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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轮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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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声响起那刻,楚乔却忽然惊醒,猛地朝后滑了一步。
这一日太过放纵,堕入了教她欲罢不能的酒池中无法自拔。
楚乔闭了闭眼睛,坐正了身子。
宇文玥本来就不期望能做些什么,要是真做了,楚乔估计这辈子也不会乖乖到他手心里去。真的不能来,小小的调戏总该是可以的。
忽然无比地痛恨眼前的漆黑。楚乔干咳一声,倒了杯水直直喝下去。她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
宇文玥伸手替她顺气,有些觉着好笑。楚乔在其他事情上聪明得不得了,偏偏遇上感情的事情,倒像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一味的躲闪与逃避。
她幼时过着单调的日子,从未有过男女的温情,就算是在荆家,也不过是体验过一点点养父母的照顾,后来失忆朦胧的情感,却使她迷惑。
同是沦落红尘,在波谲云诡,权谋浮沉中挣扎的男女,错误的相遇,两颗心却越靠越近。
楚乔仰头深深呼吸一次,平复内心波动的涟漪,问道:“你,还要回大魏?”
若他回了大魏,从此又是敌人。如此,她就得到解脱。
只是为什么,还是有隐隐的期许,盼着他不再回宇文家去?
宇文玥平静地摇头,道:“家族待我无义,朝廷亦是不顾往日情面,为何要回去?”
他的死讯传回大魏,元正德立刻贬他为庶人,永远流放。燕北寻不到尸首,便草草寻了个面容被水泡得肿胀不堪的兵士,重金卖给了宇文阀。
他的父亲,大柱国宇文泰,当众于宇文家宗庙前鞭挞尸首,将他永远驱逐出家族
这就是他多年来效忠的国家,这就是他处心积虑维持荣耀的家族。
楚乔情不自禁一笑,只觉着淡淡等我欢喜从心底泛起。她想了想,道:“还记得那个和你定亲的乐府小姐吗?她记着同你撇清关系,我便削了她头发。教她做个尼姑才好!”
当时她大病初愈,便听到大魏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时气愤,连夜赶去大魏,正好碰见乐家小姐的马车准备去郊外鸿福寺祈福,楚乔二话不说劈开了马车,利落一剑便将花容失色的乐小姐一头秀发削了去。
那一日亦是宇文玥埋骨之时。
谁也不知道,她在黑漆漆的夜里,坐在棵树上,一直看着宇文阀派来的几个小卒,将装着“宇文玥”骨灰的木匣,随意地埋在了荒郊野地。
小卒走后,她便跃下来,亲手刨开了坚硬的冻土,将骨灰带回了南梁。
当然这种丢脸的事儿她不会说出去。
若是被宇文玥知道她一年来大大小小的节日清明中秋除夕重阳什么的,都跟“宇文玥”一起过,那还不被笑掉大牙?
宇文玥晒然一笑,捋了捋楚乔鬓角碎发。忽然动作一滞:“你后面还要去哪里?回燕北?”
楚乔听见“燕北”二字,面上笑容渐褪,她咬咬唇,道:“燕北太冷了,受不了,不会回去了。”楚乔犹豫一会,又道:“我要去西楚。”
宇文玥不知该高兴还是欣慰。高兴的是他不会再回到燕洵身边,欣慰的是她愿意将这些事告诉他,随即他疑惑:“你去西楚做什么?”
楚乔默然,一言不发。
她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要去查当初父母的死因?
谍纸天眼肯定参与了六年前洛河事件,那时宇文玥十七岁,也一定跟着祖父谋划了整件事情。若是告诉了他,岂不是又会使两人生出隔阂?
一时心乱如麻,楚乔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宇文玥大抵也猜到一点,静静的看着楚乔面上时阴时晴的苦恼神色,良久才问道:“是不是同你母亲有关?”
楚乔却没想到他会率先开口,惊愕抬头。
宇文玥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伸手将楚乔揽入怀中。楚乔身子一僵,却是没有躲开。
“星儿,我很高兴。”宇文玥淡淡开口,"你在意我的想法,我很高兴。"
又这样叫她。楚乔靠在他胸前,脑袋紧紧靠着他心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仿佛是一味良药,慰藉她曾无比彷徨的内心。
宇文玥细细地吹开她头顶的发丝,仔仔细细地数着旋儿,一个,两个,三个。三个旋,怪不得那般倔强。
“你母亲的死,的确同西楚当今的国君有关系。洛河是西楚人,寒山盟也发源于西楚。”他仔细回忆着六年前所看到的卷宗,道。
楚乔一惊,这些事,她从未在寒山盟内部的密宗当中看到过。是真的没有,还是说,有人在瞒她?
宇文玥又想了一会,道:“西楚如今的国君原是前朝驸马,篡位夺权而上 位。前朝国姓是洛,所以,我猜测你母亲,不是皇室成员便是皇族密卫。”
这岂不是,全同在门口看见灯笼所浮现的,莫名其妙的回忆相重合?
驸马,公主,凤凰。
还有在北齐前朝皇陵当中遇到的西楚太子楚川。
一切,都只需要一个真相来串联。
宇文玥见她脸上迷茫,道:“我会陪你一起去。”
西楚险境,她身份那般特殊,怎么可以任由她独身前去?
楚乔有些吃惊:“你去做什么?”
“我五年前同父亲出使西楚,对国内之事也算了解。青海有月七方潜主事,不会有问题。”宇文玥松开她,取过茶壶,倒上一盏茶水饮尽,“你什么时候走?”
