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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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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送走了葛婶后,柯淞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也落了地,他在短暂的感伤之后,就把最后分散在外的那点担忧收了回来,把所有心思全都投在了高三的学业上。
而时间在人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就会化身为瀑布。
柯淞过惯了从前浑浑噩噩的日子,习惯了被岁月推着走,从来不知道“争分夺秒”几笔几画,如今终于被残酷的现实惊醒,这才幡然醒悟,恨不得把之前所有混沌度过的时间全都找回来,反过来追着岁月跑,连一点尾气都舍不得错过。
他被落下太多,非如此不可。
那段日子是柯淞即便在多年之后梦见也会猛地惊醒的灰暗。
他每天做题做到后半夜,然后又在天空微亮时醒来,不顾自己作威作福叫嚣着的困意,头重脚轻的爬起来跑到卫生间,一头扎进冰冷的凉水里,直至彻底清醒了之后,才再一次重新坐到桌前,去开启他痛不欲生的全新一天。
他做题做的最狠的一段时间,柯淞甚至在梦里都是他坐在高考考场的场景,他梦见自己握着笔不断的在草稿纸上演算着,写满了满满一大张白纸,结果还是得不出一个结果来,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发出了声冷哼:“别算了,考不上的。”
满是鄙夷。
柯淞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迈出的一脚踏了空,带着满头冷汗从桌上醒过来,他的头向后一仰,连冷汗都顾不得擦,就
抓起桌角冰冷的黑咖啡不觉苦涩的猛灌。
有一次,柯淞拿着卷子从老张的办公室走出来,刚站在楼梯上就是突如其来的一阵头晕,眼前倏地一黑,他攥着栏杆在台阶上缓了半天才逐渐平复下来,柯淞甩甩头,无意间的扭头瞥见玻璃上折射出的自己,顿时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间变得这么瘦了。
好像风一吹就能倒,消瘦的不行。
柯淞学习的无知无觉,做题做的不辨晨昏,但其他人却看的分明,暂且先不说周岭清,不管是李沥还是罗敏都清楚地看到了柯淞突然之间的转变,老张是个稀里糊涂的二五眼,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还以为柯淞只是闲的无聊,但在他越来越频繁的批到柯淞交的卷子之后,就连他这个脑仁里除了化学就是学术的老东西也察觉到了柯淞的变化,兴奋激动地恨不得把自己办公室的所有卷子全都打包送给柯淞,当做他“回头是岸”的奖励。
然而即便柯淞把自己活成了连轴转的陀螺,时间的流逝也是丝毫不留情面,他明明觉得自己依然什么都不会,但一模考试已经悄然而至。
柯淞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周围或摩拳擦掌或叫苦不迭的同学,只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滥竽充数的替补士兵,对手都是“十年磨一剑”只等“且试霜刃”的精兵强将,只有他一个人连剑都没有,手里仅提了一把千疮百孔的破木头。
老张看出了柯淞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他安慰地拍了拍柯淞的肩,少见的没有拿话怼他,而是以一种不符合他形象的声音温言道:“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一是十年前,二就是现在,一模大都是基础,你尽自己最大努力去考就好,不要有其他的压力。”
或许是看在老张那些教案的面子上,柯淞也难得的没有夹枪带棒,他应了一声,挪开了老张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虽然我志并不在种树,但我还是想种一棵看看它究竟能长多高。”
考试的那一天早上,周岭清不顾柯淞的阻拦还是带着早饭去了柯淞家里,柯淞这些日子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他却又清楚地知道这是柯淞摆脱朝阳巷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他不死命抓住的话,他的未来就真的可以一眼望到头了。
所以即使柯淞攥的手心血肉模糊,瘦的脸颊深陷,他也只能装作看不见,一边微笑着鼓励他,一边心疼的恨不得自己来替他。
柯淞被周岭清进门的声音惊动,当即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他睡觉一向浅眠,这段不分黑白的日子过过来,更是严重到稍微听见点声响就会瞬间清醒。
窗外还是雾蒙蒙的泛着黑,房间里也是灰暗一片,只有厨房里有一点微光,柯淞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光着脚向厨房走去。
然而他起身的动作太猛了,血液还没来得及供上大脑,柯淞眼前顿时炸开了一片金花,向后重重地跌坐到了床上。
在一片噼里啪啦的金光之中柯淞音乐看到一个人向他走来,随即他感觉到自己的嘴边放了一个东西,他眯着眼抬头一看,果然是周岭清。
周岭清一手扶着他的肩膀,被体温烘托的无比清晰的混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香气笼罩在柯淞周围,他向后靠在周岭清的胸膛上,伸出手指抵在周岭清腰侧,轻笑着说:“别动!打劫。”
周岭清低低的笑了:“淞哥饶命。”他把手里的糖递到柯淞嘴边:“张嘴,此乃“提神醒脑丸”,包治百病。”
柯淞张嘴把糖叼到了嘴里,尚未苏醒的味蕾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难吃。”
周岭清把糖纸扔到垃圾桶里:“要饭还嫌馊啊。”
这栋楼里的人都还没醒,外面寂静的很,只有偶尔车辆路过的声音,柯淞家里所有能放东西的硬质平面物体都已经被他堆上了卷子,所以周岭清和他只能在桌子上腾出了一小块地方,速战速决的解决了早饭。
柯淞吃了些东西,浆糊似的脑袋终于清醒了点,他看着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的周岭清问:“你昨晚值班了?”
