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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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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周岭清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冲进去把柯淞拎出来,毕竟“占着那啥不拉那啥”的事的确有点太没公德心。
但是眼下这个尴尬的情况,周岭清一时之间也有点摸不准柯淞现在的情绪,要是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那小子的暴脾气再一上来,那他俩估计就得在洗手间里动手,到时候更难收场,没准还可能被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拿过来大做文章,永远不嫌事大的记者同志再添油加醋几笔,上纲上线到“医患关系”这一敏感话题,那就更麻烦了。
八成得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两个英俊的脸庞会出现在社会新闻上也说不定。
好在周岭清担心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洗手间里没有巨大的声响,柯淞也不过就进去了两三分钟,洗手间里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柯淞从里面走出来,额前的碎发上带着细碎的水珠,眼眶和鼻尖都有点红,或许是哭了,或许是水太冰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周岭清都感觉到了阵阵心疼。
柯淞的目光落到周岭清的身上,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而是十分自然的注视着周岭清:“吃饭了吗?”
周岭清缓缓的摇了摇头,他想掏出手帕来让柯淞擦擦头发,但是很快他又想到自己的手帕早已经光荣了,此时正难辨本色的躺在垃圾桶里。
于是他只能让柯淞站到正对着空调暖风的地方,配合着装作若无其事的说:“葛婶今早醒了。”
柯淞猛地一僵,空洞洞的眼里总算有了情绪。
“但她怕你逃课就没让我跟你说,正好你来了,我出去买几个菜回来,再叫上聪哥,中午我们一起吃。”
柯淞的头发此时已经半干了,又有些长长了,柔软的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眼睛,顺便也遮住了那令周岭清觉得不安的视线,或许是一冬天都没怎么见光的原因,柯淞的皮肤居然又白了几分,不说话,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是橱窗里没有任何情感的人体模特。
他安静的听完了周岭清的话,没有发表任意见,只顺从的点了点头,然后便径自从周岭清身旁走过。
周岭清注视着柯淞挺拔的背影,发现他步履稳健,不歪不晃,似乎也并没有落荒而逃的意思。
他一直悬在喉咙的心终于放下了。
葛婶的病房门微微敞开着,正午的阳光从门缝中斜斜地倾斜下来,不偏不倚的照亮了柯淞脚尖前的一小块地面,他静静地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了推门而入的勇气。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故作冷漠的大步走进去,看着躺在床上满头银发的葛婶说上几句惹人生气的话,然后再任由她打一顿了事,或者也可以像个小孩子一样,推开门扑到葛婶床边,不再去考虑其他,只是一股脑的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恐慌与担心全都倾诉出来。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距离他不过数尺的门前寸步难行。
周岭清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周岭清刚刚流鼻血了,周岭清因为他,把自己的实习地点改到四院了。
周岭清打算把葛婶和琳姐都扛在自己身上,能帮多少帮多少,周岭清要接他上下学,周岭清要陪他吃饭,周岭清要帮他写检讨,周岭清还要过他自己的生活...
周岭清,周岭清。
到了最后,柯淞的脑袋里只剩下了这一个名字。
每念一次,他的心上就会插上一把尖利的刀。
病房里的葛婶是他的婶婶,楼上的琳姐是他的嫂子,周岭清熬夜写的检讨是他强迫他写的作业。
这些人和事本来跟周岭清不会有任何关系,而现在却因为周岭清选择了柯淞,他就要爱屋及乌的将柯淞肩上的所有抗了过去,唯一空下来的那两只手,还要小心翼翼的护着柯淞。
多不公平。
柯淞掏出了一支烟吸了一口,浓烈的烟味瞬间将他的肺部填满,柯淞不适的咳了一声,感受到的却是轻松。
只有这样,他才能忽视掉自己胸膛里那种空荡荡的茫然。
在医院里吸烟自然是不行的,很快就有护士上前阻止了他,柯淞顺从的任护士夺走他手中的烟,面对着护士怒气冲冲的“你有没有素质”的质问,他只能哑口无言。
护士的话像一道彻底劈开了混沌的闪电,柯淞之前心中所有的迷茫都在她的指责下尘埃落定。
柯淞想,是啊,他本来就是这样不堪的人。
他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来自于杀人犯的血,他成长后的人格是由歇斯底里的母亲一点点塑造的,暴虐与偏激就埋在他的骨血筋脉里,这是他生来就有,无法改变的东西。
他生活的环境肮脏而落后,他接触到的人也猥琐又市侩,在这里苟延残喘活着的他,自然也是同它们一样,有着如出一辙的下作。
他本来就是一滩烂泥,装什么狗屁文青,非要仰望星空。
而且他还把星星摘下来了。
摘下来了,埋进了泥里。
在葛婶病房里的林聪被门外的声响惊动了,他走出来一看面如死灰的柯淞顿时吓了一跳,赶紧替柯淞道了歉又交了罚款,总算把这事翻篇了之后,他才掏出了柯淞兜里所有的烟,全都揉碎了扔到了垃圾桶里,他看着一言不发的柯淞说:“要疯了?医院里都敢点烟,下一步是不是打算点煤气罐了。”
柯淞紧抿着嘴唇,眼里满是血丝。
他干不出当人面流泪的事来,也不想把自己心里那点难堪的自卑拿到台面上让人肆意剖析,眼和嘴两条可以流露情绪的路都被他冷酷无情的封死了,于是他只好把心上所有的刀剑全都向内,不把自己戳烂戳碎不算完。
林聪太了解他了,一见他这个表情就知道这事估计是问不出结果来了,所以他只悠悠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一把柯淞的头发:“先进屋吧,看看你葛婶。”
他那记忆里所向披靡的葛婶正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了洋气小红帽的遮挡,也没有了红嘴唇的加持,此时的葛婶就同公园里那些早起遛弯的老太太一样,平平无奇,寡淡无味。
要是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出几分慈眉善目的意思来。
险些阴阳相隔的两人互不吭声的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葛婶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这老婆子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柯淞的眼泪差点决了堤,但他还是强撑着面上的淡定冷漠,语气强硬的说:“看来没傻,还明白事儿。”
没收了柯淞身上所有烟的林聪给柯淞搬来了个板凳:“你们先聊,我去看看秦琳醒没醒,我没告诉她要来这里,等她睡醒了看不见我她会害怕。”
柯淞应了一声:“那一会儿的饭我给你们送过去。”
林聪冲他露出了个笑来:“不急,一会再说。”
柯淞只能点头。
目送着林聪离开之后,病房里只剩下了他和葛婶两个人,这对之前只要见面必定掐架的婶侄,居然在此刻迎来了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和平共处。
“你聪哥啊,”葛婶喘了一口气,犹如一个再也用不出力的无奈老妪,半天才轻声说:“他变了,变太多了...”
