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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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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柯淞怀揣着储存了他所有积蓄的银行卡赶到了医院。
此时,张琴仍然在昏睡着,只有胸前细微的起伏能够证明她并不是一具尸体,病房门口聚起了很多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姗姗来迟的保安正大呼小叫的驱散着,但是总体看来却收效甚微,挣扎着想要一探究竟的热心人还是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医患关系过于敏感,以至于让旁人生出了不必要的联想的原因。
柯淞并不想跟他们挤,反正他对于在房间内躺着的人也并没有很关心,于是就想先去找一下刚才给他打电话的那位医生聊聊。
才刚上了楼梯,柯淞就在空旷的楼梯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柯淞的脚步倏地一顿,迟疑片刻,缓缓上了台阶。
周岭清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口处,手里拿着电话:“...你先帮我告诉老师一声,我这边的实习还没有结束,出了点小状况...不,还好,我能应付...总之最近的课程我应该都没法回去上了,没事,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等我回学校的时候再去找老师认错...”
柯淞静静的站在周岭清背后,一字不落的把那些话听进了耳朵里。
“...那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周岭清的声音里掺杂了几分笑意,又跟对面客气了几句之后才挂了电话,他从衣兜里摸出根烟来,低头叼进了嘴里,刚拿出打火机,一转身就看见了柯淞。
周岭清愣了一瞬,条件反射的把烟揣回了兜,看着柯淞笑了笑:“你来了?怎么不先说一声,吃过饭了吗?”
柯淞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看着周岭清眼底的青黑,还有一根根缠在眼珠上的红血丝,只觉得那些东西仿佛都刺进了他的眼睛里,扎眼的很,柯淞一眨不眨的盯着周岭清:“吃了,很好吃,张医生在吗?我想先跟他见一面。”
“张医生?应该在病房里吧,”周岭清犹豫了一会,还是轻声开口说:“张琴...你去看过她了吗?”
“还没有。”柯淞实话实说:“她的情况你不是已经跟我说的很清楚了吗?我看与不看都没那么重要了,我觉得我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医生聊聊,然后和他探讨一下治疗费用的问题,你觉得八千块钱够吗?”
柯淞笑了笑:“八千块钱,够我买她几天的命?”
周岭清说不出话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人来人往的医院内总会弥散着说不出的压抑气氛,按理说周岭清应该适当的安慰一下柯淞,或者对他说些鼓励打气的话,可是身为医生的周岭清却深知张琴的状况有多糟糕,如果治疗起来的话所需要的费用有多恐怖。
无关痛痒的安慰只是存在于陌生人之间,真正担心你的人都在忙着和你感同身受,根本说不出好听的话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句话一旦到了真正的死亡面前就成了一句自我安慰的空话了。
周岭清轻轻的叹了口气:“钱的事不急,如果你实在周转不开的话,我这...”
“那就不治了。”柯淞打断了周岭清的话,他抬起头,眼角微弯,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狡黠:“尽人事知天命,我作为儿子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她落到今天的这个下场谁也不怨,就怨她自己,我阻拦过了,她不听,我能怎么办?”
周岭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别这样看着我,周医生”柯淞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张医生在哪?现在能够告诉我了吗?”
饶是柯淞端出了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周岭清还是眼尖的发现柯淞垂在身侧的袖口正在无风自动着,窗外的北风刮的正烈,透过窗户缝隙透进来结结实实的打在周岭清身上,他静静地注视着柯淞许久,终于还是上前一步,默不作声的握住了柯淞的手。
柯淞的脊背猛地僵直了——
“估计告诉你你也找不到,”周岭清的指腹状似无意的在柯淞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我陪你一起。”
要说那天是什么感受,柯淞自己也说不清楚,在诊室里的每一分一秒都好像是被无限拉长了,他的耳边仿佛覆上了一层“与世隔绝”的膜,张医生口中的每一个字都让他难以听清,直至最后,就连他眼中的一切景象也一并模糊,柯淞突然生出了几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来。
他的意识和嘴巴似乎分了家,虽然他口中说出的话仍是条理清晰的,但他的脑中却是始终混沌一片。
柯淞盯着张医生不断开合的嘴,似乎在此刻丧失了所有接受外界信息的能力,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配合的回答了张医生的每一个问题,但是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却还是没能够有一个具体的认识。
直到张医生向他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已经确诊为肺癌晚期,你做好准备了吗?”
