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第七十四章 ...
-
第七十四章
周岭清虽然心下疑惑，但还是迟疑的去厨房了。
柯淞是个除了熬粥和煮面之外，连酱油和陈醋都得闻好半天才能分辨出来的“远庖厨真君子”，自从周岭清吃了一次柯淞做的“半生豆角”，就此上吐下泻差点连银行卡密码都交待了之后，周岭清就再没跟柯淞提过让他做饭的事。
他不知道周权到底跟柯淞说了些什么，柯淞又听进了耳朵多少，虽然柯淞一向“油盐不进”，但也防不住周权净挑他的伤口处捏。
而且以柯淞那个“锯嘴葫芦”的性格，即便周岭清主动去问，他也不见得就能说出来，如果柯淞铁定决心守口如瓶，那么方才他和周权的谈话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只有“天知地知当事人知”的秘密。
周岭清无法感知到柯淞心理的想法，也无法伸出手去拥抱他的疼痛。
他和柯淞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确少有争吵，即使偶尔有了分歧，周岭清嬉皮笑脸的跟柯淞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
可想要“打哈哈”也得是在知道症结所在的情况下。
柯淞强打着精神吃了几口鸡蛋，低垂着眼，一句话都不说，柯淞不说话，周岭清也不敢说，本来他们一天中最期待万分的晚饭，就这样演变成了一场默不作声的哑剧。
吃过饭后，柯淞总算若无其事地问了几句周岭清今天面试的事，喝完了一杯温水，就猫到了张琴的房间去了。
跟在他身后的周岭清面对着柯淞在他眼前甩上的房门愣了愣，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慢吞吞地放下了想要敲门的手。
柯淞终于到了只有他自己的环境，他背靠在门板上抬手重重地捏了捏眉心，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直接滚到床上去了。
张琴的床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历久弥新的霉味，不管柯淞怎么洗都洗不下去，柯淞侧卧着躺在冰冷的床上，被鼻息间若隐若现的霉味撩拨的越发心烦，干脆猛地坐起身来去拿张琴生前放在床头柜上的劣质香水瓶，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他的目光倏地落到了一个满是裂痕的相框上。
柯淞将它翻转过来，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在他记忆深处的女人。
那是张琴二十岁时照的照片，似乎刚嫁过来没多久，因为年代久远的原因，照片上的色彩褪去了不少，但女人颈侧乌黑亮丽的秀发依然非常夺人眼目，她嘴上涂着艳丽的口红，五官是那种在糊像素下也能看出来的精致，她静静地坐在藤椅上，双手交叠着搭在腰侧，面对着镜头笑的眉眼弯弯，露出了那颗在柯淞记忆里消失了许久的虎牙。
蓬勃旺盛的朝气，即便隔着黯淡无光的照片也能扑面而来。
原来那个女人最开始的样子竟然是这样的。
柯淞拆开了相框，拿出了那张照片，他们两个相隔了近二十年的人，总算迎来了彼此之间第一次的四目相对。
隔着无法弥补的伤害，隔着生离死别的遗憾，也隔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柯淞皱着眉把照片翻转过来，突然在角落处发现了一行小字，那应该是用圆珠笔写的，下笔力道很深，而且至今都没有褪色:xxxx年宏志摄
宏志。
柯宏志。
柯淞总算记起来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这么多年下来，他早就把那男人的一切都忘记了。
他轻蔑地勾了勾嘴角，随手把照片扔到一边，又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一样拿纸巾擦了几下，重新躺回了床上，他脑中不受控的闪过了许多人的脸，最后瞬间定格在了张琴那张俏皮的露出了虎牙的照片上。
柯淞的意识越来越远，穿过了十多年的光阴，带着他回溯而上，最终停在了那个弥散着西红柿炒蛋气味的傍晚。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然而这一次，柯淞却在梦里再一次见到了尚且年轻的张琴。
那段有关于“青黄不接”的记忆，似乎有着后续。
女人的脸颊圆润，身材丰腴，并不是临死前形销骨立的僵尸样，她有些一双笑眼，又天生爱笑，笑起来时眼角就会弯成一对月牙。
当时身高刚及到桌子的柯淞，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来回晃着脚，穿在他脚上有些不合尺寸的拖鞋顿时不听话地被他甩出去了好远，柯淞却丝毫没有犯了错后的恐慌，只是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跳下椅子，光着脚飞快地跑出去捡回来了。
张琴端着刚出锅的番茄炒蛋走过来，抬手在柯淞额头上拍了一下:“光着脚满屋跑什么？洗洗手吃饭了。”
柯淞听话的跑到卫生间洗了手，又旋风般的跑回来坐好，张琴解开围裙坐在他身边，把碗筷递给他:“先吃吧。”
柯淞捏着筷子却没有动作:“我爸呢？”
“他打过电话了，今天工厂员工集体加班。”
尚且年幼的柯淞却不依不饶:“他已经好久没回家吃饭了，总不能天天加班吧？”
张琴想了想:“说的也是，我打电话问问看。”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幸福温馨的外壳上敲出了一道缝隙，柯淞和正欲起身的张琴全都愣在了原地，张琴站起身来接了电话:“应该是你爸爸。”
柯淞玩弄着手里的筷子，冲已经接起了电话的张琴背影喊了句:“回来吃饭...”
