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传-何时共泛春溪月》游淼之森

10、过往

　　楚乔自暗道跌落后失去意识，再次醒来已是三日的黄昏。
　　万物轮廓模糊，冬日里少有的太阳吝啬他那温暖阳光，渐渐隐入一片密布的浓云中。
　　门扉紧闭，窗口又拉上了厚厚的帘子，一丝光芒也透不进来，楚乔初一睁眼，还以为自己眼盲了。
　　房内无人，却有熟悉的淡淡杜若花香。
　　果然是他吗？楚乔轻轻一笑，在一片黑暗中坐起身子。她现在身子发虚，最后那支流矢所带之毒，竟将她搞得昏头昏脑。
　　屋子里头当是烘了炭火，能感受得到丝丝缕缕的暖气自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涌来。楚乔摸索着掀开了床帘，赤脚踏上光滑的地面。
　　她还记得当初青山院的摆设，想来此处也大同小异，一步步便挪到了桌边，手上触到温凉一片弧度，大抵便是茶壶。
　　楚乔探手再摸了个茶杯，好不容易倒上盏茶，喂到嘴里，茶已经凉了，可她哪里嫌弃这些，一股脑全喝了下去。
　　待会见到宇文玥，要说什么呢，好头疼。
　　好久不见？嗯，有点太客套了。你没死？这听起来像是咒人。没事就好？说得好像是什么小事儿似的。
　　楚乔默默地再喝一杯凉茶。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楚乔下意识朝有声响的方向看去。
　　入眼却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眼前像是笼了一层厚厚的白雾。
　　来人除了一身雪色衣袍勉强看得清些许外，其他全模糊不清。楚乔眯眯眼，沉默地望向门口男子。
　　宇文玥见她醒了，倒有些惊讶，仔细一看竟发现楚乔只穿了薄薄的中衣，他蹙起眉，抬手自门前衣架上取下一件素色貂裘，走近来给楚乔披上。低声道:“怎么不穿厚些。”
　　楚乔心里一酸，一股脑站起身，拥住了他一年多以来的魂牵梦萦，终在此刻得到慰藉。
　　宇文玥初时身子一僵，随即轻轻伸手，将楚乔扣在怀里。
　　她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手指不停地扭着他背后衣裳。楚乔眼角滴落几颗眼泪，随即撤回身子，努力地睁着眼睛，想看清面前男子。
　　“真的是你……”面前男子五官不清，可身上淡淡的熏香却是记忆犹新，楚乔抬手揉揉眼睛。
　　果然…难不成这就是老天给她的惩罚，教她即使同宇文玥相见，也再也看不清他面貌？
　　方才楚乔还以为，事天色黑暗，以至于视线不清，可如今明明能看见光亮处，却辨不清细节轮廓。
　　最后那支流矢所携带的毒，害得她失去了眼睛。
　　宇文玥目光方接上楚乔黯淡无光的双眸，迟疑道:“你的眼睛…”
　　楚乔原本点漆似的眸色如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铅灰，昔日璀璨的眼底却是浑浊一片。
　　她唇角逸出一声笑:“是那支流矢，不过暂时而已，换来两条命，不亏。”
　　宇文玥替她细细系上貂裘领口的带子，捋了捋楚乔颈上垂下的发丝，轻轻握住她左手，道:“总会有办法的。”
　　楚乔咬咬唇，手上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沉默了半晌，方道:“你，从青海来？”
　　她方才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年多以来一些反常的事情，大抵也明了青海异动是谁在背后主导，只是想确认一下而已。
　　宇文玥点点头，凝神看着她。
　　她方才抽走左手，动作里带着冷漠的疏离。除了初时的喜悦，此刻楚乔表现的情绪，波澜不惊，冷静而无情。
　　楚乔似乎感受到他目光，有些局促地扭过头，慢吞吞道:“我，我想…先休息一会儿。”
　　她心里紊乱，不追所措，眼前的黑暗更是使她惊惶。楚乔噌地转身木木地照着方才摸到桌边的记忆往床上走去。
　　安静，她需要安静。
　　宇文玥见她匆忙奔到床边，不觉失笑，见楚乔站在床前艰难地与胸前丝带作斗争，忙走近替她解开，将人塞进了被窝里，仔仔细细地掖后被角。
　　楚乔闭上眼，将脸埋在了被窝深处。
　　宇文玥叹息一声，道:“你躲什么。”
　　楚乔在被窝里一怔，默默地松开紧紧攥住被角的手，缓缓地坐起身子，眼睑低垂。
　　“对不起。”楚乔抬起头，轻轻说道。
　　期待了许久的相见，此刻却没有一丝一毫防备地在面前出现。楚乔不明白，究竟该如何相处。
　　“星儿…”
　　“别叫我星儿！”宇文玥正想开口，楚乔却霍然抬头，截住了后话。
　　她抿抿唇，伸手捂住脸，声音平淡:“星儿死了。”
　　那是别人的人生，是她楚乔剽窃而来。如今，她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 以这个身份，去享受那个人生的一切？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原本的我见到你，会做什么？”楚乔重新露出 脸，轻声道。她不等宇文玥回答，紧接着又说:“我会杀了你。”
　　“谍纸天眼联合往生营大梁密府害死了我娘，你是我的仇人。”楚乔忽然无比沉静，声线冷淡。
　　宇文玥启唇，道:“这种事情，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他俯下身子，径直坐在楚乔身前，扳过楚乔肩膀，紧紧望着楚乔无神的眼眸。