楚乔还有些惊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胡乱地说了声“随意”。
宇文玥却是对她的反应了如指掌,从善如流地道声“好”,随即说道:“那就后天走,我派人去准备。”
他也不顾楚乔还傻傻地愣在原地,径直走到窗边,唤来随时隐在暗处的往生营谍者。絮絮吩咐了几句。
那谍者用怪异的眼神看了眼楚乔,点点头,飞身又掠了出去。
楚乔看不见,却听见有呼呼风声,下意识要出手,却又想起宇文玥还在这里,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她揉了揉额头,理着思绪。
宇文玥没死,宇文玥活了。
她要去西楚,宇文玥要陪她去西楚。
没错就是这样,很简单。
楚乔满意地点点头,十分骄傲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把所有关键点抓住了。
随后她开始想去西楚要带什么东西,要作什么准备。既然是两个人,那是要雇辆马车,还是骑马呢?或者隐蔽一点,跟个镖局一起?
随即她开始惊讶,什么时候她同意宇文玥陪着去西楚了!?
之前被她挥退的小二带着好几个酒楼小厮,每人手里端了个大盘子,流水般将菜送上来。也不说话,神神秘秘地又退出房外。
楚乔疑惑地掀开一个盘子,嗅了嗅。
她看不见,只能闻了。
丝毫不在意宇文玥在身后脸色成了个调色盘。
交,颈,鸳,鸯。
两只不大的鸳鸯,整只闷了,并在一起,用各类果蔬做了羽毛缀在身上。
真是要有多俗有多俗,要有多艳有多艳。
楚乔闻着这菜香的很,摸到手边一双筷子就去夹,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啧啧称赞。
这左老头发明的菜式果然好吃。
这不知名的肉香嫩软弹滑,口感极佳。外头还有时令果蔬,也是味甘 甜美。
她又逐一打开了盖子,一样样尝过去。只觉得好吃得要流泪。
若是她看得见,估计是羞愧得要流泪。
如此奔放的模样,如此雅致的名字。想出来的人,该有多少举世无双的才华啊!
宇文玥看了好半天,忍无可忍地把她拉起来,笔直地朝外头走去。
比起吃这些,他更宁愿给她吃油腻腻的蹄花!
楚乔不明就里地被他这么拉着走,一头雾水。好半天才勉强止住脚步:“你拉我作什么?”
宇文玥本想斥她几句,又想起楚乔眼睛似乎看不见,这才作罢,道:“吃蹄花。”
“哦。”楚乔不情不愿地点头。左老头研究出来的东西,当然比什么蹄花好吃。只不过听宇文玥的语气,好像有些生气?
难不成那几道菜,实在太令人振聋发聩?
这样一想,楚乔忽然觉得有蹄花吃实在太幸运了。
反正也被人拉出来,总没有再退回去的道理,干脆就依了他,去吃蹄花好了。
那蹄花也挺香啊!
宇文玥当然是不想就在街边破破烂烂且脏兮兮的小铺里坐着吃蹄花。拖着楚乔,又回到了别院。
楚乔在跨进大门那一刹那,又止住脚步,揉了揉眼睛。
两盏红灯笼还是若隐若现在眼前。
她只能看见一点光芒尤为突出的东西,眼前两团红光幽幽,说不出的诡异。
她伸手拉住宇文玥,指指灯笼:“可不可以取下来?”
她很讨厌灯笼给她带来的这种感觉。
宇文玥有些诧异,回握住她手,问道:“怎么了?”
楚乔摇摇头,道:“没有,就是不舒服。”
一切抓不住的虚幻,都是她所讨厌的。
见她如此,宇文玥也没有多问,牵过楚乔往院子里走,道:“眼下不方便,待会我就派人去取下来。”
楚乔老实地跟着他,难得没有说话。
进了院子,宇文玥把她安置在一间屋子里坐好。屋中烘了炭火,暖阳如三春,他替她解下厚重的披风,随手放在一旁,出门细细叮嘱了一番。隐隐有“蹄花”二字飘过来。
楚乔微微一笑,不安分地伸手在身侧摸索。
她随手取过卷经书,随手翻阅着。有些沾了厚重墨汁,下笔有力的字迹,连摸带猜也能看懂。
宇文玥不知干嘛去了,好半天没动静,她就坐在原地等着。
好大一会,有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风风火火地撞开门,深夜的凉风便席卷进来。来人兴高采烈:“公子,你要的蹄花!”
却看见一个姑娘,坐在公子房中软椅上,随意的翻着公子的书卷。还有还有,这姑娘,看起来咋这么眼熟咧?
方褚一拍脑门,惊喜道:“哎呀,你不就是哪个踢我下水的中原女子嘛?”
他好似也注意到楚乔眼睛的异常,跑上前来伸手在楚乔鼻尖前晃了晃:“哎呀你看不见啦?”
楚乔秀眉微蹙,伸手拂去方褚还横在眼前的手掌,问道:“你是宇文玥的属下?”
“哦你说公子啊?没错啊!”方褚仍然沉浸在再遇家人的欢喜里还未醒神,欢快答道。
楚乔站起身,微微退后一步。振袖一礼:“我是楚乔,有礼了。”
楚乔?楚乔!
不就是那个月七嘴里又钦佩又埋怨的燕北秀丽将军吗?
出青海以来可听了不少关于这位赫赫有名的名将不少传奇。
还有还有,楚乔仿佛还有个名字,叫星儿?
天啊,他那天,调戏的是公子的女人啊!
方褚忽然觉得,他似乎,可以去角落里画个圈圈诅咒老天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