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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

  •   第四十章

      八千块钱很快如同汇进大海的小溪一般不见踪影了。

      不光是不见踪影,柯淞就连丁点水花都没看见一个,明明都是真金实银的红彤彤的票子,却愣是掷地无声,轻飘飘的变成了一把无影无踪的尾气,呼啦一下,在他眼前消散了。

      他不过是顺着医生的指示,去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东花一点,西花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的不剩一点。

      柯淞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捉襟见肘的无力感,他带着几分无奈的心想:呸,老子就是这个穷酸命。

      张琴患病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朝阳巷,柯淞一直没想清楚是哪个嘴巴闭不上的帮他做的宣传。
      直到后来才在脸绿的跟苦瓜似的的林聪口中得知,只不过是因为前些日子有个走夜路摔断腿的大爷到这里住院,他在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了正在厕所抽烟的柯淞,又旁敲侧击的在护士那打听几句,张琴得癌了的消息就顿时不再是什么秘密了。

      柯淞内心毫无波澜的吐出一口烟,凉飕飕的开口:“老东西,嘴这么欠,下次走夜路也不怕摔断牙。”

      林聪:“...”

      他怎么觉得柯淞这小子越来越没人性了!

      林聪一脸纠结的看着啃苹果啃的异常起劲的柯淞,在这个眼底一圈青黑的少年脸上突然窥见了点让人无端心生畏惧的东西,他收起方才的吊儿郎当,终于说出了自己这次来的真正目的。

      “淞啊,”林聪语重心长的开口,“哥跟你认识这么久,虽然一直从没跟你聊过,但怎么也能知道一点你家的事,你妈什么样...我们都清楚。”

      柯淞把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又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语气淡漠的说:“我知道,我们一家都算是朝阳巷的名人,那点事不用说,早就传遍了。”

      林聪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推到了柯淞面前:“这...”

      “拿回去。”柯淞头也不抬,但却像是早就料到了林聪的举动一样,低声说:“我要是需要别人救助的话,这时候早就应该上报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就你那小破网吧最近生意怎么样我不是不知道,再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家里还有琳姐呢,你得好好对她,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说什么都不能要。”

      林聪愣了愣,脸上很快露出一个笑来,他舔了舔嘴唇,轻声说:“说什么呢?谁跟你说我最近生意不好的,你不知道现在都要出年关了吗?还有半个月就开学了,那些小崽子早就迫不及待的提前回来了,我一天天忙的都不行,早出晚归的...”

      “别骗我了。”柯淞打断了林聪的谎话:“最近教育局下来严查,就你们这些学校附近的网吧都是检查的对象,你当我看不见街头巷尾贴的那些公告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只有你家的网吧是漏网之鱼,躲过了检查,我给你安排一百个学生上网,一整天下来,你能赚几个钱?”

      林聪嘴边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喉结上下动了动,也不打算再跟柯淞废话了,直接端出“大人”的威严,一把把银行卡塞进了柯淞手里:“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工作的大人,怎么都比你这个小崽子强,我不管你多有路子,多有本事,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是去干嘛了,我都告诉你,你趁早给我断了继续去干那个的念想,你现在就老老实实的呆在这,日常照顾你妈就行,至于钱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柯淞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不断玩弄着自己的指甲,半天都没说话,突然轻笑了一声。

      林聪顿时怒了:“小兔崽子,你笑什么?是不是又把我说的话当放屁了?!”

      “聪哥,”柯淞终于开口,这一声“哥”直接把林聪定在了原地。

      “认识你这么久,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叫你哥,”柯淞笑着说:“我一直特别感谢你,真的,你给了我工作,给了我赚钱的机会,在生活上还处处包容我,帮助我...”

      “小兔崽子,”林聪在柯淞突如其来的煽情面前败下阵来:“你他妈是要给我交代遗言吗?有屁直接放,别说这些没有用的。”

      “那行,”柯淞站起身来,拉过林聪的手,把那张银行卡塞进了他手里:“我直说,张琴的事你就别管了,本人不接受除食物以外任何形式的捐赠,当然,请我吃饭也是可以的。”

      “柯淞——”

      “哥,”柯淞突然收敛了所有笑意,低垂着的眼睫完全睁开,露出了其中仿佛总是萦绕着雾气的眼眸,他正视着林聪,眼中似有恳求闪烁:“这是我和张琴的事,我想自己处理,你就不要管我了,行吗?”

      林聪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把心里的那点对于柯淞的不忍,连带着憋在胸口的气一起吐了出来,就像是一声一波三折的叹息一般,终于放弃般的把银行卡收好:“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你别做傻事,不然我一定找人打断你狗腿,省的你到处为非作歹...我...我不管了。”

      柯淞点了点头:“谢谢哥,要下雪了,我送送你。”

      送走了林聪后柯淞又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在张琴住院的这些日子里他所度过的每一天似乎都是这样的,如果有人探望的话,他就会打起精神去好好的招待别人一番,如果一直都没有人来的话,柯淞就会一个人来到少有人来的楼道里,开着窗,抽着烟,对着外面的车水马龙一待就是小半天。

