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者不来》叫我麻辣烫

51、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一章

　　虽然柯淞早已经在心里有了准备，但是当林聪直接承认的时候，他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你...什么意思？”柯淞有些不确定的说:“是谁？”

　　林聪惨淡地笑了下，朝伸手要扶他的柯淞摆了摆手，艰难的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秦琳。”

　　听到了这个名字的时候，柯淞便彻底沉默了下去，连一句冠冕堂皇的安慰都说不出来。

　　林聪和柯淞不一样，他有着一个十分美满的家庭，父母年轻时都是勤劳踏实的人，即便年纪大了也和蔼可亲，从来不作妖，林聪的这种好脾气的性格十有八九就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一家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温和善良，也没有傻逼亲戚，不管关系远近永远和乐融融，柯淞当时没少在心里暗搓搓地羡慕林聪。

　　不过一家人都没脾气也不是什么好事，为人处世总有吃亏的时候，所以林聪便娶了一个相当泼辣的老婆，以做平衡。
　　这个人就是秦琳。

　　但柯淞却对她的大名异常陌生，而是一直叫她琳姐，其实不光是柯淞，凡是在林聪店里任职，只要年龄不超过三十五岁，不管男女，通通都得按规矩这么叫她。
　　这其中要是有哪个嘴巴甜，觉得她年轻漂亮，叫姐叫不出口的，那林嫂子就会当场翻脸，认为这是不给她面子，搞得每次琳姐莅临指导，整个网吧从上到下都如同某个邪教组织恭迎领袖一般——

　　据说这是她念书时期留下来的毛病，只要年纪没她大的，那就都是弟弟。

　　所以林聪的婚后生活可想而知，本来耳根子就软的跟面团似的大男人，这下彻彻底底地在琳姐的压迫下折了腰，其行其貌还真颇有老佛爷身边李那啥的风采，不管琳姐说什么，要什么，色令智昏的林聪都会先一口应下来，至于“是否超出自身能力范围”这种贴合实际的问题，根本就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林聪怕琳姐，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但“怕”也是“爱”的另一种表达方式，林聪有多怕琳姐，他就有多爱她。

　　因为林聪的长相实在是太过讨喜的原因，再加上他那根植在骨子里的平和乐观，柯淞几乎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见过
　　跟悲伤贴边的表情，不管发生多大的事，林聪都是一副要么豁出去的不顾一切，要么就是就这么地的顺其自然。

　　然而在此时，柯淞还是第一次在林聪身上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即便拼命压制也会无声散发出来，几乎能将人压垮的绝望与悲伤。

　　林聪颤抖着手摸出了烟来，一边咳嗽着一边低着头从柯淞身边走过，在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柯淞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掸都掸不去的烟味。

　　他仿佛被尼古丁腌入了味，从身体到灵魂都透着行将就木的衰颓。

　　也或许他根本就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柯淞注视着林聪倚在窗边抽烟的背影，犹豫了一会，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真正的悲伤都是难以与他人说的，林聪的沉默已经告知了柯淞一切。

　　祸不单行，避坑落井，无异于此。

　　第二天一早，刚从医院回到朝阳巷的柯淞正好被来送他上学的周岭清堵了个正着。

　　柯淞昨晚一夜都没怎么合眼，但对这些尚且还一无所知的周岭清也通宵打了一宿的报告，两人不谋而合，都是修了整夜的仙。
　　此刻两人冷不丁一抬头都是“两眼黑”对“两眼黑”，整齐划一的很，谁都没法嫌弃谁。

　　周岭清把头探出车窗:“哟，包宿去了？”

　　柯淞上了车，打开车内的镜子照了下:“靠，这眼睛，连墨镜的钱都省了，一闭眼就是两团黑啊。”他转头看向同样“漆黑一团”的周岭清:“你呢？你昨晚又是在哪修的仙？”

　　“别提了，”周岭清摆摆手，“以后谁要是跟你说“等你考上大学就解放了”的这种话，你直接给我抡圆了抽他，大学生要是写起作业来，计时单位都得是月。”

　　柯淞感同身受地点点头:“我昨晚的作业也有点多。”

　　周岭清把车停在红灯路口，认真地问:“没别的事了吗？我怎么觉得你能通宵写作业的这件事属实有点扯淡呢？”

　　柯淞笑了笑:“操，你非得这么实话实说吗？我这面子是鞋垫子？”

　　周岭清:“谁出事了？”

　　柯淞叹了口气:“有点复杂。”

　　“是葛婶吧？”周岭清缓缓的问:“她什么病？”

　　“脑梗，”柯淞捏着眉心:“昨天晚上送医院的，现在已经脱离危险，就等她自己醒过来了。”

　　周岭清皱了皱眉，语气里有些责备:“怎么不早跟我说？去哪家医院了？在我们医院吗？”

