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者不来》叫我麻辣烫

8、第八章

　　第八章

　　柯淞根本不知道是用一种什么样的毅力才控制自己没骂出脏话的，他站在门口平复了半天，才认命一样的放弃了所有的反抗，沉默而顺从的坐到了蒙古大夫的面前。

　　“柯淞，不是可公，谢谢。”柯淞背靠在椅子上，眼也不抬的说：“少吃点煎饼果子吧，对脑子不好。”

　　蒙古大夫把手里的资料放下，扶了下眼镜：“小朋友，你确定现在脑子不好的人是我？”

　　“脑子的确不好”的柯淞“啧”了一声，脸顿时就垮下来了，挑了挑眉：“你没完了是吧？”

　　“别“你你”的，我叫周岭清，叫我周医生就行。”周岭清伸出手：“我们之前好像有着很多误会。”

　　“不是好像，”柯淞说：“是确实有很多误会。”

　　“是，”周岭清笑了笑，手依然伸在柯淞面前：“你说的都对。”

　　柯淞盯着周岭清伸出来的手看了半天，终于敷衍的碰了一下指尖：“柯淞，来看病的。”说到这的时候，柯淞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不是二院的外科医生么，怎么又成心理咨询师了？”

　　周岭清笑而不语。

　　柯淞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送外卖，外科医生，心理咨询，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周岭清从善如流：“什么都干，偶尔也会兼职疏通下水以及更换灯管。”

　　“哦，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选手。”

　　“哪里哪里，生活所迫，为了生计而已，理解万岁吧。”

　　扯你祖爷爷的淡。

　　柯淞冷笑了一声，在正式治疗尚未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有了提前跑路的念头。

　　两个人经历了刚才那一番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总归也算是正式握手言和了，柯淞虽然还是觉得周岭清有些不大靠谱，但他还是给面子的没有提前离开，反正现在这个时间学校后面正有着保安巡逻，他想翻墙都翻不出去，倒不如安安稳稳的在这里坐着。

　　周岭清正在翻阅着柯淞的资料，抓的一丝不苟的头发被窗外的风吹的有些乱，柯淞百无聊赖的坐在那，对着这个少女心爆棚的房间摆设又着实没多大兴趣，于是只能暂时把视线定格在房间内唯一一个堪称赏心悦目的物体之上，盯着周岭清多看了几眼。

　　饶是柯淞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蒙古大夫有各种各样的意见，他都不得不承认周岭清长得的确很对得起观众，细皮嫩肉，脸蛋白净，说话的时候哪怕夹枪带棒也能面不改色的微笑，衣着大方又得体，衬衫领口还戴着领撑。

　　简直就是个斯文败类。

　　只是...柯淞有些不敢确认他的年纪，不过作为能在二院急诊室里问诊，甚至还能发展各种各样的副业到处兴风作浪的人，周岭清大概怎么都得有三十岁左右了吧...

　　“这份调查，”周岭清突然开口打断了柯淞已经脱了缰的幻想：“你是认真做的吗？”

　　“嗯。”柯淞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似乎快要到午休时间了。

　　“现在高中可以带手机吗？”周岭清问。

　　“可以。”柯淞说，“只要你从来不在教室里拿出来。”

　　“医生应该挺注重养生的吧，难道不跟活了一百二十岁的小明爷爷取取经么？”

　　“我们医生现在都流行跟唐三藏取经，佛法无边，普度众生。”

　　“看出来了，想必您就是传说中的净坛使者吧？”

　　周岭清：“.......”

　　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崽子！

　　周岭清把手中的钢笔盖上笔盖，双手交叠在桌上，微笑着对柯淞说：“我看你一直在看时间，应该是有什么事吧，你要是着急的话，现在可以离开。”

　　柯淞指了指自己：“我有病。”

　　你不治了？

　　周岭清点点头：“我知道，心理治疗不是一蹴而就的，也并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我们可以慢慢来。”周岭清露出了一个非常官方的微笑：“来日方长。”

　　周岭清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柯淞也实在是没有继续坐在这里的理由，当即干净利落的起身，转身就要走。

　　“哪天有时间的话再去二院一趟吧，”周岭清说，“我看你的纱布上似乎沾上了水和血，伤口可能崩开了，我到时候再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帽子，”周岭清指了指柯淞头上的帽子：“也尽量少带。”

　　柯淞回头看了他一眼，“小明爷爷”已经到了嘴边，正要说出口，就看见周岭清朝他点点头：“明天见。”

　　柯淞把小明爷爷咽了回去，许久后才微不可闻的“恩”了一声。

　　明天见？

　　还真是来日方长啊。

　　柯淞没有回教室，而是顺着楼梯一路向下走到操场，最终坐在了一棵开满了小白花的槐树下，大家都还在上课，操场上空荡荡的，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之外就再没其他，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柯淞到了最后甚至都能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像灵魂跟□□分开了，自由的灵魂轻飘飘的飞上了天，而沉重又肮脏的□□则是慢慢腐烂进了大地。

　　“帽子，也尽量少带。”

