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四十四章 ...
-
第四十四章
周岭清看着柯淞故作潇洒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同时又在这片刻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的束手无策中尝到了某种“拨云见日”的豁然。
他终于透过柯淞严防死守的壁垒,窥见了柯淞之前一直极力隐藏的四方天地,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也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周岭清在某些方面总是有些远胜于常人的耐心,他不急不躁的深呼吸了一口气,将心中隐约的“乘胜追击”念头尽数压制,心想:急什么?反正来日方长,不愁这小崽子主动缴械投降。
于是周岭清端出他年长柯淞四岁的城府,故作稳重地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柯淞倒了杯热水,在热气氤氲之中低声开口:“开学就是高三生了,你心里多少有点数。”
当了一个假期“淞哥”的柯淞,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唠叨过了,如今乍一听这被其他同龄人嗤之以鼻的劝说,反倒觉得有些新鲜,于是罕见的并没有顶嘴,垂着眼,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在心里兜了一圈,皱着眉把热水推到一边,转而夹起块煎蛋咬了一口:“我不喜欢喝热水。”
周岭清摸了下杯壁:“不热了,早上一杯温水对肠胃好,能让你一整天都保持活力。”
“得了吧,”柯淞对周岭清的说辞保持怀疑态度,但身体却是违背主观意识的顺从,他半信半疑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要是白水真这么管用的话,那还要你们医生干嘛?全世界人民都捧着水缸开怀畅饮不就包治百病了。”
周岭清:“...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让你抱着马桶开怀畅饮。”
柯淞:“...”
周岭清家里的规矩颇多,条条框框套在他身上,让他想出格都难,虽然现在周岭清已经长大成人,半脱离了家里的控制,但潜移默化了那么多年,还是难免带出了一些讲究,在这其中,“食不言”就是首当其冲的一条。
然而柯淞虽然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或许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吃饭的原因,他的话也少得可怜,两个人闷头吃了半天,愣是没有人率先开口,一时之间,原本其乐融融的一桌丰盛早饭顿时变成了尴尬至极的商业会谈。
周岭清咬了一口薄饼,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上面淋得酱料似乎是蜂蜜,不仅甜而不腻,细细品尝还带着回甘...只是周岭清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终于,周岭清再憋不住了,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成长环境要比别人复杂,而且经历也要比同龄人丰富太多,这些对于你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你有了其他人并没有的人生经验,和成熟太多的心智,但和同龄人的距离感也因此而产生了,柯淞,我担心你可能会难以融入集体。”
“那倒没关系,”柯淞心不在焉的说:“融不进去是必然的,我从念书开始就没融进去过,每天东跑西颠的,同学能记住我的脸就很不错了,怎么可能还想融入集体?反正也要高三了,大家都忙着学习,应该就更没有心思让我融入集体了,不过这样也好,大家都不熟悉更好办事,我将来逃课也方便,没人敢打小报告。”
“......”
周岭清有些后悔带他出来吃饭了,反正喂饱了他也是变着法的气人。
他脑仁生疼的喝了一口“舒筋活络”的热水:“我一直对你这种逃课行为表示不屑,逃避是懦夫行径,翻墙逃课更是。”
“哦,那请问周医生,您之前在医院没白没黑忙活的那几天又是怎么平衡学校与医院之间的时间安排的呢?”
周岭清:“......”
柯淞把筷子一放,心满意足的喝光了杯里的水,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又伸出看似友好的爪子拍了拍周岭清的肩膀:“事实证明,人们总是对他人身上的问题更加敏感,说起话来也会格外有理有据,这种行为一般称为“空口白话”,俗称“站着说话不腰疼”。”
坐着说了一早晨话的周岭清无端觉得自己的腰背有些疼。
柯淞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了桌下:“走吧周医生,我过我的高中桥,你走你的大学路,你和我一起,也还算是有个伴,这样学习所带来的痛苦也就是减半的,互惠互利,合作双赢,你说是吧?”