　　她的眼睛很美，齐刷刷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眼角微微上挑，妩媚极致，却又携了不该出现在这般年华少女眸上的沉寂与漠然。
　　“你明明动情，却还要这般冷静？”宇文玥的目光落在楚乔面上，一点一点，勾勒出她清滟的五官线条。
　　脸颊好像瘦了一点，颧骨有些许突出，下巴精巧。
　　楚乔虽然眼盲，却还是隐隐感觉得到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稍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她思绪万千，乱得像是一团错落交杂的乱麻。
　　那些隐在心底的情思，丝丝密密地刺激着她。快伸手吧，面前是甘甜的，含了无双剧毒的美酒。只需放纵一饮，便可得到那明明畏惧至极的欢喜。
　　她不说话，他亦是默不作声，二人相对而坐，竟有了小半个时辰。
　　不知是何处又声声不绝的烟火声传到耳畔，楚乔下意识往床榻外头看去。
　　宇文玥见她扭头去看，解释道:“今天是花灯节，北齐官府给百姓供了烟花火烛。”
　　他也朝窗外望去。薄薄的窗纸挡不住那满天烟火，透进一层淡淡的红色。一明一灭，色调转化飞快，说不出的一种朦胧光影。
　　“想不想看灯？”他柔声问道。
　　楚乔方下略有些失神，听见他说话，也不知说了什么，恍惚间便点了点头。
　　下一刻却被人拉起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上就套上了层层衣饰。
　　宇文玥极为熟捻地替她系上腰间垂下的丝带，挽了个漂亮的结穗。复 又从床边装衣服的匣子里取出一件湖蓝色的外衣，仔仔细细替楚乔披上。
　　楚乔方才还晕晕乎乎任他摆弄，如今却是醒过神来，慌忙避开宇文玥，自己摸索着套上衣服，低声道:“你怎么会穿这些衣服？”
　　女人的衣裳再复杂不过，楚乔从来就没搞懂过那些绕过来绕过去的带子，宇文玥是个男子，还是打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怎么会懂这些。
　　宇文玥浅笑，答道:“以前就帮你换过，已经熟了。”
　　以前？什么以前？楚乔一下子蒙了，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脸上烧红。
　　难道是被魏舒烨追杀，然后被往生营暗算那次？宇文玥这么说，岂不是代表那次她身上那件衣服，是他换的？
　　她身子颤了颤，尴尬地去抚袖子。
　　宇文玥看她尴尬，不禁哑然失笑，抬手到楚乔袖底，将她柔荑握在手心，往门边带去。
　　楚乔却没多大反应，她还在换衣服的事上蒙着哩！再说她眼睛又看不见，只能靠别人才能辨别方向，被占点便宜也不算什么嘛。
　　她竟就这样被宇文玥牵着，走出了这间寝房。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门口悬了两个红艳艳的灯笼，烛火在朱红染色的 纱娟包裹下光辉浅浅，映红灯笼近旁一片墙壁。
　　楚乔也并非什么也看不见，亮光处还是能看得模糊。她走到灯笼下面，眼前忽然一闪。
　　巍峨的大门……
　　朱红色的灯笼……
　　凤凰式样的纹饰……
　　她好像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是被人抱小孩似的抱在了怀中。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因为熟睡被人惊醒，眼前是模模糊糊晕晕一片。
　　楚乔伸手，抓住了一样东西。触感光滑，能够摸到上头凸起的纹路。是一枚玉佩。正面琢了展翅的凰鸟。
　　她摩挲着手里玉佩，百无聊赖地翻了个面。
　　彼岸花，彼岸花……
　　这玉佩的反面，却是血色的彼岸花！
　　“公主回国，怎么不预先通报？”太监尖细的嗓门儿。
　　“我父皇呢？”冷冷的女声略有些惊惶，听起来是个年轻女子。
　　一片静默，好大一会，那太监忽然谦卑有礼:“驸马。”
　　楚乔眼前视线忽然清晰，她被人抱着转过头去，却是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面前，马上男子脸庞映在火光中，看不清面貌，唯独那一双眼睛，璀璨夺目。
　　“父亲……”楚乔眼前又是一黑，她在原地缓缓蹲下，情不自禁呢喃。
　　她失神地扬起头，看向一片虚无。
　　宇文玥在一旁站着，听见她这一声却是一惊。父亲？在联想起楚乔神神秘秘的身世，顿觉一丝不好。
　　楚乔却已经清醒，默默站起身，问道:“你知不知道，哪个国家，用凤凰作为皇家的代表？”
　　一个公主，一个驸马，还有太监，不是皇家都不信！
　　宇文玥思索片刻，终是回答:“西楚。”
　　西楚，又是西楚。前头来了个西楚太子，如今却又是这么一个莫名其 妙的记忆钻进来，条条都指向西楚。
　　她本来为了剩下的一部分书信就想去西楚，本来还在考虑，可如今却是非去不可。
　　西楚同父母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楚乔叹息一声，转头对宇文玥道:“不是要看灯吗？走。”说吧，她迈开步子，摸索着向前走去。
　　宇文玥快步跟上，扶住她臂膀，心里疑惑。楚乔此举，分明是不想让他多问，而她又在隐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