柯淞没有反驳。
“这个琳琳...”葛婶的声音有些抖,柯淞怕她呛到,赶紧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多好的姑娘,她怎么就能...怎么就能...她还年轻着呢...”
柯淞突然明白,曾经那个在他记忆里无比强大,永远都不会老去的葛婶再也回不来了。
突如其来的疾病不仅耗尽了她最后的一点精力,也带走了她仅存的敢于岁月抗衡的勇气。
一个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人,怎么可能继续无知无畏的把生死不屑一顾。
现在坐在病床上,需要微仰着头才能看见柯淞的人,只不过是一个苍老无能的老太太而已。
于是柯淞只能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她,就像抱了一把随时可能灰飞烟灭的骨头在怀里,硌的他生疼,他耳语似的在她耳边说:“慌什么,琳姐有聪哥,你也有我,我要是不够数,你觉得指望不上的话,我还可以把你儿子绑回来,他工作忙回不来,那我就就地替你揍他一顿...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
葛婶总算有了三分笑意:“多大啦,还吹牛逼,嘴不疼?”
柯淞吹了声口哨:“我还能吹哨泡妞呢。”
葛婶笑着让他坐下,她握着柯淞的手,半倚在床边,鹅黄色的阳光洒在她布满沟壑的脸上,然而柯淞却还是觉得她漂亮极了,就像一副生动的油画,葛婶耷着眼皮轻声说:“不要强求自己,我只希望你这一辈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真的,一辈子都这样,已经很好了。”
好什么?我还要赚大钱,我还要出人头地呢,你个老白菜帮子没有远见就算了,可千万不要带坏我。
柯淞心里这样想着,然而当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时,他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
在这个总是笑话他,挖苦他的老太太面前,柯淞突然很想哭。
总有人告诉他要出人头地,要扬名立万,但却没有人告诉他要健康,要快乐。
葛婶粗糙的大手捧着柯淞的脸:“平安是福啊孩子,人这一辈子,能做到健康平安,能珍惜好对你好的人,能遗忘那些伤害过你的人,能做到这些,就已经很了不起很了不起了...”
珍惜?
如果他珍惜不好该怎么办。
门口处传来了一阵声响,柯淞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周岭清已经拎着菜回来了,此时正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打破屋内的温馨一幕。
他双手都提着菜,脖子上的围巾几乎掉到了地上,此时正“迎风飘扬”,眼镜因为内外温度的差异上了一层薄薄地霜,一时之间也空不出手去擦,只能“见缝插针”的胡乱瞄着,脸颊上还多了两抹相当喜庆的颜色,精英形象彻底被毁了个灰飞烟灭。
周岭清透过眼镜上的两个小洞看到了齐齐回头注视着他的两个人,自知颜面扫地的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把手里的菜举起来尽可能地遮住脸:“来吃饭了。”
来吃饭了。
柯淞看着身披风霜略显狼狈,却仍然好好护住了饭菜的周岭清,心里突然再次涌起了那股让他无法忽视的悲伤,像是来势汹汹的飓风,摧枯拉朽地击碎了他几乎已经下定决心的决绝冷漠,他感受到较之前还要强上千倍万倍的痛苦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终于听清楚了自己心中的声音——
去他妈的拖累。
去他妈的差距,去他妈累赘,通通去他妈的。
他明明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爱他,凭什么要逼自己放手?
既然他不能拉着周岭清活在黑暗,为什么他不能和周岭清一起走到光亮下。
一直都是周岭清在迁就他,他为什么就不能为周岭清勇敢一回。
刻骨铭心的感情终于戳破了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洒脱,逼迫他去面对那个他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他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生。
他想要...和周岭清一起,他想要变好。
柯淞知道,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即使拼了命也不想离开一个人的冲动了。
他曾是无根浮萍,孑然一身,现在却牵肠挂肚,作茧自缚。
可他甘之如饴。
柯淞终于起身从周岭清手里接过了袋子,趁着葛婶没注意又握住了周岭清冰冷的手指,在手心里轻轻地捏了两下,低声说:“把眼镜摘了,看清楚。”
...看清楚,我差点就要彻底错过你了,求你看清楚,我也可以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周岭清捧着碗山药汤愣在了原地,奇怪的转过头看着柯淞。
柯淞避开周岭清疑惑的视线,若无其事从他身边走过:“算命先生一样,太现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