周岭清红着脸:“是个屁,滚!”
三月的天,是阴晴不定的,就像周岭清的脸,明明上一秒还在谈笑自若,下一秒就气红了脸,气鼓鼓的不置一词。
他一路火花带闪电的把车开到了学校门口,又用强有力的暖风,几乎是卷的,把柯淞卷到了学校里面,然后生硬地抛下一句:“好好学习。”后扬长而去了。
虽然柯淞怎么看他都看出了些“溜之大吉”意味来。
柯淞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摆手目送,直到周岭清的车消失在街角才踩着上课铃声不紧不慢的进了校园。
他终于同其他同学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校园,不过其他同学是“如约而至”,而柯淞却是“失而复得”。
学校里外似乎是在假期内大肆修葺了一番,柯淞走在教学楼里几乎要被雪白的墙壁和反着亮光的玻璃晃了眼,淡淡的油漆味还没有完全消散,走廊里所有的窗户都大敞四开的通着风,柯淞缓缓行走在有些微冷的穿堂风中,突然驻足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朝阳巷。
这里整日拥挤肮脏而落后,生活在这儿的居民无能且惬意,各种非法盖建的小窝棚倔强的挺立在各个角落,从楼上俯视下去就如同一块块格格不入的斑痕,和远处的天连成一线,阴沉的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多。
唯有柯淞脚下的路是光亮鲜明的。
柯淞心中骤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曾经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已经迎来了落幕,他以后将会一直站在光亮之下,一直。
刚走到五楼拐角处,老张的声音就迫不及待地穿过紧闭的门扉传到了柯淞的耳朵里,他听着那个曾经让他有些些许不耐烦的粗犷男声,突然感觉自己居然有点怀念。
不过短短几个月,柯淞却在这期间将世间的举步维艰与苦辣酸甜尝了个遍,等他穿过层层桎梏,拼命为自己挣脱出了一个新生的时候,他再次站在这里,如同恍如隔世。
柯淞一直信奉着一个人是会跟随周遭环境变化而改变的,最开始每个人都是一样,后来人生经历成了精雕细琢的刻刀,一点点地将同样的肉体凡胎雕刻成不一样的芸芸众生。
他自以为自己看过了世上那么多的风晴雨雪,人心险恶,早就由内而外的变成了另一番天地,然而当他踏入校园,听着老张有些聒噪的唠叨时,他又突然发现自己或许根本没变。
他一直都是柯淞,从来没变。
老张过了一个不太I安稳的年。
虽然已经开春了,但他的年纪在那摆着,根本玩不了年轻人的那套“要风度不要温度”,于是在这个众人身着羊毛大衣和薄外套的时候,老张依然倔强地裹着红棉袄,头戴毛线帽,从头到脚地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他站在讲台上,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凝炼成了几分I身为班主任的不苟言笑,然而老张却忽视掉了自己眼下的形象有多么喜感,一身笨重的他再加上几分过年过出的“幸福肥”,着实有点像顶着个大盖帽的二踢脚。
“静一静,都别笑了,把嘴都给我闭上!”老张挥舞着教鞭敲了下讲台:“这年也过完了,节也了了,我觉得你们人好像也傻了,来,抬头看看,黑板上左上角写的是什么?大声的告诉我来。”
底下学生懒懒散散的说:“——数。”
“胡说!”老张竖起了眉毛,活像一副贴在门上的年画:“那是数吗?!那是时间!那是金钱!那是宝藏!那是你们的命!你们别看现在这个“260”看着好像挺多的,等下次你们一抬头,哎我天,“0”没了,再一抬头,哎呦呵,“6”也没了,李沥,你笑个屁,剩下的那个“2”就是你——”
小三百天就这样在老张层出不迭的“哎我天”之间灰飞烟灭。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嘻笑着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升上高三你们的日子就不能按天算了,那得按小时算,按分钟算,按秒算,你们不用不以为意,等日子“唰唰”地过去了,你们就傻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老张说到激动处,还身体力行的妄想以肉体凡胎去生动地诠释时间流逝,不断地“唰唰”挥舞着教鞭。
底下顿时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都给我严肃点!我给你们耍猴呢?”情绪激昂的老张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三言两语间,把自己从人类归到了灵长类,照样自顾自的说得正欢:“罗敏,等一会下课上来帮我把新学期的学案给大家发下去,也算是新年见面礼了。”
被唤为罗敏的女孩子小声地应了一声:“哎。”
底下顿时叫苦不迭。
老张大汗淋漓的完成了他的新年第一讲,在短暂的喝口热水休整好之后,他终于翻开了讲台上的点名册,连老花镜也卡在了鼻梁上:“董洪涛——”
“到。”一个男生举起了手。
“吃胖了啊,你看看你都大了一号了,晚上没事去操场上多跑几圈,高三拼的是体力,我怕你熬不住。”
“是!保证完成任务!”