　　周岭清慢条斯理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柯淞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只有周岭清这样，还是所有的医生都是一样的唠叨。

　　虽然莫名有些烦躁，但他还是抬手把脑袋上的帽子摘了下来，凉爽的风顺着他的每一根头发丝吹过，那种终于从闷热之中解脱出来的舒适感让柯淞缓缓的呼出了一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柯淞才能够真切的感觉到自己也是个活着的人。

　　每个人都畏惧死亡，畏惧自己被人遗忘，但柯淞却巴不得在他身边的所有人能够在某一天醒来，整齐而划一的把柯淞这个人从记忆中连根拔起再粗暴的全部抹去。如果有一天，他能够被全世界遗忘，柯淞觉得自己一定会很开心。

　　大概会开心到死吧。

　　手心里手机的震动声强迫着拉回了柯淞的思绪，他关上闹钟，重新戴上帽子，从树下站起身，绕到他早上翻进学校的后墙，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学校。

　　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柯淞的裤脚被不知为何开始疯长起来的歪脖树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差点从墙上大头朝下摔下去，在重心失衡的那一瞬间，柯淞盯着下面那块边角尖锐的石头晃了晃神，眼前突然出现了趴在地上脑袋被磕的血肉模糊的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柯淞还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墙边，而此时，他的裤脚和树枝之间仅剩下了几条碎布勾连。

　　柯淞跳到满是泥浆的地上，觉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快要炸开。

　　他顺着朝阳巷七拐八拐的小路走着，穿过孜然与十三香混合出来的人间烟火气，沉默着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的嘈杂人声中飞快走过，在“霸王网吧”碎了一扇玻璃的门口站了一会，还是低着头匆匆离开。

　　柯淞现在的心情可谓是差到了极点，他不想以这种情绪回到家，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对家里那个疯女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来，所以他选择了这里特有的，迷宫一样，兜兜转转一不留神就会转不回来的各色小胡同去散散心。

　　可是天偏偏不遂人愿，柯淞选择了小胡同的本意是为了避事，结果却误打误撞的发展成了惹事。

　　柯淞才刚走到路口，就听见了一声闷哼，期间还夹杂着各种声线，各种音色的笑声。

　　凭借柯淞多年在朝阳巷摸爬滚打的经验，一旦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同时出现了闷哼以及笑声两种声音的时候，只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某对上不得台面的野鸳鸯正在这里交流着生命和谐问题，二是那些同柯淞自己如出一辙的祖国枯枝败叶们正在干着欺凌弱小亦或是争做老大的傻逼行为。

　　而不管是以上两种可能性的某一种，柯淞都是见怪不怪，根本没有一丁点兴趣。

　　从某些问题上来看，柯淞似乎要比周大夫更加深得小明爷爷的真传。

　　柯淞抬头看了眼路边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和啤酒瓶子，估摸着胡同里的那位要是在这时候被人揍到五体投地的话可就着实有些过于凄惨了，八成得被扎成菠萝。

　　他还没走出多远，从他身后就突然传来了好似千军万马的脚步声，还有着异常经典的熟悉国骂，并且混着千篇一律，言语匮乏的“别跑”“站住”，柯淞虽然并未在场，但也通过异常生动的声音之中身临其境的感觉到了其间的惊险氛围，着实有些振奋人心令人热血沸腾。

　　柯淞没心思欣赏，反倒觉得烦躁，心想这位无头苍蝇一样的的勇士可千万不要慌不择路的跑到他这条街上来。

　　正想着，在柯淞左手边的一个仅能过一人的胡同里就传来了一声短促的尖叫，没等柯淞抬头，一个穿着校服的人就踉跄着从里面冲了出来，重重的砸在了柯淞面前。

　　柯淞：“.......”

　　他现在是不是该幻想一下自己马上就能中一百万？

　　勇士周身蓬勃的反抗精神已经彻底偃旗息鼓，他虽然没有成为菠萝但却成了堆烂柿子，身上汤汤水水，什么都有，血腥味混着土腥弥散在空气里，让人说不出来是什么味。

　　柯淞正盘算着一会吃什么，眼下根本没有拯救世界的心思，于是他直接把横在他面前的人当成了个高点的土坡，抬腿就要迈过去。

　　“柯淞，”土坡突然开了口，声音哑的不像话，不过柯淞还是能够听出来是李言谦，柯淞脚步没有停顿的绕了过去。

　　“救救我。”

　　柯淞的脚步倏地一顿，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三个字就像是三个尖锐的钉子，牢牢的将他钉在了那里。

　　他仿佛在脑海中听到了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方才那颗压在他胸口不上不下的石头突然间爆裂开来，让他的呼吸之间满是混着血腥气的尘土味道。

　　柯淞抬脚把趴在地面上昏迷不醒的李言谦踢到一边，想要晚点回家的念头逐渐转变成了要不然先不回家了。

　　于是柯淞再没有了动作，只是低着头，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脚底一下一下的碾着一块石子。

　　在金乔疯狂的“我去你妈”响彻小巷的同时，柯淞终于掏出了衣兜里的东西，转身干脆利落的正面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