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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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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那场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雪停的时候,那个瘦削女人所留下的全部痕迹就都被掩藏在冰雪之下,再难寻觅了。
柯淞和周岭清一行人几乎把医院四周翻了个遍,都没能找到张琴的影子。
这个城市实在太大,大到当一个人想要离开的时候,即使中途回头也会迷失回去的路。
更何况那个疯女人向来不知道“回头”二字怎么写。
后来几天的搜查终于有了结果,有人报案说在朝阳巷的一条小巷里曾经看见过这样一个干瘦病态的女人,等到警方带人匆匆赶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冻死在一堆垃圾后了。
他们告知柯淞这个消息的时候,那个女人的身份早已经得到了确认,的确是失踪三天的张琴。
她死在柯淞家窗口正对着的垃圾场内,就是那条柯淞只要一推开窗就能看见的窄巷。
听说她的死状相当凄惨,身上的皮肤都溃烂化脓,突出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柯淞家窗户的方向,僵硬的躯体和一堆垃圾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她曾经也是个鲜花一般的姑娘,到了最后却连野狗都不如。
柯淞嫌恶的皱了皱眉,自然而然的把张琴死在家门口的这种令人费解的举动默认成了是那疯子诅咒他的一种方式。
对此,柯淞特意选择了半夜绕到了那条小巷,走到张琴归西的地方,不尊不重的放了一挂小碎炮,愣是把丧事办成了喜事。
柯淞面无表情的尽完孝之后,又盯着满地红纸嘲讽着说了一句:“年纪轻轻就把自己作死了的人,就算真死了又能起多大的风浪?老子怕过谁?”
他活到今天,靠的从来都不是求神拜佛,祈求上苍,他要是那么做了,怕是现在早就死了。
常人某些噤若寒蝉的避讳,到了柯淞这里就成了没事找事的穷讲究,命运从来未曾善待过他一分一毫,是他自己将所有恶意霜雪凝成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他走到现在这一步,靠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柯淞站在寒风里等了半天都没能等到变成厉鬼的张琴来找他索命,于是干脆打了个哈欠,抬脚踢散了满地狼籍,不紧不慢的上了楼。
楼道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弥漫着淡淡的霉味,柯淞最近在医院呆的太久,鼻子竟然也被消毒水味侍弄出毛病了,如今乍一闻朝阳巷特有的“酱香”,他倒还有些不适应。
就在这时,柯淞的脚步倏地一顿,他注意到家里门上的锁似乎不大对劲。
柯淞皱了皱眉,略带迟疑的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清洁剂的香气兜头袭来,驱散了楼道里的霉味,屋子里厨房的灯正亮着,小小的昏黄的一团,柔柔的洒下来,正好将桌上的饭菜严丝合缝的拢在里面。
柯淞的心毫无征兆的漏了半拍。
他僵在原地愣了半晌,总算才在周身突如其来的疲软之中搜刮到丁点力气,他几乎是一步一挪的走到了餐桌前,终于看清了被罩在纱网之下的饭菜。
是番茄炒蛋。
柯淞的耳边突然想起一个孩子稚嫩的声音,他奶声奶气的说:“妈妈,我想吃“青黄不接”。”
女人温柔的笑了,声音里是浓郁的化不开的爱意:“什么青黄不接,你又乱看什么电视啦,那叫番茄炒蛋,你喜欢吃,妈妈一会就做。”
柯淞一直以为自己的心里早就没有半分柔情了,他的心一共就那么大,恨占一点,怨占一点,本就微乎其微的温情自然落得个流离失所的下场。
然而,直到今天,柯淞才突然发现,诚然他对“母亲”的恨意更甚,但他也并非未曾嗅到过娘的味道,虽然只是镜花水月,吉光片羽的一瞬...
可也让他魂牵梦萦了许多年。
柯淞周身铜墙铁壁的铠甲就这样被这一盘番茄炒蛋撬开了一个缝隙,黑暗里形单影只,越发鲜明的孤寂成为了推波助澜的那双手,毫不留情的彻底碾碎了他一直以来自欺欺人的屏障。
柯淞再也无法直立,他伸出双手慌乱的撑住了桌角,盯着那一盘“青黄不接”,心想:“谁死了?”
不是出去乱搞,也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死了吗?
是...再也不回来了吗?
他衣兜内的手机疯狂的振动起来,可即便如此,柯淞还是恍若未觉。
柯淞不知道张琴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到家里,强撑着精神给他做了这顿饭,既然已经打算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她想拿这点假惺惺的善意来恶心谁?
还是当她毫不犹豫走进周遭冰雪刺骨的时候,她那要命的厚颜无耻又蠢蠢欲动,让她当场来了个肝肠寸断的后悔,一路逃难似的逃回了这里。
那她又为什么要做饭?又为什么再次披着一身风雪走到了正对着窗口,且鲜有人经过的后巷内和一堆垃圾为伴,安静的迎来了自己的归期。
没有人知道。
她或许只是在死亡面前终于找回了她丢失多年的理智,又或许是觉得自己非人非鬼的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如今一脚踏进地狱门前,倒也算是理所当然,想要去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让自己的骸骨还不至于遗臭万年。
柯淞眨了眨干涩的眼,他心里有千万思绪,翻江倒海,无休无止,可是所有脉络最后都只延伸向了一个问题。
她真的就这样死了吗?就这样亲手掐断了未来所有的可能,将自己也许会变好的侥幸彻底赶尽杀绝...
