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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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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童年阴影对于一个人的影响从来都不是转瞬即逝,可以随着时间流逝而轻易消磨掉的。
阴影之所以能够成为阴影,就是因为它会化身成为如影随形的魔障,在成长之中融入一个人的骨血,看似毫无存在感,但却一直在无声编织着束缚的条条框框。
它不痛也不痒,无影又无踪,却可以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柯淞不喜欢与人接触,浑身上下满是尖锐的倒刺,像个独居在铜墙铁壁筑成的房屋中的人,仿佛从来不会有与人沟通的意识,独来独往又难以靠近,只有在不经意的时刻,才会流露出丁点难以被人察觉的端倪...
他就这样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每次在试探着感受温暖的时候,却又会被难以摆脱的阴影强拉回漆黑一片的暗室之中。
温情,成了他生命中从未燃起的明灯。
周岭清被这个念头冲击的头重脚轻,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没发现这些的话,柯淞将来的结局会是怎样,他就这样一直封闭着自己,最终会不会成为社会上最危险的那一类“边缘人”?
他一个连烧纸都要大老远跑到郊外陵园中的人,明明就是尊重规则条例的守法公民,难道真的能够做出藐视王法的事吗?
如果他真的可以...那么他消失的那一段时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周岭清的胸口急促的起伏着,想要砸开房门拎着柯淞的领口好好跟他打一架的念头几乎要吞噬掉他的理智,有那么一瞬间,周岭清的手甚至已经摸到了身旁的凳子上,然而到了最后,待周岭清心中的烽火狼烟尽数熄灭的时候,最终在一片狼藉中浮现出来的,还是他无法忽视的心疼。
原来一个人的四肢百骸,心绪经络若是被人牵住了,从此就不再是自己的了。
感同身受,或许真的存在。
周岭清把刚才被柯淞撞歪的桌子推回了原位,还是走到了柯淞的房门前。
“柯淞,把门打开,我想跟你谈谈。”
柯淞已经从床上跌落下来,头靠在床边,坐在满是杂物的地板上静静的闭着眼。
周岭清深呼吸了一口气:“就算控制不住想跟我打架也可以,你先把门打开,见不到你我不放心。”
柯淞的头转向门板,脸色苍白的仿佛成了具没有生命的假人,他紧抓着手里的匕首,一下一下的在地面上磕着。
周岭清敲门的手指骤然用了力,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开门,不然我就硬闯了。”
柯淞的嘴角微微提起,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握着匕首的手突然翻转,尖锐的刀尖划过裸露在外的手臂,不费吹灰之力的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惨白的痕迹。
惨白逐渐充血,皮肤翻开,鲜血终于缓缓流下。
柯淞一直觉得人体的所有器官都是迟钝的,即便有无数根神经元在尽职尽责的传递信息,但在这过程中还是需要浪费掉一些时间。
就好比他现在,刀锋已经割裂了他的皮肉,然而他却总是后知后觉的感到痛。
那刺眼的红色莫名的取悦了柯淞,他的心倏地在疼痛之下获得了短暂的镇定,柯淞颓然无力的闭上眼,重重的靠在床边,在心里默默道:“走吧,我是个怪物,不要再跟我有接触了。”
“柯淞,我给你三秒钟,你要是再不开门,我就撬锁进去,你跟我动手,我就跟你动手。”
熟悉的“给你三秒”让柯淞轻笑出来,他从前无法无天惯了,不管对谁都是极缺耐心,三秒钟就像是他口中的最后通碟一样,没想到如今他自己却成了被催着的那个。
时间滴答滴答的流过,三秒钟转瞬即逝,柯淞无力的倒在地板上,口型开合着:“我真的会伤了你的。”
敲门声终于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之中,门外传来了干脆而果断的脚步声,周岭清的声音再没有响起。
柯淞屏着呼吸听了一会,最终听到了门锁清脆的一声响。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闭着眼挡住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这时,地面上突然传来了锐物划过的声响,柯淞睁开双眼,险些被经过木头传导而格外刺耳的声音震碎耳膜,他猛地起身,转头看向门口。
“砰”的一声巨响,柯淞眼睁睁的看着门把手晃了起来,木屑纷纷从其中掉落,紧接着又是一声,本来就饱受柯淞摧残的门锁顿时惨叫一声,然后弹簧支出,直接一命呜呼了。
客厅的灯光倾泻而来,让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柯淞不适的眯了眯眼,穿堂风掠过他的耳侧,让他周身早就已经停工的感应神经从麻木中苏醒——
周岭清拎着两条腿都已经被折断的木椅站在门口,紧皱着眉把椅子一扔:“想打架我随时奉陪,滚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柯淞费力的坐直身体,面上的表情还是空白一片,周岭清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他刻意的别开眼,觉得自己的呼吸在此刻都是颤抖的,他根本不敢去看柯淞在这里做了什么,也不敢去想象血腥气从何而来。
许久之后,周岭清才缓缓的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此时正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的柯淞身上。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柯凇身边,掰开了他的手心,沾了血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到了地上,柯淞这才如梦初醒般的转动了眼珠,轻飘飘的落到了周岭清身上。
周岭清头也不抬:“医药箱在哪?”
