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
-
第五十章
柯淞的教育都是由苦难完成的。
在他还小，张琴尚且年轻的时候，他那一穷二白的死爹就锒铛入狱，临走前还丧心病狂地掏空了家里的所有积蓄，只留下了一个还算漂亮但却满身伤的女人，和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十几年前的世道远没有现在太平，大街小巷上弥漫的除了黄土灰尘就是自身难保的胆战心惊，而张琴这样年轻貌美却带了一个孩子的女人自然更较旁人要来的举步维艰。
柯淞已经忘记了张琴是如何神通广大的找到朝阳巷这个地方，也不想记得张琴又是以何种方法，才从那个秃顶油腻的肥猪房东手里买下这间屋子，总之等他从懵懂无知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时，那个将要缠绕他一生就悄然而至了。
而葛婶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第一次敲响了他家的房门。那天已经走火入魔的张琴并不在家，屋子里只有初次尝到“母亲爱意”的柯淞在，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不要给陌生人开门”，所以柯淞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打开了门——他怕是张琴回来了，如果开门开的慢，她会生气。
结果现在门外的却是一个矮胖矮胖的老太太，她头上戴着大红色的帽子，短短的头发烫成了小卷，不管怎么看都和慈眉善目相差甚远，她垂下眼看着躲在门后只探出了个头的小柯淞看了半天，终于说出了那句直到今天都让柯淞记忆犹新的话:
“你是谁家的小I逼I崽子？住在这里的那头死猪呢？”
十三年的光景转眼即逝，当年开个门都要怯生生的小崽子已经长成了身材瘦高，不想开门就直接喊滚的小王八蛋，而当年把门敲的震天响的老太太却又较当年胖了一个号，曾经还算挺拔的身躯竟也弯了下去。
只是她的泼辣张扬仍然一如既往，甚至还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也正因为如此，柯淞才会默认为葛婶从来没有变化，一直都是在旧社会分分钟会被关进牛棚的“老不死”样。
可是就是这样的一个有些金刚不坏之身的“老不死”，现如今却躺在了病床上。
柯淞静静守在床前，看着葛婶手上斑驳的老年斑，无声地把脸埋在了手心里。
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脑梗，是这个年龄的老人最常见的一种疾病，医生已经开了溶栓的药，能做的都做了，至于其他剩下的就只能看葛婶自己了，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醒过来的情况什么样...
这些都是未知数。
“尽人事，知天命。”又一次的发生在柯淞的生命中。
不知道为什么，按理说葛婶生病住院，柯淞第一时间通知的就应该是周岭清，但是柯淞却硬生生压下了自己想要向他求救的念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拨打120，回家取银行卡，把葛婶撒了一地的药捡起来装好...有条不紊的按着步骤进行，直到昏迷的葛婶被送进手术室，他才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大厅里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茫然无措。
柯淞试着拨通了林聪的电话，然而却并没有人接。
他一连打了三遍，都是无人应答，柯淞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给林聪发了“速回电话，急。”的信息，然后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期间，不断反复地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念着“会没事的，会没事的...”，以此来给自己丁点安慰。
然而就是如此，柯淞却还是觉得自己心悸如鼓，一种隐约的不安感总是从他心头浮现，他有预感，葛婶这次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一股凉意从他的脚底蔓延而上，柯淞动了动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把双手交叠在了一起，他想:如果这时候，能有人握住他的手就再好不过了。
周岭清根本没回家，他自中午和柯淞分别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学校导师的办公室，之前说好的他和严季礼两人一起，结果最后按时到的人却只有周岭清自己一个。
教授带着周岭清走在校园内，嘴里喋喋不休，从他旷课缺勤讲到了学术论文，路过一棵歪脖子树的时候还顺口问了他一嘴有没有留校的打算。
周岭清瞄着教授刚过五十就已经秃了一半的头顶，敬谢不敏地打了个哈哈，不着痕迹的把这个话题绕了过去，心里想的却是:今天真多余来。
教授总归是教授，周岭清那点小心思根本逃不过他的一双慧眼，他见周岭清这个反应就对结果心知肚明了，也就不再继续跟他讨论这个敏感话题，而是继续就着严季礼和周岭清二人合作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做着文章，跟周岭清提出了好几个尖锐的问题。
在早春的冷风里，周岭清就这样和教授你一言我一语的交战着，说出了一身的汗来，最终被周岭清勾起了兴趣的教授居然还激动地上下嘴唇一碰，又给周岭清他们留了一个新的课题。
等到他终于告别了教授的时候，周岭清走到外面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严季礼这个叛徒打了电话，结果那边半天都没接，也不知道是在忙什么大事业。
本来需要两人一起完成的作业，就这样落到了周岭清一个人的肩上，更要命的是，周岭清手里还握着一份一万字的检讨。
自知“罪业深重”的周岭清默默地一咬牙，身形萧索的奔赴了校园的图书馆，打算暂时搁置下“好好休息”这一事，再用黑咖啡顶一阵，等熬过这一段时间再说。
结果这一熬，就熬了大半夜，被工作忙昏了头的周岭清也因此把“联系柯淞”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柯淞接到林聪打来的电话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从病床边抬起头来，额角满是冷汗，胸膛内的心脏跳的极快，似乎尚未从方才的噩梦里清醒过来。
柯淞揉了揉太阳穴，终于接起了电话:“喂？”
林聪的声音有些奇怪，掺杂了浓重的鼻音:“出什么事了？”
“你身体不舒服？”柯淞叹了口气:“那算了，你早点休息吧。”
“没有，”电话里传来了点燃打火机的一声响，林聪的声音也变得含糊不清起来，应该是叼了烟在嘴里:“不是说有急事吗？”
“你抽烟呢？”柯淞皱了皱眉:“你不都戒了吗？琳姐知道了又该提刀砍你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许久，林聪才轻叹了口气:“说吧，怎么了？”
柯淞只好一五一十的把葛婶的情况跟他说了，在末尾还特意补充了一句“现在葛婶已经脱离危险了。”
林聪居然出乎意料的冷静，他安静地听完了柯淞的话，在听到“已经脱离危险了”之后才舒了一口气，然后以一种令柯淞觉得陌生的，虚弱无力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把地点发给我，我取了钱就去，通知葛婶的家人了吗？”
柯淞:“没有，我怕等联系上他们葛婶都凉透了。”
“你啊...”林聪叹息了一声:“生死之事，怎么可以妄言呢？算了，你在医院等我吧，我马上到。”
“真不...”