周岭清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摇摇头:“没有,我们这届的实习期快到了,现在该准备的是实习报告和毕业典礼,四院那边我已经很久没有夜班排班了,估计还有几天就彻底结束了。”
“很好啊,”柯淞说:“这么说来你很快就要成为正式医生了,有点牛逼。”
周岭清笑了笑,眉眼间是不加隐藏的倨傲:“那是,你才知道我牛逼吗?你清哥一直都是如此牛逼。”
柯淞骂了句:“小伙子你有点不要脸了啊。”他想了想,又敛去满脸的嬉笑,认真的说:“不过说真的,周医生,你真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优秀的人。”
周岭清把热牛奶推到柯淞面前:“你也一样,努力学习的淞哥也很优秀,考试加油,考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柯淞这两个月来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现在一听大餐顿时来了兴趣:“多大的大餐?”
周岭清:“你想多大就多大。”
柯淞居然还真的垂眼做了沉思状。
周岭清拿纸巾扔他:“哎,先声明啊,佛跳墙大闸蟹什么的我得限量,毕竟我只是个工薪阶层,铺张浪费,暴殄天物等一系列穷奢极欲的作风我坚决不提倡。”
柯淞“啧”了一声:“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看你现在慌的那样。”
周岭清:“那你说吧,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暂时还没想好,”柯淞不紧不慢的说:“到时候考完再说吧,你备好钞票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周岭清点点头:“成,那就再议。”
因为是考试,所以柯淞去学校的时间要比平时早了一点,等他和周岭清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时,他才突然间发现今天的温度低的过分,柯淞回头看了一眼周岭清,发现他也不知道是来的急还是怎样,身上只穿了件灰色的大衣。
周岭清捏了下柯淞的耳朵:“冷吧,幸亏你有我这个人形天气预报,不然你这会就得穿着你那件毛衣冻成冰棍。”
柯淞在他身后念:“最近你还是不要往这跑了,不是要毕业了吗,你好好忙你的,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周岭清背对着他没吭声,快步钻进了车里。
考试的过程根本就没有柯淞想象中的痛苦,也许他之前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太过于胆战心惊,等它真正来临的那一刻,他却又奇妙的冷静了下来,觉得不过如此。
两天转瞬即逝,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才不过下午四点,柯淞看着窗外难得一见的好天气,终于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结果如何,他总算可以暂时喘口气了。
跟他同一考场的李沥收拾好了东西,走到柯淞身边问:“回教室?各科老师会发答案。”
柯淞顿时觉得自己刚刚通畅点的胸口又堵上了块石头,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拿回了手机,头也不抬的出了门:“不了,我怕我厌学。”
他打算去医院看看林聪,并不想回教室
自己给自己添堵。
他已经在象牙塔里封闭了太久,久到柯淞甚至生出了自己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的错觉,直到考试结束的这一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的被现实敲醒。
他那好脾气的老板兼哥哥,仍在医院里为随时可能发生的离别而惶惶不安着。
才刚拦到车,柯淞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周岭清,他跟司机说了目的地之后接起了电话:“喂周医生,我刚想...”
“你考完试了吗?”周岭清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急切。
柯淞的心跳倏地乱了,一股不安感猛地袭来,他按着手机的指尖泛了白:“嗯,出什么事了?”
“来医院,注意安全。”说完,周岭清便挂了电话。
柯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在冥冥之中感应到一定是琳姐出事了。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连成残影的景象,嘴唇抿的死紧。
有那么一瞬间,柯淞真的很想再一次不管不顾的扎进书山题海构建的象牙塔里,诚然那里灰暗又孤寂,但至少他能够在血淋淋的现实下装聋作哑。
而不是像现在,面对着再一次来临的分别无能为力。
大概是柯淞心里隐约的祈祷真的生了效,那个下午的柯淞自始至终都处在一种聋哑状态。
他木然地看着从前年轻貌美,如一团火焰般明媚而热烈,现如今却苍白瘦弱,浑身插满管子的琳姐费力的朝他招了招手,然后清浅一笑,露出了两个走样的酒窝。
又木然地看着林聪跪在琳姐床边,握着她满是针眼淤青的手,眼里的深情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
病房里开始有了微弱的哭声,琳姐皱了皱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林聪凑上前仔细的听了,然后转过头来
低声对众人说:“琳琳说她听人哭听的都快烦死了,你们能不能给她来点不一样的,比如笑。”
没有人笑的出来。
但是也没有人再发出呜咽声。
一片寂静。
琳姐终于满意地笑了笑,似乎疲惫极了的闭上了眼。
然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柯淞怔怔地看着林聪一瞬间黯淡的侧脸,安静地等待着林聪爆发的哭声,可是他等了半天,林聪的眼睛也不过就是充斥着一片滴血般的红而已,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轻轻地拔下琳姐的呼吸管,温柔地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掖了下被角,动作轻的仿佛怕惊扰她的梦境。
林聪直起身来,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自言自语般的说:“天气好凉啊。”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柯淞转头看向窗外——一片少见的晴朗明媚。
大概世间的凄风苦雨,愁云惨雾,追本溯源,都只是因那人不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