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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将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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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玥在此处的别院离主城较远,一路上也没多少人经过,最多几个小孩儿,手里提着一盏花灯奔过。
楚乔一声不吭的走着,练武之人耳力相当好。在这样偏僻无人的街巷里,即使眼盲,也不需要任何搀扶。
前头喧闹声渐渐大起来。孩童的笑声,小贩的叫卖声,烟火的绽放声,夹杂在一起,无比地热闹。
那一年朱雀大街上元佳节,比今日还要盛上几分。
这些热闹于宇文玥来说,不过转瞬即逝的烟沙。他只关注家族争斗和荣辱兴衰,哪里有闲心去关注市井百姓的狂欢?
一切都是因为楚乔才尤其不同。因为有她,这一场烟火盛会,才真正是一场热闹。
楚乔有些恍然,她以前,从不会喜欢这些喧闹,最多只是看一看,也不会有百姓这般的欢喜。只是那年的上元节,她好像真的入世,重新眷恋这俗世烟火。
为什么呢?她一遍一遍问自己。
没有答案,答案让她不敢去面对。
楚乔唇角泛起笑意,忽然伸手,拉住宇文玥袖角,笑道:“前面挤,你拉着我。”
宇文玥凝视她片刻,点头道:“好。”
街道城头,无一处不是彩灯高悬。昔日入了夜,都要紧锁,如今却大大洞开,平时黑漆漆的护城河,今夜在灯光映照,下,就如同星汉灿烂。
五光十色的彩灯缀满楼台院落,大街小巷,好似满天星斗被这早来的春风吹落,化作无数晶莹水滴洒满夜空。
宇文玥握住她的手,忽然紧了紧。
楚乔一笑置之,不作躲闪。
当初年少时的分分刻刻,如今回想起来,却是那般美好。没有尔虞我 诈你争我抢,有的,只是那一点淡淡的欢喜。
心里一旦住下一个人,那个人,便会占据这个位置生生世世。
他们从街中缓缓而过,一路上到处都是北齐富贵人家的宝马雕车,男的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扬,女子则坐在华辇丽车,傅粉熏香,娇怯怯地探出脑袋。
楚乔忽然嗅到一丝香味,止住脚步,松开手拉拉宇文玥袖子,另外一只手指了个方向:“我要吃蹄花。”老远就闻到有香味,像是刚出锅不久的新鲜蹄花,馋得她肚子都饿了,才想起来自己三天未进油米。
宇文玥蹙蹙眉,道:“你还是吃些清淡的。”
笑话,给昏迷三天的人吃蹄花,傻子才会做吧?:“这附近有家不错的八宝楼,喝粥。”他语气不容置疑。
楚乔撇撇嘴,委屈地吐了吐舌头。顺从地又让宇文玥牵着。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要吃蹄花,用得着他管?
眼前少女从未有过的小儿女情态,此时因为暂时的眼盲放松警惕展现在面前。宇文玥不禁多看了几眼,抬手替她拢了拢有些松垮垮的披风。
街边常有卖花的贫苦人家姑娘,拎着篮子笑盈盈上前来称赞楚乔貌美,劝说宇文玥给身边女伴买朵花儿。
花是玉兰,北齐地热,春风也早早吹来,虽说按历法来算还在冬天的尾巴,雪色的玉兰却是开了不少。
宇文玥含笑递过去两枚铜钱,挑了朵还未完全开放的花朵,替楚乔系在衣襟处。
北齐民风开放,男子公然在街上和女子出游亲密倒不算什么。可楚乔这些年不是在大魏就是南梁,即使是燕北也没待多久,再说哪有同男子这般亲近,息息相闻?
她窘迫地扭头,不知所措。
速来雷厉风行,遇事冷静果断的风云令主,最终,还是败给了情之一字。
玉兰花缀在她领口,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如雪,下巴小巧。只是那一 双含了无数阴霾的灰暗眼眸,却是有些煞风景。
宇文玥退了半步,仔细打量了楚乔许久,满意的点点头,复又牵过楚 乔,往人群熙攘处走去。
八宝楼是北齐京都最为盛名的酒楼,是……楚乔的产业。
带着老板来老板家的店里吃饭,天底下可能只有宇文玥干得出。
楚乔为什么开酒楼呢?是因为左宝仓那个无耻的猥琐老头,天生酷爱饮酒,扬言尝遍天下美食。既然爱这一套就肯定善于这一套,左老头这人机关术天下第一,酿酒估计也能排上名次,还有他钻研的那些古里古怪的菜色,虽然模样和名字是挺猥琐,但是嘛…吃还是很好吃的。
于是左宝仓又发一重誓,用给十二人杰里最会经商的苏浙洗十年亵裤的赌注,说他十年内一定能将八宝楼开到大魏北齐南梁北罗斯西楚燕北等一串国家。
打赌时苏浙不过十七岁,左老头三十几,楚乔,还没影子。
后来八宝楼东倒西转,竟到了楚乔手中。左宝仓却神神秘秘消失了,并着东方忌,两人都杳无音讯。楚乔当然疑惑过,也问了苏浙,该经商天才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神神乎乎摇头不语,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么狗血的话,几千年也用不烂啊!
楚乔郁闷地踏进八宝楼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大门,一边想着待会宇文玥瞧见那些个菜名和菜色会不会当场吐血,一边默默地抹了一把辛酸泪。
八宝楼是她的产业,这些菜名她当时觉着有趣,一字不改,现下却是无比地后悔啊!她一世英名,全栽这儿了。
北齐果然是她的倒霉地儿啊!
