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行》陈木芽

13、丢下

　　一夜无话。
　　晨光穿透林间的薄雾，枝叶间的露水在晨光中映射出一个又一个静谧的天地。林间有不知名的雀鸟啾啾鸣叫，清脆悦耳，让辛遗在梦中几乎以为自己仍在深山中的师门内，有鸟儿从洞开的窗扉进了房。
　　懵懂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灰蒙蒙的石壁，恍惚了须臾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某处山林石洞内。
　　本能地去寻唐回的身影，却见他早已醒了，背对着自己，不知是在看着洞外光景，还是在吐纳练功，挺直的肩背倒是挡去了大半射入洞中的光线。
　　辛遗看着唐回，一歪头便微笑了起来，晨光中的唐回肩宽背直，光是背影就很是好看，也让他心中很是安稳。
　　辛遗正出神，便看到唐回回了头，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几分，面目更是模糊不清，辛遗却知道那双深邃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笑得更傻了些。
　　唐回听到了他的动静，回过头来看他，就见眼中犹有朦胧睡意的少年正在笑，见自己回头，那笑意便更深了，眉眼弯弯，煞是好看。
　　唐回心中生出一阵奇异的感觉来，随之便又是一阵烦躁，匆匆回过头去，道：“醒了？”
　　“嗯。”辛遗伸了个懒腰，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是唐回的外衣。将衣裳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依稀记得洞外似乎有条小小溪流，便跑出去洗漱。
　　山间溪水冰凉，泼在脸上格外的醒神，待洗完脸人也彻底清醒了，便转身对唐回道：“我来帮你易容吧。”少年声中带着晨起的些微沙哑，落在耳中却比林间的鸟鸣更是悦耳。
　　唐回视线落在那条清澈的小小溪流上，少年的身形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溪水流动起伏变幻，如他此时的心情般跌宕不定。
　　辛遗也不等唐回回答，便去取了易容工具来。
　　唐回默默取下面具，露出脸上狰狞的纹路，辛遗却没有像上回那样为唐回改换形貌，而只是以薄皮遮掩。
　　辛遗收回手，眼前的唐回脸上已没有了那狰狞妖异的暗紫纹路，肤色虽然略显苍白，却很是俊美。
　　“好了。”辛遗笑眯眯道，拿起镜子举到唐回面前。
　　唐回蓦然怔住，镜子里的面容熟悉，却让他生出几分不真实的陌生来。手覆上自己的左脸，那里纠缠了他十数年的，让他每每看到便痛彻心扉的纹印已经不见，几乎就如从未存在一般。
　　收回手，唐回复杂的视线便落在辛遗脸上，少年白皙稚气的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只是此时多了几分类似于等待师长夸奖的期待。
　　见唐回迟迟不语，辛遗心中期待夸奖的喜悦淡了下去，生出些不安来，眨眨眼小声问道：“你不喜欢这样吗？要不要我再帮你改个样子？”
　　唐回垂下视线，摇头道：“不必了。”顿一顿，又直视入辛遗双目中，“多谢。”
　　辛遗有些意外，待反应过来唐回是在道谢，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道：“你真好看，即便脸上有那些纹印，也很好看的。”
　　少年的神色认真，双眼澄净清澈，显然这句话是出自真心。
　　唐回虽然心中仍有些躁意，但面对这样纯净如清溪的少年，却又忍不住淡淡一笑，虽仍是稍纵即逝，这一回却真切的落在了辛遗眼里，辛遗还来不及惊诧，唐回已敛了笑意，转身去牵马，道：“出发吧。”
　　“嗯？”辛遗回过神来，忙道，“好。”收拾了东西跟上去。
　　唐回似乎没有急着赶路的意思，将马驱策的很是平稳，速度倒还比之前慢了些，辛遗便也少受了些罪。两人晓行夜宿，这一日便来到了一处繁华的镇店，镇口牌坊上三个大字——青莲镇。
　　马在镇口停下，唐回先翻身下马，辛遗也灵巧的从马上跳下，跟着唐回进了镇子。
　　街上行人如织很是热闹，似乎是有什么盛会，处处张灯结彩，行人脸上也是喜气洋洋。辛遗第一次来到如此繁华的地方，跟在唐回身后，眼睛朝左右看个不停，若不是唐回拉了他一把，险些便要撞上身旁的行人。
　　辛遗羞涩地一笑，见唐回眼神中带了些许无奈，忙拉住唐回衣袖，示意自己会乖乖跟着他。
　　少年脸上的笑容无辜，唐回也只能轻叹一口气，正好前边有一家客栈，便带着辛遗往那边过去。
　　客栈里和街上一般热闹，小二迎来送往很是殷勤忙碌，唐回和辛遗刚在客栈门前停下，小二便迎了出来接过唐回手中缰绳，招呼着两人往里走。
　　小二抽下肩上白巾一抹桌椅，招呼着唐回和辛遗在大堂坐下，见辛遗很是好奇的打量着四周，便笑道：“两位公子是外地来的吧？今日可是咱们青莲镇的花神节，很是热闹，若是两位公子有兴趣，倒是可以好生逛一逛。”