柯淞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就传来了挂断的忙音。
他诧异的盯着手机，总觉得今天的林聪有着说不出的反常，似乎像是疲惫极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和当时都透出了一种和从前大相径庭的沧桑感。
难道真的是因为生病了不舒服吗？
然而柯淞的胡思乱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林聪就异常迅速的赶过来了，柯淞被他吓了一跳，还没等问出那句“你飞过来的？”就又在对上林聪的视线时，被他眼珠上密密麻麻的血丝震惊的无以复加。
只不过短短几天未见，林聪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脸色青黄的要比躺在病床上的葛婶强不了多少，一时之间，柯淞竟然分不清林聪和葛婶两个人，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病患了。
林聪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随口问:“确认脱离危险了吗？医生怎么说，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柯淞老老实实的回答:“还不知道，医生说这要看葛婶自己，好的话，明天可能就能醒，要是坏的话...”
“就醒不过来了是吧？”林聪勾了勾干裂的嘴唇:“这些医生一个个就跟放屁一样说的都是毫无意义的屁话，要是所有事都得看天意，看病人自己的话，还要他们医生干什么？”
在柯淞的记忆里，林聪一直都是个老好人的样，很少说过这样的重话，他奇怪的看着林聪，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反常。
“费用交了吗？交了几宿的床费？哦对，这家医院里工行的提款机刚刚坏了，要取钱的话出门右转，在第一个路口有一家银行，不过这些日子那里修路，有几个坑还没填上，你要去的注意点路...”
柯淞一言不发的紧盯着林聪看。
林聪却恍然未觉，自顾自的交待着:“你要是困的话，可以找护士要张折叠床，虽然也不怎么舒服但也比坐着强，要打热水的话去二楼，一上楼就能看见...呼...我先去外面给葛婶他家人打个电话，一会再说...”
说完，林聪就默不作声的转身走了出去，柯淞迟疑片刻，还是跟在了他后面。
出了病房门，林聪就轻车熟路的走上了二楼的拐角处，柯淞奇怪的看了看，发现那的确是个不怎么显眼的地方，处在灯光的死角，不走近的话很难发现。
既然如此，林聪又是怎么知道那里的呢？
柯淞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脚步也就未停，刚上二楼，柯淞就清楚地听到了林聪愤怒又压抑的怒吼:
“早干什么去了？你妈有病没病不知道吗？肚子里的墨水是不是灌到脑仁里了？我跟你说多少遍了，脑梗脑梗！能不能听懂人话？你哭什么哭！再不滚回来你就真得在你妈的葬礼上哭了，现在跟我哭天抹泪的有屁用吗？老太太多大岁数你心里没个逼数？”
“...我？我凭什么？我就是一个外人，不是她儿子也不是她孙子，我凭什么帮你照顾？说句难听的，她是死是活跟我有一分钱关系？打钱？呵，有钱你牛逼啊，你现在拿钱试试能不能把你妈砸醒，砸醒了我跪地下管你叫爸爸的！”
“你管我怎么说话呢，嘴长在我脸上，我他妈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我告诉你腿也长在我身上，我他妈说走就能走，到时候你妈凉不凉的我可管不了，操，要办了我？牛逼，海归要买I凶杀人了，操I你妈吓唬你爹呢？你爷爷我现在就在这等你，我看看你怎么给我开瓢的！”
柯淞听着这个熟悉无比的嗓音，却又陌生于这其中的刻薄，直到他用眼睛反复确认，他才相信说出了这些话的那个人的确是老好人林聪。
他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才等到林聪这场行云流水的骂战歇战，等他走到林聪面前时，林聪的那句铿锵有力的“傻逼”正好砸到他脸上。
柯淞看着林聪气愤的挂断了电话，胸膛急剧的起伏着，明显是还沉浸在愤怒里，他余光瞥见柯淞走过来，又说了句脏话:“这都他妈什么狗I操的玩意儿！”
说完这一句，他还觉得不够发泄似的抬起脚猛踹了身后的墙壁一脚:“我去你妈的听天由命！”
柯淞漠然地看着林聪抽了这一通的疯，突然毫无征兆的开口:“谁生病了？”
林聪的动作倏地一愣，猛地转过头看向柯淞。
“你瘦成这个鬼样子，见不到人影，又这么熟悉这家医院的所有情况，是不是有谁生病了住在这里，你这几天都在陪护，所以你才会来的这么快，几乎是秒到...是谁？谁病了？”
柯淞眼睁睁地看着林聪的眼睛一下子变得赤红，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瞬间像溶掉了脊梁一样无声无息的垮了下去，他无力的顺着墙壁跌坐在地上，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就像捧住了所有绝望。
他说:“我现在是这家医院的贵宾了，绝症患者家属，vvip。”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五十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