刹那间,原本笼罩在柯淞周围的所有屏障都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的作用下破碎了,所有之前被他刻意回避的都在此刻化身成为来势汹汹的飓风,一股脑的顺着裂缝朝他袭来,柯淞在这难以招架的狼藉之中,终于后知后觉的记起了张医生方才说的话。
肺癌晚期,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好准备了吗?出钱治疗的准备,细心照顾的准备,为她收尸的准备...
还有,放弃治疗回家等死的准备。
柯淞很想大声说一句“跟我有屁关系”,但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张琴的确跟柯凇有关系。
这么多年来,张琴身边的人该走的走,该死的死,大浪淘沙,淘着淘着就什么也不剩了,等到柯淞长大成人那一天,他才突然发觉,自己和张琴已经成了个相依为命的模样了。
柯淞恨了张琴这么多年,曾在午夜梦回之际无数次的梦见过张琴突然暴毙在街头,或是死在赌桌上,他一直认为张琴这种败类一定会是由老天来收,但他唯独没有想过张琴能折在“人祸”上,她拖着腐烂的灵魂和残破的□□,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早就应该成了个遗害千年的祸害,她怎么突然就自己倒下了呢?
而最恨她的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成了掌握她生死大权的人?
张医生也知道柯淞的为难,于是不再继续逼问,简单的向柯淞交待了几句注意事项之后就让周岭清带柯淞离开了。
周岭清谢过了张医生,俯下身轻轻地拍了下柯淞的肩膀,在这一刻,周岭清突然和柯淞生出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察觉到了柯淞周身萦绕的抗拒,并且想要将他保护起来。
所以周岭清的动作和声音都很轻,就像是怕惊扰柯淞的梦。
医院走廊里灯火通明,柯淞顺从的跟着周岭清走出诊室,一言不发。
周岭清也不去催他,只是拉着柯淞顺着走廊向前走着,直到他感觉到身后的柯淞停在了原地,才回过头跟他说了第一句话:“累了吗?”
身边有各色各样的行人匆匆走过,柯淞盯着他们凝重疲惫的脸,心口顿时传来了一阵惊悸,他抬头看向周岭清:“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周岭清点点头:“那我在阿姨的病房里等你,你...”他顿了顿,还是把“别做傻事”咽了下去:“我等你回来。”
柯淞应了一声。
医院似乎是个集齐了世间一切情感的矛盾体。
在这里有着新生和死亡,有着最极致的喜悦与悲伤,生与死的界限就此模糊不分,尘世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都展现的淋漓尽致。
若是有人在这待的久了,看的多了,也就自然而然的大彻大悟了。
但是柯淞只是个初来乍到的不速之客,他哪有那个天分?
柯淞在医院里一圈圈的走着,眼前连接成线的灯光成了他的引路牌,带领着他一直向前。
这时,一阵微弱的呜咽声突然传来,柯淞顺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发现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处正蹲着一个女人。
她把脸埋在双膝之间,佝偻的脊背不断随着她的哭泣抽动着,哭声隐忍又压抑,仿佛全都被她锁在了紧咬的牙关间——
而在她的手里正紧紧抓着一份X光片。
她的手指死死的攥着,几乎要刺进片子里,然而即便如此,灰黑的片子还是簌簌抖动的如同风中的落叶。
柯淞沉默着看她哭泣,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而他现在正干着窥探别人隐私的下作勾当,柯淞立刻不再停留,转身要走。
就在此时,那个女人含糊不清,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的话在柯淞背后响起。
她说:“我不想死。”
柯淞抬起头,缓缓呼出了积压在他胸口许久的一口浊气,他勾起个笑来,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命运无常,终于不再停留,快步走向了张琴的病房。
此时张琴已经苏醒,正死尸一般的躺在床上出神,柯淞突然的闯入彻底唤起了她的清醒,张琴猛地起身,凌乱的发丝下露出了一双瞪大的眼。
然而这还并不是让人吃惊的。
柯淞的脊背已经完全舒展开,成了个大人的样子,瘦的只剩一把枯骨的张琴只能被动的抬头仰视着他,却还只能看见少年一个棱角分明的下颚角。
张琴突然在柯淞形成的阴影之下感到了那种锋芒逼人的压迫感。
他再也不是从前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孩子了。
柯淞的目光在张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着痕迹的转向张医生:“张医生,我考虑好了,她的病就拜托您了,我们治。”
每一个字都是一根锋利而沉重的铁钉,柯淞越是说的云淡风轻,铁钉落下的力道就越深,等到柯淞说完,那些藏匿在他心里犹如附骨之蛆般的伤痕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虽然痛苦并未削减一分一毫,但要想沉疴生出新肉,他非如此不可。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