柯淞愣愣的看着他,抬起手指向了床头柜。
周岭清一言不发的翻出纱布,一把抓过柯淞的手臂在伤口上擦着碘酒,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可以说是粗鲁,但是柯淞自始至终都像毫无感觉一般,动也不动的任他摆布。
周岭清装作没有看见柯淞手臂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压抑着怒气强撑着给他包扎上了伤口,这才沉着声音开了口:“大概是在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吧...”
这个开场白有点过于新奇,和柯淞预想之中的说教实在大相径庭,柯淞有些诧异的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盯着周岭清,想要看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我正处在最严重的中二叛逆阶段,每天不想吃也不想喝,连游戏也很少打,脑子里想的都是自己为什么要出生,每天都想,无时无刻,简直快要疯了。”
周岭清摸出一根烟来,柯淞的目光很快就被烟吸引,周岭清瞪了他一眼:“看什么,别想了...我爸那个人是个实打实的老顽固,而且看不上我,不管我是病了还是闯祸了,他都不在意,只要我能在期末考好就行,其他的他都不管。”
“所以后来我离家出走了。”周岭清眯着眼吐出一口烟,仿佛重新看见了自己的年少岁月:“谁都没跟谁说,就连信也没留,说走就走了,结果还没走到火车站就遇见了一伙小混混。”
他笑了笑:“具体过程我就不去回忆了,太丢脸了,总之最后我被打断了三根肋骨,连带着一颗门牙也光荣下岗了,我人生中的唯一一次离家出走,就这样以失败告终,据说我被好心人发现的时候浑身是血,差点把人吓出个好歹。”
柯淞静静的听着,脸上突然浮现出了隐约的笑意。
周岭清抓着柯淞的肩膀把他从房间里拎到客厅,不容分说的把他按到了沙发上,自己一个人转身去了厨房:“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倒霉遇见犯罪团伙了,但只有我知道,其实我是主动找死先去挑衅他们的,我早就知道他们手里有刀,但我还是去了,不为别的,我就是想让他们给我一刀。”
柯淞愣了愣。
周岭清翻出小锅,把冷透的牛奶重新倒了进去,放了些蜂蜜开小火慢慢的熬着:“我觉得活着太难了,倒不如早点解脱,人家要是愿意一刀把我了结了,我求之不得,就算没能刺中要害,能让我疼一疼,见见血也是好的,反正没人在意我的死活,身体是我自己的,我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柯淞:“...”
牛奶的香气很快在屋内蔓延开,周岭清关上火:“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身体的确是我自己的,但是疼的却不只是我一个,我到最后都没有引起我爸的注意,他太忙了,忙的不愿管我的死活,但是在我住院期间遇到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心疼我的,跟我同病房的奶奶每天都会给我留一个苹果,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帮我弄来了游戏机,就连打扫卫生的阿姨见了满身绷带的我都会多叹一口气...”
柯淞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周岭清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周岭清把温热的牛奶塞进柯淞的手心里,半蹲在柯淞面前注视着他:“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多么狼狈,多么孤独,多么走投无路,对自己的人生又有多么失望,在这个世界上也总会有一个人是爱着你的,他并不局限在家人朋友的范畴,有可能是你的邻居,可能是你的主治医生,可能是你的老师,也可能只是个和你有着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周岭清轻握着柯淞的手:“人从来都不是可以独立于社会之外的存在,即使你已经立在边缘摇摇欲坠,那些已经跌进深渊里的人也会拼尽全力推你一把,不管你们是否相识——”
柯淞的呼吸倏地一滞,虚虚托在杯壁的手指骤然收紧。
“人生在世,因为孤立无援而造成走投无路的的确不在少数,但是比孤立无援更为常见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固步自封...柯淞,你睁开眼睛看看,在你的身边究竟有多少人,你不怕死,不怕疼,变着法折磨自己,说放弃就放弃的时候,有回头看过他们吗?”
柯淞茫然的抬头看向周岭清。
“所以啊——”周岭清抬起手拍了下柯淞的额头:“你小子是个王八蛋,从来不把人的真心当心,你叫什么可公啊?叫可怂正好。”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管你可公柯淞还是可怂,你愿意怂就怂你的,我的这颗心反正是交出去了,你要是这个时候怂了,想要躲着我了,那我可是会彻底跟你一刀两断的——把牛奶喝了,看你瘦的那个柴禾样,早点睡觉,我给你关灯带门,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