      他也曾尝试过呆在病房里,可是每一次都坚持不到半个小时。

      张琴自从病了之后就如同脱胎换骨了一样,她体内的癌细胞在杀死她健康细胞的同时似乎也连带着将她体内的“疯子病毒”也一并吞噬了,她现在很少犯毒瘾,也很少发疯,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的她竟然真的和其他普通的病人没什么两样。

      柯淞之前也曾目睹过一次张琴犯毒瘾,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再不能支持她兴风作浪的原因,她只短促的尖叫了一声之后,就两眼一翻软绵绵的昏死过去了。

      她再也不是从前歇斯底里的女疯子了,病痛已经一根根的拔去了她的爪牙,现在的她甚至连尖叫都是小心翼翼的。

      到底还是天道好轮回,出来混,总归还是要还。

      今天的雪有些大,连天空都雾蒙蒙的,让人难辨晨昏,北风依然在横行霸道,丝毫不留情面的吹透了柯淞身上的棉衣,几片雪花被裹挟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柯淞手中的烟上。

      柯淞垂眼一看,果然灭了。

      他“啧”了一声,把烟头丢在外面,看着眼前的漫天飞雪喃喃自语了一句:“这天什么时候才能晴啊。”

      这时,柯淞不经意间的一扫,突然发现在远处的风雪之中,正有一个黑影缓缓走来,在一片洁白的雪地里格格不入,柯淞仔细一看,发现那应该是一个打着黑伞的人。

      他饶有兴趣的俯下身,想要看看是哪位人物如此有兴致,雪大的都快没了膝了他还要顶雪漫步。

      而此时楼下的人也已经艰难万分的挪到了一棵松树下,借着这不大的荫蔽收起了那把落满了雪花的黑伞,在收伞的时候,无意识的抬了下头——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柯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是周岭清。

      柯淞的眉毛缓缓皱起,方才的幸灾乐祸全都在此刻消失无影,再难寻觅了。

      周岭清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倒霉透顶了,他先是被严季礼的一通电话叫回了学校,稀里糊涂的跟着一帮人做完了个狗屁用没有的社会实践,他本以为做完任务就可以走了,刚打算回医院,却好死不死的在去停车场的路上遇到了自己的导师,他躲了这老爷子这么久,却终究还是没算过天意,自己傻不愣登的撞枪口上去了。

      唉,人间惨剧莫过如此。

      周岭清这段时间的旷课缺勤,迟到早退,都在这一个下午得到了处理,老爷子苦口婆心的教育了他整整三个小时,等他背着一后背处分出来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这场大雪又突然而至,等他发现的时候,周岭清的车已经被雪埋的严丝合缝了。

      周岭清缓缓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这一段日子一定是犯了什么,有时间必须得去庙里拜一拜了。

      他从大衣兜里翻出了已经皱成一团的手帕,透过它上面那每一条褶皱似乎都能窥见当时他在公交车上的痛不欲生...

      周岭清终于还是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刚等自己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就脚步匆匆的去了张琴的病房。

      他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不管是张琴还是柯淞,他们每一个人都等不了太久。

      张琴想要的是活着,而柯淞想要的却只是一个解脱。

      活着,只是个动词,只有生命延续这一重意义,而解脱,却是个具有多重解释的名词,除了摆脱困境之外,还有着回归自在这一层释义。

      每当周岭清想到这里,他都冷汗直冒,恨不得直接在柯淞腰上拴上根绳,系在自己的手腕上,这样他就能无时无刻的看着那个小崽子了。

      只是,在他身边总是堆着太多事,他每天忙着处理那些就已经分身乏术了,他又哪还有精力去事无巨细的管着柯淞。

      周岭清没法通天入地的去给张琴续命,但他至少要尽可能多的陪在柯淞身边。

      他的确不是系在柯淞腰上的绳子,但他也要成为那根缠在柯淞小手指上的细线,不需要系的太紧,只要能够让它能在柯淞剑走偏锋,一意孤行的时候拉上他一把就够了。

      然而,当时的周岭清却不知道,他居然算错了张琴真正的想要的。

      当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张琴已经不见了,被子四四方方的叠好放在床头,就连床单也平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而在一旁的桌子上,正放着一捆花花绿绿的零钱,还有着一条不只是什么材质的项链,周岭清拿起那捆零钱,夹杂在其中的一张纸巾顿时掉了下来。

      周岭清拿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斜斜的写着:“下雪了,我想看看。”

      这个让所有人唾弃万分的女人就这样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夜里,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给自己选了个这样的结局,她声势浩大的翻云覆雨了近一生,却在行将就木的时候被几片雪花勾起了仅存的几分体面。

      张琴最后一次提出的请求,是由她自己实现的,这次,她再没有跪在地上恳求任何人。

      这样的大雪的确不多见,张琴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她出嫁的那天。

      她带着一腔孤勇从雪里走来,义无反顾的嫁给了那个男人,在二十年的挣扎之下,埋葬了自己的青春,掐灭了生活中的光亮,又在同样的大雪之下离开,带着她为数不多的尊严。

      半生的流离失所没能唤醒她,至亲的众叛亲离也没能将她从梦境中叫醒,却偏偏在她即将走上末路之际,被这轻飘飘的几片雪花压碎了梦。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

      只是她所亏欠的,却再没有机会补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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