“李沥——”
“来了。”方才那个男生笑嘻嘻地举起了手。
“你那脑袋是个什么玩意?”老张扶了下眼镜,怒道:“你自己照镜子看看像不像个筐?你按着鸡窝剪的吧?你信不信我现在在窗外抓个鸟,它现在就能自己飞你脑袋上去?”
李沥叹了口气:“信——”
“我告诉你,你哥都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你将来是要考警校的人,警校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考上的吗?你放心,我从今往后一定严格要求你,保准把你打包送进警校门里。”
李沥向后一靠,面上有些不大开心。
可惜老张瞎。
“柯淞——”
刹那间,原本喧闹着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
罗敏在一片寂静中迟疑地举起了手,小声地提醒:“张老师,柯淞好像已经退学了...”
老张猛地抬头看向她,眼前的女孩斯文白净,柔弱的似乎风一吹就能跑,成绩普普通通,办事能力也一般,就连说话声也是如同蚊子哼。
然而她却是新一任的班长。
所有人都对她颇有微词。
在李言谦退学之后,班里的班长位置就空了下来,老张考虑了很多人选却依然迟迟定不下来。
直到那一天的中午,老张闲来无事站在窗前,端着茶水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发呆,无意间一低头,正巧看到罗敏怀抱着一摞书从操场缓缓走来。
操场上正举办着一场篮球赛,闻讯赶来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密不透风,罗敏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穿梭在人群中,就像一只误闯进了高速公路的羚羊。
然而即便罗敏足够小心,但还是被两个“有心人”撞到了,怀中的书顿时散了满地。
那两个男生嘻笑着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从地上的书本上踩过,罗敏慌里慌张地收回手,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被男生的鞋踩到了手指。
目睹了这一切的老张就在罗敏轻轻吹着手指的动作之间,定下了班长的人选。
可能是寄托,也可能是某种救过不暇的补偿...
也有可能老张只是想要让沉默寡言的人掌握更多的话语权。
诚然女孩的默不作声是性格使然,但身为师长的他却没有履行应尽的义务,为学生多一些关心...
只是在眼下这种尘埃落定,盖棺定论的境况内,他的愧疚与后悔未免来的太过嘲讽。
老张的目光越过教室里形形色色的脸庞,最终定格在了角落处并排放置的三个桌椅上,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缺勤的那三个人。
三个人之中,有两个再也回不来,剩下的那个也是无从寻觅。
老张心中骤然生出了无力感,他想:尽人事听天命,自己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个老师,又怎么能做出更改他人想法的事呢?
“嗯...我知道了,”老张点了点头:“柯淞同学的确已经转学了。”
老张下意识的将柯淞的退学说成了转学,就像是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话,只要没人戳破,柯淞就依然行走在前途开阔的道路上。
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拿起铅笔抵在了柯淞的名字上,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重重地在上面画下了斜线——
“报道!”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所有人皆是一震,那个声音明明很少响起,但是所有人却又都是诡异的熟悉。
柯淞身着一身校服站在门口,朝目瞪口呆的老张懒散地一抬手:“我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