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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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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柯淞的手很冰,修长而冰冷的指尖不着痕迹的轻贴在了周岭清的手背上,然而他的掌心却还是温热的。
一瞬间,周岭清手上的水珠都好似在此刻蒸发了一般,每一寸肌肤都化身成为异常敏锐的感受器,一种异样的感觉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轻而易举的勾起了他心中最隐秘的那根弦。
周岭清不动声色的紧了紧杯壁,突如其来的滚烫感终于将他即将脱轨的神志强拉了回来:“牛奶要洒了。”
柯淞还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略有些苍白的脸颊上泛着细微的红,要不是周岭清确定柯淞没有喝酒,他甚至都要以为喝多了的那个人其实是柯淞。
他叹了口气,手腕轻轻的一别,不费力气的挣脱了柯淞的手心,把牛奶放到了柯淞面前的桌上,坐了下来:“怎么,葛婶是用白酒和的馅?你是困了还是醉了?”
柯淞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来,轻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心皱起,淡淡的说:“不知道,可能都有吧,被你身上的酒气熏醉了。”
莫名其妙背了锅的周岭清一摊手:“我冤枉,气味因子最多能够顺着人的呼吸道扩散,根本没有对人体产生影响的可能。”
柯淞闭着眼笑了笑:“说人话,我这个差生听不懂。”
听到这句异常熟悉的调侃,周岭清这才放下心来,他从兜里翻出了一块在饭店吃饭时赠送的薄荷糖递到了柯淞面前:“吃一块醒醒神?”
柯淞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薄荷糖:“啧,一看就是赠品...唔...”
周岭清直接把糖剥开塞进了柯淞嘴里:“要饭的还嫌饭馊,毛病真多。”
沁凉的薄荷味很快在味蕾上炸开,一路披荆斩棘的直奔柯淞的脑门,彻底驱散了他的困意,硬糖的粗砺感抵着他的舌尖,在丝丝缕缕的凉意中泛起了几分苦涩。
柯淞皱了皱眉:“靠,这糖怎么是苦的。”
周岭清克制住了自己那抹得意,手拄着脑袋,偏头轻笑着说:“是吗?我没吃过,不知道啊。”
柯淞呼出一口凉气,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由内而外的通透了:“...我现在脑瓜顶都好像在冒风...我就当你不是故意的了...”
周岭清:“嘶,是不是所有人的好意到了你这都会变成别有所图啊?”
“别有所图倒不至于,”柯淞慢条斯理的说:“我根本没什么能被人看得上的东西,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不过的确会在心里觉得莫名其妙。”
“比如?”
“比如你。”柯淞看着周岭清,半睁不睁的双眼全部睁开,灯光凝在他的眼角,恍如隧道里一闪而过的花火,夺目的逼人:“你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你对我...是别有所图吗?”
有那么一瞬间,周岭清甚至以为流动的时间都在此刻静止了,寂静的房间内只有他与柯淞呼吸的声音,快慢得当,相得益彰。
周岭清搭在膝上的手猛地握紧,仿佛这样就能控制住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回答我,”柯淞说:“我什么都没有,有什么你可图的?我不信你天性善良,博爱人间,不要搬出你那套圣父论蒙我,我不信。”
周岭清的目光从柯淞的眼角眉梢一寸寸的划过,最后定格在了他额角处那块浅浅的伤疤,似乎没有处理好,皮肉长的有些增生。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伤的,这小子有没有去医院包扎,他给他的药品又有没有派上用场。
突然间,周岭清又不受控制的回想起了自己被热水淋了个正着的胳膊,虽然红肿早就已经褪去,但当时的那种疼痛感却如影随形的一直伴随着他。
像是一根扎到了他心里的刺,平时不痛不痒,却又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冒出来刺他一下。
在午夜梦回之时,在夜深人静之际...
周岭清总是格外想他。
周岭清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对眼前的这个满身戾气的少年产生感情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柯淞这个名字就已经成了他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未曾察觉,便已烙刻在心。
周岭清轻轻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想要就此把心中的所有郁结都不声不响的排解出去。
他静静的看着柯淞,在唇边凝成了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这重要吗?”
柯淞眼睛眨也不眨:“重要,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周岭清沉重的闭上了眼,抬手捏住了自己的眉心:“柯淞啊...”
他喟叹:“你这可要我怎么办才...”