掌柜自然是寒山盟内部人物,当然认识楚乔,忽然看见自家少主被个风雅俊逸的年轻男子牵着走进来,忽然有些惊讶,随即想嚎啕大哭一场,老主子啊!咱家辛辛苦苦栽出来的好白菜马上就要被猪拱了呀!
他在内心感慨完,又定睛仔细打量了几眼宇文玥。长得不错,不是猪!武功清奇,倒是一身好天赋!
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在内心呐喊:“老主子啊!咱家小猪崽把人家的玉白菜拱了回来,不亏啊!”
若是楚乔听见,估计会当场血溅八宝楼。
寒山盟有一套独门的暗语,用来传递信息,楚乔垂下的左手在袖中比划两下,便有眼尖的小二上前来,引着她往楼上去。
楼上有专门备了实铁打造的雅间,火烧剑攻皆可挡,窃听暗器全滚开,左宝仓之原创,仿冒伪劣者子孙断代!
楚乔快走几步,有心要提前收去房内挂着的菜色牌子,却无奈不熟悉环境,只能跌跌撞撞地听着小二在前头的脚步声。
宇文玥本来松开了她,却见楚乔脚步匆匆,不免疑惑,伸手又拉住楚乔,似笑非笑:“走那么快干什么?”
楚乔讪讪一笑,心虚摆手:“没有…没有……”
雅间设在八宝楼顶层,辟了个露天的平台,上置桌案藤椅,别是一般雅趣。宇文玥以前有空就喜欢把青山院弄成这般模样,如今生了一番趣味,让楚乔在其中一个藤椅上坐下,自己却站起身子,欣赏起墙上字画来。
楚乔不敢叫小二帮她藏起菜单惊动宇文玥,在桌边摸摸索索了好大一阵子,终于摸到了些小木牌子垂在一旁幕帘旁边,她正欲抬手去将这些个木牌取下收好,身后却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看什么呢?”
悲哉乎!
楚乔脖子一僵,愣愣回过头来,松开了手里抓着的一把木牌。
宇文玥闲闲伸手过来,捞起一枚看了看,面色……
红了,青了,白了。
手里拿着这块,写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坐地生莲”。这是含蓄的。
再拿一块“竹林吹箫”。这是风雅的。
“游龙戏凤”,嗯,开放些的。
爆炸一点的……
“红霞仙杵”!
“红盖宝尖”!
楚乔看不见,愈发心慌,挥手将小二遣出去,捂着脸退到了角落。
这些名字,连她第一次听时都惊骇万分,那么贵族出身的宇文玥,是不是更惊恐?
同时她却有些希翼,既然是贵族出身,那这些民间暧昧的说法,他是不是不大懂?
她看不见宇文玥面上神色,惴惴不安地抿抿嘴。
一时间房内静谧无声,只有木牌碰撞时才发出轻微声响。
宇文玥似乎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转身面向楚乔,微笑:“游龙戏凤?竹林吹箫?”
楚乔“呵呵”一笑,坐直了身子,摸到柄茶壶,倒了盏茶递到宇文玥面前:“您喝茶,喝茶……”
“什么时候你教教我?”宇文玥接过茶水,却不放过楚乔端着茶盏的双手,捉在手里仔细地打量着。
指节分明,十指纤长而如玉,方才映着碧绿茶水,真真是相得益彰。
楚乔心里泛着迷糊,他这是明白,还是不明白呢?一时间,她竟忘记将手收回。
两人皆是静默,一个真专注于对方的一双柔荑,一个则揣摩着对方心思。
两下无声,诡谲的安静
身前男子轻轻俯身,淡雅的青竹香气缠绵在心上发痒。手上是温凉的触感,不同于她自己的冰寒刺骨,而是上好玉石的凉而不寒。
楚乔睫毛微微翕动,眼眸低垂。
她越是看不见,便越是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黑暗,最痛恨的黑暗包裹着她,再明丽的色彩,再美好的人间景色,她都看不见。
可面前宇文玥不一样,一年来的午夜梦回寻寻觅觅,都是他。
隽永的眉,深邃不知深浅的眸子,薄削的双唇。
她仿佛能从黑暗里,看见这一张冷峻的面容。
仿佛还是在梦中,还是在梦中。
这一生,前半截过得了无牵挂,只做该做之事。
后半截,一场大劫,不该发生的邂逅。
从人猎场上那一支冰弩的射出,便注定了一生的牵挂与多情。
内心再怎么抗拒与冷情,她也不过是碧玉年华的少女,情窦初开的年纪,同男子这般相近,心思难免轻浮,何况,这人还是自己一直不明情事的他。
宇文玥似是察觉她不妥,竟也不知趣退开,反而逼近了些,在楚乔身前坐下。
少女眼睑低垂,遮住了眸底烟波流转,手在不自觉的搓揉衣带。老毛病了,一直改不掉。
她现在好像有些笨,没有以前那股聪明劲?要不要趁机揩点油什么的?
楚乔只觉得这露台风大,吹得她凉飕飕的,下意识抬头。
清冽的男子气息被她吸进肺腑,说不出的古怪滋味。
面前是一片黑暗,却仍旧感觉得到,宇文玥就在近旁,且靠得很近!
她本想起身到室内去,此时全身动作凝固,一点也动弹不得。
迷惘间心猿意马,她下意识合上眼睑。
火树银花不夜天,刹那间春风催开了千树繁花,奇异瑰玮,在二人身后,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