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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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张医生有些轻微的神经衰弱，或许他们当医生的大概或多或少都会有点这个毛病，他根本不知道周岭清那边发生了什么情况，只知道那一通戛然而止的电话，当即一颗心悬了起来，抓耳挠腮的考虑着自己究竟要不要报警。
结果就在这时，他终于接到了姗姗来迟的周岭清回电。
周岭清说:“柯淞已经休息了，我马上就到。”
张医生握着手机，觉得自己有些不理解。
他不明白亲妈住院了和自己休息了这两件事到底哪一件更紧要一点，为什么柯淞还能心大无边的睡的安安稳稳，也不明白周岭清为什么要代替柯淞来医院，即便是好兄弟好朋友，也没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张医生想了半天，最终只能将一切归功于周岭清足够热心之上，殊不知在这世上还有一种比好兄弟更加“好兄弟”的感情存在。
这天明明还没有出了年关，大街小巷的张灯结彩也还未散去，但城市里的苦逼上班族们却早已经跟假期告了别，带着养出的一身肥膘奔赴了工作场。
张医生打着哈欠，抱紧了自己的保温杯说:“我本来都已经要睡着了...唉，干我们这一行，睡个好觉都是奢侈..”
周岭清抖落了外套上的雪，把手里的保温桶递到张医生面前:“可不是吗，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里建设了，大过节的，辛苦您帮我们照顾张琴了，我给您带了点饺子，您可以当夜宵吃。”
张医生忙活了小半宿，肚子里的那点油水早就吸收掉了，连带着脑浆也稀释了不少，自然而然忽视掉了周岭清口中的“我们”有何不妥，他笑眯眯的接过了保温桶打开盖子瞄了一眼:“嚯——一闻这味儿就香，看来今儿这班加的绝对值，哎，柯淞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周岭清笑了笑，换好了衣服后说:“还不知道，我没告诉他，张琴现在什么情况？”
“张牙舞爪一通，打了一针镇定剂之后刚安静一会儿，”张医生叹了口气，闻够了味儿，才心事重重的把盖子重新拧上，语气少见的严肃:“小周，我觉得张琴现在的状况很复杂，我们应该先与她的家属沟通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柯淞？”
周岭清的动作一顿:“...不急，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我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告诉他。”
“没有合适的时间了，”张医生说:“张琴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差了，不对，不只是身体状况，她现在的精神状况也很让人担忧，我在电话里跟你说过吧？她有吸毒史，而且时间不短，她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各项指标都不正常，还有，她已经咳血了。”
张医生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咳嗽严重，痰中带血，还伴有胸痛症状，消瘦...这些是什么症状，应该不用我告诉你吧？”
周岭清手中的眼镜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反应了片刻，缓缓开口:“咳嗽不止，肺部疼痛，异常消瘦，痰中带血甚至咳血...这些都是肺癌的早期表现症状...”
张医生把手里的缴费单拍到桌上:“刚做了清创和静脉注射，胸透和抽血安排在明天，清创和静脉注射这两项我先帮她垫付了，剩下的那些呢？那每一笔钱都不是小数目，你不去告诉他家属，谁出钱给张琴治病？”
周岭清手捏着眼睛站在一边，眼皮垂了下来，像是在听，又像是根本没在听。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先说点不吉利的，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张琴真的被确诊为肺癌了，你还打算不告诉她家属？这现实吗？”
“我告诉她家属也没有用，”周岭清轻声说:“柯淞还是个未成年人，他根本就没有钱，平时养活自己都累的不行，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告诉他，您觉得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谁要他的命了？”张医生被周岭清这一番话勾起了肝火:“我不知道柯淞还是个小屁孩吗？！我说的是要通知她的家属，谁点柯淞的名了？他们一家除了柯淞之外就没有别的亲人了？”
周岭清默而不语，只一下下拿着衣角反复擦着眼镜。
张医生被他的这个反应震惊的哑口无言:“...不...不会吧...这是个什么家庭啊？”
周岭清重新戴好眼镜，又露出了平日里那个斯文的笑来:“麻烦您先给她安排必要的检查吧，这钱...我来出，等到了必须要与家属沟通的时候，我会告诉柯淞的。”