周岭清还没说完,下一瞬,一股力量猛地朝他冲撞来,重重的将他磕到了木制的椅背上,他眼前恍惚了一秒,随后一
个夹带着薄荷味道的冰冷嘴唇堵住了他的呼吸。
那根一直卡在周岭清胸口不上不下,紧绷着的弦猛然收紧,然后断掉了。
周岭清在短暂的失神中抽离出来,以一种强大无人敌的自制力迫使自己抬起手,想要用力将柯淞推到一边。
然而就在这时,周岭清突然感觉到自己已经被薄荷糖麻痹的舌尖似乎混进了丝丝的咸味。
...那是...眼泪的味道。
意识到这一点后的周岭清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连带着一直挺I直的脊梁也一并抽离,只给他留下了毫无用处的一身肉体凡胎——
他抬起手,轻轻的抱住了柯淞。
周岭清认命般的闭上了眼,在心里叹息道:“算了,认了吧。”
柯淞接吻的技术很生涩,却又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就像一只被圈在笼子里的困兽,除了横冲直撞就再无其他。
周岭清任他撒野,直到感觉到了柯淞的疲惫,他才轻柔的勾住了柯淞的舌尖,不急不慢的反攻为主,环在柯淞背脊上的手掌用了力,就要将他压进怀里。
然而柯淞却在此时猛地推开周岭清,失神的眼睛还没有对焦,一脚踢开凳子,赶在周岭清有所反应之前躲进了张琴的屋里。
周岭清被他毫无征兆的一推,当即从晕眩中挣脱出来,侧歪在椅背上,有些恍惚的看着柯淞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伸出手指抹了下自己的嘴角,半天没回过神来。
桌上的牛奶静静的升腾着热气,白雾在空中散开,又消失不见。
柯淞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仿佛分开了,极致的快乐和极致的痛苦同时萦绕在他心里,如鼓的心跳剧烈的在他胸膛内跳动,冷汗凝在他的额角,打湿了他的碎发。
他紧咬着牙,尽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的声响,拼命克制着心中让他濒临疯狂的冲动。
周岭清慢吞吞的系好了刚才被柯淞扯开的衬衫纽扣,不放心的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柯淞?”
柯淞蜷缩在冰冷的床上,略显单薄的身子不住的颤抖着,他的指尖深深地陷进掌心,想要用尖锐的疼痛去维持自己的理智。
周岭清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回应,终于慌了神,他又敲了敲门:“柯淞,你出来,我们谈谈。”
柯淞强撑着力气挪到门口,“咔哒”一声反锁了门。
周岭清顿时僵在了原地,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间响起,是张医生的电话。
张医生跟他的关系并没有很亲近,最多就算个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而且张医生会在现在这个时间联系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与他有关的大事。
周岭清只能暂时放下“私人情感”,一面冷着脸,一边礼貌的接起了电话:“张医生,怎么了?”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柯淞的孩子?急诊刚刚突然接到一个冻伤患者,伤情非常严重,不过她还有着自己的意识,一直在喊柯淞。”
周岭清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话上:“什么样的患者?”
“女性,大概五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一点,我不确定,仅从外表上没法正确判断,她的口齿有些不清晰,名字...似乎叫张青?”
周岭清的心“咯噔”一下,几乎没拿稳手机,他尽可能控制着自己声音的平稳:“张琴...她是柯淞的妈妈...我知道了,麻烦张医生您先帮我照看一下,我和柯淞很快就过去。”
“那个...”张医生的语气有些迟疑,“你朋友的妈妈是有过吸毒史吗?她的体征有些不正常...”
在那一瞬间,周岭清的耳畔清晰的响起了嗡鸣声,张医生后面的话他再没有听见,他木然的抬起头环顾柯淞堪称家徒四壁的屋子,轻轻的挂断了电话。
空气中的烟火气早已经散去,历久弥新的腐朽味阴魂不散的冒了出来,柯淞的家里没有任何摆件,只有一个破烂不堪的旧沙发,和一张满是裂纹的木桌,还有两个瘸了腿的椅子。
周岭清的手心倏地冒出汗来,他的心中竟然涌动出了想要看看椅子断裂的地方有没有血迹的念头。
柯淞的爸爸是杀人犯,妈妈神志不清,还可能有着吸毒史,那从小在这种环境下生活的柯淞...又是如何成长的呢?
常有暴力行为发生的环境,人为损坏的家具,空旷的房间,柯淞对于与人亲密接触的抗拒和排斥,他每一次试探之后的情绪失控和自我封闭...
还有他对饱受父亲殴打的宋清雅的在意和关心。
周岭清终于记起了那天柯淞与他打架时嘴里一直反复呢喃的话。
微弱而无力的“救救我”,贯穿了一个少年的童年时代,无数次的在暗无天日的绝望中响起,带着浸染了少年恨意的血腥气,在一个人的身体和心灵上留下了此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痕——
直至今日,才传到了周岭清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