可还没等他喊出“爸爸”两个字，张琴就突然脸色一变，她看了眼柯淞，然后重重地把电话挂断了，柯淞奇怪的看着她，发现他的妈妈现在脸色苍白，握着电话上的手背青筋凸起，紧紧扶在桌上，一副无从借力的样。
然后她看了一眼柯淞，转身跑出了门。
震耳的那声门响，成了柯淞所有噩梦的开端。
彼时的他还尚未学会冷漠，张琴慌乱的举动让他生出了懵懂无知的心惊胆战，张琴跑了出去，柯淞跟在她身后也跑了出去。
梦境突然变得扭曲波动起来，柯淞踉踉跄跄地跟在张琴后面，直至戛然而止在街角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里。
柯淞的脚步倏地顿住了，踌躇不前，像是早已预料到后面的景象会是他难以承受的。
终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了一眼。
在布满苔藓的街角后，在他短暂的一生中，与他关系最为密切的两个人已经撕打在了一起，他记忆里鲜少露面的父亲双目赤红，一身匪气，手心里死死地扯着张琴纤长秀丽的头发，像是要撕下她的整张头皮。
柯淞顿时头皮一麻，咧开嘴哭了。
在柯淞撕心裂肺地哭声里，他看见嘴角带着血迹，身上满是泥污的女人透过凌乱的发丝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柯淞陌生的怨毒。
柯宏志抬手又给了张琴一巴掌，打的她如同风中落叶般旋转着跌坐在地上。
他听见他的父亲疯狂的辱骂:“我让你带钱来你他妈带孩子来干什么？给那些人杀了吃肉吗？”他死死地掐着张琴的脸颊，目露凶光:“老子当初娶你是因为你家有钱，谁知道你居然跟你那死妈闹掰了，现在好了，老子还得反过来养你和那个赔钱货，家都是我养，我玩几把怎么了？”
“哎呀，对了，”男人突然笑了起来，带着些穷途末路的疯狂:“我傍上了一个有钱的富婆，比你这个拖累强多了，我现在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你准备准备离婚吧。”
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男人狂妄的笑声混在一起，就在这时，一只血迹斑驳的手突然拉住了柯淞裸露在外的脚踝，一股冰冷扭曲的寒意顿时顺着柯淞僵直的脊背蜿蜒而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低头一看，正对上了女人血色全无的面孔，她大睁着眼，眼珠凸起，黑色的瞳仁成了小小的一圈，宛如死不瞑目的僵尸:“我怎么会成拖累呢，我那么爱他，还有你，妈妈也爱你，哈哈哈哈，你看妈妈身上的花，那都是你爸爸爱我的证明，你快看，它们多美啊，快看啊，我哪有拖累他...”
女人又哭又笑，叠声的质问和脚踝上刺骨的疼痛交叠在了一起，在那天浓郁不散的漆黑里编织出了柯淞难以摆脱的大网。
这张网网住了他的过去，也网住了他的现在。
柯淞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坐起身来摸上了自己的脚踝。
梦里那犹如附骨之蛆的感觉仍然真实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他怔愣着低下头来，久久地缓不过神，直到另一双温热的手轻柔地将他的脚踝包裹住，柯淞才一激灵，猛地抬头看向床尾，发现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的周岭清正坐在床边。
柯淞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门，目光落到门锁处的一个空洞上，才突然想起张琴房间的门锁已经被姓周的砸坏了，他一直没抽出时间去修，如今却帮周岭清省去了不少功夫。
“你怎么还不睡？”柯淞压低声音问。
周岭清检查了下柯淞的脚踝，确认上面连一个伤口都没有后才松开手:“你留我一个人孤枕难眠就是为了偷偷摸摸的在这做噩梦？”
柯淞轻笑了一声，觉得胸膛里躁动不安的心跳终于缓和了下来:“那你呢？溜门撬锁的进来就是为了给我按脚吗？”
“苍天可鉴，你房间的门根本没有上锁，我溜的是什么门，撬的是什么锁，你可真的是冤枉我了。”
柯淞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清醒的，说起话来也还算有理有据，至少还没说出什么胡话来，但是他的大脑却似乎依然沉浸在方才的梦境里，张琴凄厉走音的自言自语不断响彻在他耳边。
“我真的没有拖累你吗？”柯淞这样想着，同时也脱口而出了。
本来就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着的周岭清在听见了柯淞这句有气无力的质问之后，顿时觉得整颗心都像是被一双手攥住了，让他连呼吸都带着丝丝的疼。
“周岭清，”柯淞定定地盯着周岭清的双眼，眼里是令他陌生的温柔宠溺:“你的未来不应该是在这里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