张医生一直都知道周岭清心善，但是他还从没想到他居然能善良到这种程度，他飞快的在脑海里搜寻了半天，确认周岭清跟柯淞绝对没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终于还是不理解的一咧嘴问:“小周，你做好事做的脑子坏掉了吧？你家里有矿啊这么花钱？你快醒醒吧，你跟这个柯淞什么关系？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周岭清静静地站在走廊，棚顶的灯光在他身后连成了一排，柔和明亮的光芒洒在光洁的地面上，倒映出了细碎的柔光，周岭清眼角微弯，仿佛将所有的光亮全都揉碎了嵌进眸内，乍一看去，竟是说不出的坚定。
他看着张医生淡淡的说:“大概是要一起走一辈子的关系。”
张医生年近四十，自认为除了睡眠有些问题之外就再无任何疾病史，眼花耳鸣这种事怎么轮都轮不到他身上，然而就在刚刚那一瞬，他却清晰的在自己的耳朵里听到了宛如火车鸣笛的声音——
等到一切平息之时，周岭清已经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
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医院的走廊里却仍充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或许在每个城市里的医院都有着同样的场景，有病的人总是很多，多到远远超出了病房的容纳量。
周岭清很少值夜班，虽然他早就知晓医院内人满为患，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那些在白天时都要拿着小马扎排挂号的人到了晚上又该会怎么休息，直到今天，他才知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病人们，有的蜷缩在椅子上酣然入睡，有的则是干脆躺到了鲜有人经过的墙角，全然不在意身下的瓷砖有多么冰冷。
周岭清刻意放轻脚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发现每一个人都是一脸的浑然未觉，照样睡的正香，疲惫与困倦写在了他们的脸上，没有人在意身边有谁经过，今晚有谁进来又有谁离开，除了自家人的生死，这世间的一切都再难以勾起他们的丁点兴趣。
每个人看起来都很累。
他们之中，有的是在等待检查结果的患者，有的是来陪床的病人亲属，而更多的还是再没有钱去购买床位的病患。
医院才是真正寸土寸金的地方，即便有空床位，对于他们来说，“一晚上八百”和“没有床位”效果都是一样的。
一个是住不起，一个是没法住，都一样。
管你是意气风发还是腰缠万贯，到了病痛的面前，通通都会被消磨的一分不剩，千金会散尽，意气也会被掏空，健康一日不来，这种日子也就不会结束。
一个人的意气要是被掏空了，那脊梁也就废了，人要是没有了脊梁...还对得起那一撇一捺吗？
周岭清不敢想象。
他快步走向提款机，确认了自己卡中的余额还可以支撑起张琴这段时间的检查后才舒了口气，但是很快，他又陷入了更深的担忧里。
如果张琴真的确诊，他能够帮柯淞顶过这一阵，他还能帮柯淞顶一辈子吗？
当他恍惚之时，在他隔壁的提款机旁正站着一个同样来取款的男人，周岭清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从头到脚都写着疲倦，脸色黄的吓人，倒也像个垂危病患。
男人似乎发现了周岭清的目光，当即警惕的转过头来，动作飞快的把银行卡重新揣进了兜里，低下头快步跑了。
周岭清目送着男人堪称狼狈的跑远，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医院是个很神奇的地方，一切东西到了这里都会具备许多与众不同的意义，就好比普普通通的提款机，一旦到了医院，就成了堪比呼吸机的救命神器。
谁要是拥有了它，就意味着能够活着，这里的每一张钱，都是救命的药。
周岭清去缴费的时候，粗略算了下未来治疗张琴需要花费的费用，即使是保守估计也大概需要四十万。
想到这里周岭清突然笑了出来，他不过是个还未正式任职的大学生，即使手里有着一些闲钱但也就是几万而已，要是四万他还能够东拼西凑的凑一凑，四十万...
他可能得把自己身上的器官凑一凑上称了。
一向不知柴米贵的周岭清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了值班室，连身上的白服都没有力气脱，直接裹着瘫进了椅子里。
这似乎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为了钱而发愁。
房间里静的能够听见钟表的指针走过，周岭清仰着头盯着洁白一片的天花板，脑里飞快的想着对策。
这城市里的慈善机构不在少数，周岭清也有着几个可以帮忙联系的朋友，如果柯淞愿意的话，他完全可以将张琴的事和柯淞的家境刊登上报，一旦有好心人注意到了，柯淞将来的压力也会少很多。
只是...
周岭清皱了皱眉，以柯淞的性格来说，要他把自己的难以启齿拿到台面上供人议论，着实是如同往他心口插刀。
他一个从来不会叫疼的人，要是猝不及防的被捅到了软肋他该会有多疼？
想到这里周岭清终于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简单的拾掇了下自己，觉得一夜没睡的困倦消退了不少后，又回到值班室换了身衣服。
他在不远处的花店订了束鲜花，在等待鲜花送达的这段时间又抽空给柯淞订了份早餐——他怕那孩崽子继续发挥一天不吃饭的优良传统。
鲜花很快送到了，因为是送给病人的原因，于是周岭清特意选择了粉白相间的康乃馨，温柔又不张扬，做好这一切之后，周岭清才怀抱着鲜花上了三楼。
不管怎么样，他打算先和张琴谈谈。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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