　　“没有，在四院呢，”柯淞摇摇头:“当时时间紧，救护车就就近了...我觉得太晚，怕打扰你休息，就没告诉你。”

　　周岭清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生气:“就这事？这事复杂吗？”

　　“还有一件事。”

　　周岭清已经不想说话了，只转过头来，紧盯着柯淞。

　　“在葛婶住院的医院，林聪的老婆也在，具体的我没问，不过好像是绝症。”

　　周岭清一怔。

　　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周岭清这才从怔愣状态中回过神来，把车开了出去:“你确定吗？问清楚了？”

　　“没问，但也差不离。昨晚见到林聪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瘦脱相了，跟一把柴禾一样，话也不多了，只一根一根的抽着烟...你知道的，他之前从来不抽烟，他还自称为“绝症患者家属”，我问是谁，他憋了半天才说是秦琳，我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所以就再没多问，在这种时候，安慰和关心都是多余，倒不如让他一个人静静，周医生，你说这种情况我怎么帮能合适点？”

　　周岭清沉默了半天才说:“怎么帮都没用，聪哥需要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他真正想要的我们都帮不了，得看天。”

　　柯淞沉重的闭上了眼:“嗯，是，都得看老天爷爷。”

　　在临近他成年的这一年里，死亡与离别
　　屡次三番地暴力闯入了他的人生，原本对生命漠不关心的柯淞被迫经历着一次次的生离死别。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听天由命，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在他还小的时候，柯淞以为自己可以迅速成长起来，哪怕父亲近了监狱他也可以靠自己带妈妈过上好日子，可是后来他的妈妈就面目全非了，“好日子”从此成了天方夜谭。

　　在他稍大一点的时候，柯淞认为自己已经有了手眼通天的本事，虽然岌岌可危，但也足够撑起这个家，可是后来张琴却去吸了毒，家也成了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在他陷在赌场无法脱身时，柯淞认为自己的人生也就烂在这里了，变得混沌度日，麻不不仁，可是这个时候那个救他脱身的转机又出现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远去英雄不自由。

　　但凡行走在人间的肉体凡胎，即便天姿超凡，也终究难敌世事无常。

　　十一中的校门越来越近，周岭清谨遵柯淞教诲，一寸都不敢逾越，稳稳当当地把车停在了路口，他见柯淞还是半张脸都藏进了领口的若有所思样，不禁抬头揉了他一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天灾人祸，生老病死，都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不管是葛婶还是琳姐，她们要是有病了，那我们就竭尽所能地帮她治病，好了是上苍垂怜，要是坏了...那也算是解脱，我们就让离开的人安心离开，让留下来的人继续活着，这才是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

　　柯淞躲开了周岭清的手:“你教育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

　　周岭清无视柯淞的反抗，把他领口的锁链拉到“风纪扣”的位置:“我教育自己的时候套路更多，你不爱听也没办法，都成习惯了，只能控制，不能根除。”

　　柯淞烦躁的喊了一声。

　　“土拨鼠式尖叫也没用，”周岭清说:“都是徒劳。”

　　柯淞推开车门就要走，周岭清好整以暇的悠悠开口:“等会儿。”

　　柯淞回过头来:“又干嘛周爷爷？”

　　周岭清从包里掏出一打叠的四四方方的稿纸来:“喏，作业，保质保量，按时交工了。”

　　柯淞整整一夜都没得到休息的脑袋早就成了团浆糊，“老张留了检讨”的这件事对于他来说连个屁都算不上，要不是周岭清主动交工，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一出。

　　“辛苦。”柯淞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居然整整十多张，他再一看字体密集程度，估摸着这分检讨少说也得一万加。

　　合着周岭清不仅完成了任务，而且还他妈超额了。

　　“看什么呢？”周岭清叫柯淞一直盯着稿纸不说话，十分找揍的问:“有不认识的字就问，不用不好意思，我不笑话你。”

　　柯淞瞥了他一眼:“我好歹也是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的高中生，谢谢。”

　　“不客气。”周岭清摆了摆手:“你老公我就是这么的低调温柔有才华。”

　　柯淞扭头就走。

　　而后占了便宜而心满意足的周岭清，自己一个人坐在车里笑了半天，等到他的视线里再也看不见柯淞的时候，他才靠在座椅上喃喃自语道:“市四院...还好...”

　　说完，他打了个电话，眨眼间又恢复成了那个温文尔雅的周医生:“喂？刘主任吗？我岭清，最近身体怎么样？没有没有，我没什么事...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您看我在二院的实习快结束了，您也知道，我父亲就在二院任职，我在他眼皮底下的这段日子，过得属实不易啊...”

　　“所以您看，能不能暂时先收留我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