　　“花神节？”辛遗头一次听说，好奇道，“什么是花神节？”
　　“便是春日里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的日子。”小二热情的解释道，“这一日，除了家家户户在家祭拜花神，求一年和乐安康风调雨顺，镇西的娘娘庙更是有热闹灯会，除了求风调雨顺外，求姻缘也是极灵验的，小公子若是没见过，去玩一遭倒也不错。”
　　辛遗自然是感兴趣的，只是。。。视线便转向了唐回那边，唐回似乎毫无兴趣一般，神色冷淡漠然。辛遗不由有些失望，但也不意外，待唐回点好菜后也不再多问花神节的事，乖乖等着饭菜上桌。
　　待两人用完了饭，唐回又要了客房，两人上楼。
　　房间算是宽敞，一东一西放了两张床，辛遗放下包袱便趴到窗边朝下看去，可惜客房窗下却只是一条小巷，虽隐隐听得到街上游人的语声笑声，却什么也看不见。
　　辛遗不由失望地轻叹了一口气。
　　唐回已要了两桶浴水来，小二将浴水倒入屏风后的浴桶中时，辛遗回过头来，见唐回示意他先去沐浴，便乖乖去屏风后脱了衣裳洗浴。
　　待唐回也沐浴完毕从屏风后头走出时，就见辛遗趴在窗边案几上，微湿长发散满了肩背。唐回默默理好衣衫，戴上面具，道：“走吧。”见辛遗惊异回神，又道，“出去逛逛吧。”
　　辛遗怔楞过后便是惊喜，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草草用发带将头发束起，便眼巴巴看着唐回。
　　唐回心中无奈一笑，却不开门，而是示意辛遗随他一起从窗口跳出。辛遗虽心中疑惑，却也照做了。两人一前一后从窗口跃出落在巷中，轻悄悄的毫无动静。
　　待走到了街上，见处处都是鲜艳新奇的，辛遗更是高兴，在一个个小摊前跑来跑去，唐回便不远不近的跟在他身后，辛遗初时还走几步路便要回头看看，但每次都能看见唐回，便也逐渐放心大胆起来，跑得便更快了。
　　随着人流往镇西走去，待到了花神庙门口，果然如小二说的一般热闹，往来游人中更是多了些少年男女，成群结伴的往花神庙中去，神色间带着羞涩欢喜，大约是来求姻缘的吧。
　　辛遗才买了一盏花灯，又挤进了一处猜灯谜的摊子，玩得很是高兴，待满头大汗的从人堆里挤出来，朝四下一看，游人如织，灯火如昼，街上仍旧是热闹繁华的景象，只是在这许多许多人中，却找不见唐回。
　　辛遗笑容僵在脸上，怔怔愣在了原地，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游人来去，却始终不见唐回身影。
　　辛遗心中一空，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找，手中花灯摇摇晃晃，恰如此时心神纷乱。
　　身周皆是欢声笑语，人人说着自己想说的话，辛遗一声“唐回”却卡在喉咙间喊不出来。
　　辛遗脚步越来越慢，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衣着鲜亮的男女在他身边来去，时不时有人好奇的看一眼这垂头丧气的清秀少年，不过也就一眼罢了，转瞬便在同伴的唤声中跑远了。
　　辛遗走到了路边，离开了人群，花灯里那一截小小的蜡烛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原先桃红色的桃花灯霎时失去了光彩，彷如春尽花谢，空留残红，不见原先的绚烂缤纷。
　　手指一松，花灯便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
　　辛遗心中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唐回武功高深，自己又一直沿着人流在大路上走，没道理会走散，而唐回却不见了，那便只能是他自己离开了。
　　其实，唐回本就不愿意和自己一道走的。。。辛遗低了头，他虽然救了唐回几次，但唐回也拼命救了他，两人其实算是两不相欠的。自己一路上只能拖慢唐回的脚程，若不是因为他追不上唐回，唐回也不会选那一匹马，但即便是骑马，因他的缘故，也不能选一匹快马。
　　初见面时，唐回便说了自己身有要事，如今若是有事走了，也是情理之中的，师兄说过很多次了，萍水相逢，就是这样的。。。
　　只是，也该说一声吧。。。
　　心里虽是如此想着，辛遗却还是走在路边，视线在来去的游人中搜寻着，期望能看到想看到的那人。
　　不知过了多久，路上行人渐渐稀疏了下来，小摊贩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收摊了，辛遗心中空落落的酸疼渐渐侵入了骨髓，双腿酸痛的几乎快要走不动了。
　　明天就要自己走了吧，也不知凭自己能不能找到那神秘莫测的飞霞谷。
　　勉强动动嘴角，笑却怎么也扯不出来，辛遗在路边树荫下抱膝坐了下来，将脸埋进了膝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