的，不用管我。”
　　唐回一怔，没有想到辛遗会这么说，还没想明白辛遗为何会有此一言，又听辛遗说道：“带着我只会拖累你，只是，”听得辛遗声音微微一哽，才接着道，“只是，要跟我说一声的。”
　　辛遗只觉得自己眼眶有些热，忙眨了眨眼，翻身躺在了床上，背对着唐回。
　　唐回没有说话。
　　可能明天一早起来，或者一会儿唐回就要走了吧。辛遗在心中苦笑。
　　良久都没有听到唐回的动静，辛遗几乎要以为唐回已经睡着了，悄悄的翻过身去往唐回那里看一眼，却见唐回双眼正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
　　方才听辛遗说自己若有事可以先走时，唐回只觉得自己心中原先已消散的怒气霎时又聚拢了起来，那一声哽咽更是如一根尖刺一般，在他心口狠狠扎了一下，又似一根拨火的棍子，将火堆拨得更旺了些。但即便心中怒焰升腾，唐回却找不到自己生气的理由。辛遗字字句句皆是通情达理，方才也是自己未有言语便撇下了他，但是。。。
　　翻身看他的少年双眼犹湿润润的红着，眼中有着无法掩盖的委屈难过。
　　那双眼中的湿意仿佛一股清泉般流入唐回的心间，浇在那一腔怒火上，顿时火焰熄灭水汽蒸腾，热腾腾的胀满了胸腹。
　　“我方才遇上了同门，”唐回突然开口道，声音低沉有力，“我此次来南疆，是因师门有弟子带着极重要的东西叛逃，是以师父派我来此，不想叛徒竟与南疆万毒门勾结，若不是遇到你，我应当已成一具尸体。”
　　辛遗惊讶的睁大了眼，虽有些不明白唐回为何会突然坦诚这些，但仍是专心听唐回说话。
　　“而你我再次相遇时，我受的伤，便是拜与我一同前来南疆的师弟所赐。”唐回缓缓道，声音不辨喜怒，辛遗却听得心口一阵紧缩。
　　辛遗纤细双眉紧紧皱起，道：“你是说，跟你一同前来的师弟，也勾结了万毒门，也成了叛徒？”辛遗想起那一日，唐回救了他，将他护在身后，鲜红血珠从他指尖缓缓滴落。。。心口紧缩滞闷感更重了，不由看向唐回，被师弟背叛，定然是十分的心痛苦闷吧。
　　唐回虽然面无喜怒，但想起那一日被信任的师弟偷袭的场景，心口仍如压了一块冰做的巨石一般沉冷，指尖似乎都变得僵冷。双眼几乎本能般想辛遗看去，便见少年紧皱着眉一脸紧张的看着他，澄澈双眼中满是担忧，似乎还有他不熟悉的，怜惜心疼。
　　心口的冰石遇到了一簇小小的火焰，火焰虽小，却有着融融暖意，能将冰石融化成温温流水。
　　“是。”唐回的声音不觉便柔了些，“方才，我便是看见了他。我没有叫你，一是情况紧急，二是若万毒门的人在附近，很可能会发现你。”
　　辛遗恍然，他是和唐回一道逃脱，若是被他们发现，想来又会引来新的追杀，所以唐回在没有确定附近是否有万毒门的人时，不能和他接触。
　　才想明白这一层，辛遗心中的委屈霎时便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误会唐回的歉意和羞涩，辛遗不由低下头，想起方才对唐回的揣测便觉得脸上发烧。忽而想起了一事，辛遗眉头皱起，抬头问道：“追杀我们的人是万毒门？但是，那人不是你师叔么？”
　　“师叔。。。”唐回沉吟片刻，摇头道，“前事诡谲，又有师父师叔牵扯其中，我。。。”
　　辛遗想起师兄关于他人秘密的叮嘱，忙摇头道：“我不是故意要打听这个的，若是不能说，就不用告诉我了。”
　　唐回看着眼前的少年，辛遗眼眶仍留着些微残红，眼中的委屈却已经消散无踪，只是带了些羞涩与歉意，两颊红润双眼微红。烛光下，青涩温润的少年竟让唐回微微失神。
　　辛遗此时又皱眉担心道：“你方才看见了你的师弟？这样说来，那个万毒门的人也在附近吗？那我们是不是要马上离开？”不听唐回回答，辛遗便加大了音量又叫了一声，“唐回？”
　　唐回蓦然回神，掩饰的偏过头道：“不，我另有安排。”定了定神，又道，“先歇息吧。”
　　“嗯。”辛遗点点头，放下了心中沉甸甸的委屈担心，他的心情便如雨后清空一般，虽然仍有些担心万毒门，但先前如此凶险的境况他们也安然脱险了，那担心似乎也并不是非常担心了。乖乖在床上躺好，便见烛光微微一晃便熄灭了，想是被唐回用掌风熄灭了。
　　真好，唐回不是想要独个儿走才一字不留的离开的。辛遗闭上眼，嘴角却缓缓勾起。
　　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被子里，辛遗安心的睡了。
　　另一边的床上，唐回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黑糊糊床顶，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