然后以一个罪人的姿态,铭心镂骨的把自己烙刻在了柯淞的生命里。
柯淞紧紧的抓着桌沿,把全身的所有力气都倾注在了双臂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足以支撑他的身体一样。
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古龙水味从柯淞背后袭来,不知何时赶到的周岭清伸出手臂绕过柯淞,把他按进了自己怀里。
柯淞下意识的抓紧周岭清的手臂:“周岭清...”
周岭清低低的应了一声:“我在。”
柯淞的肩胛骨硌的周岭清生疼,他本是大好年纪的少年,愣是被耗成了一把骨头。
柯淞在周岭清耳侧轻声说:“...我没有妈妈了...”
周岭清下意识的抱紧了他,用力的几乎要把他勒进骨血里,仿佛不这样怀里的人就会变成一把青烟消散一样。
“疯的也没有了,”柯淞轻飘飘的说:“没有了,都没有了。”
好的坏的,是爱是恨,都无从寻觅了。
“你说...她怎么就死了呢?人们不是常说祸害留千年,我还等着自己死在她前面呢,她怎么就...”
恨意掩盖了柯淞对于时间的感知力,在他对张琴的恨意越演越烈的同时,他也忽视掉了张琴这个人的本身似乎也只是具普通的凡胎□□而已,并不是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也不是暗夜里的魑魅魍魉。
她的寿命总有尽头。
柯淞一向不喜欢读书,在其他孩子已经通过书本,或是影视作品等初步构建起了学习意识的时候,柯淞仍然处在吃喝玩乐的“原始人”阶段。
所以那些源自童话,或通过大人加工后变得浪漫又美好的词语释义从来都与柯淞无缘。
或许也正因为柯淞小时候欠下了太多的债,岁月才会在他成长过程中变本加厉,直接将所有课程赤裸裸的加注于他身上,每一堂课都是切肤之痛,每一笔一划都是血肉模糊。
他在童年的昏暗里学会了反抗,又在生命里一次又一次出现的死亡之中学会了认命。
命也时也,聚散离合,生老病死,向来由不得人。
偃苗助长般的成长生拉硬拽的抻长了柯淞的脊梁,劳形苦心的琐事将他的身体掏成了一具空壳,柯淞颓然的躺在沙发上,紧闭的窗户上结满了白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阻挡张琴死不瞑目的视线。
周岭清把饭桌上已经变质了的番茄炒蛋倒进垃圾桶里,柯淞自始至终直直的盯着窗外发呆,没有任何反应。
周岭清收拾完桌子之后就觉得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了,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到让他无从下手,只能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尽可能的把自己当成一团空气。
“你走吧,”柯淞的头侧过去,依然对着窗外:“我没事。”
周岭清目不转睛的对着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没头没尾的“嗯”了一声。
柯淞闭上了眼,沉默着等待周岭清离开,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柯淞意料之中的关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柯淞缓缓睁开双眼,终于转过头去。
周岭清仍然对着电脑屏幕聚精会神,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柯淞皱了皱眉,眼里仿佛结上了冰:“周岭清,你该走了。”
周岭清又是低低的应了一声,身体却还是没动。
柯淞的心里突然燃起了怒火,那些因为张琴死后再无处安放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找到了承载体,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盯着一脸淡然的周岭清,对于命运不共的愤怒和他再不想隐藏的戾气彻底摧毁了柯淞的理智。
同样都是人,凭什么他就可以锦衣玉食,生于书香门第,凭什么他就可以诸事顺遂,前程似锦?
他凭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是泼进了热油中的凉水,愤怒前所未有的满溢而出,柯淞猛地从沙发上跳起,一把揪住了周岭清的衣领,重重的向后推到了桌子上。
周岭清的电脑落了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也不知道摔没摔坏。
他静静的看着柯淞:“你弄疼我了。”
柯淞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死命的攥着周岭清的衣领,仿佛这样就能把无常的命运抓在手心。
周岭清轻轻的拍了下柯淞的手背:“松手,这个时候了,我不想陪你发疯。”
柯淞没有动作。
“呵,”周岭清无奈的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了一抹清浅的笑:“不听话...没办法,看来你这是要逼我亮出杀手锏。”
柯淞周身的肌肉下意识的紧绷起来,以一种应激状态准备着迎接周岭清的杀手锏。
周岭清的手突然抬起,柯淞刚要闪躲,就骤觉自己腰间一紧,下一秒,一个温热而湿润的物体轻轻的贴在了他额上——
周岭清吻了他的额头。
刹那间,柯淞原本紧绷着的肌肉全都在此刻松懈下来,他眼中的冰冷一寸寸的褪去,露出了底下孩子般的茫然无措。
周岭清朝僵成了一块板的柯淞张开了手臂,懒洋洋的说:“小怂过来,既然盖了我的章,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