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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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周岭清其实也从未指望过自己送出去的那一摞课本就能够让柯淞产生豁然开朗，从此弃暗投明，转身奔赴平坦顺畅康庄大道的“神药”效果。
虽然他对柯淞的了解并不多，但他也深知一个人的命运中总是掺杂了太多的不定因素，绝非“冲动”二字所能解释的。
诚然柯淞从外表上看的确有着“出格”的天分，可是周岭清清楚，柯淞并不是个会意气用事的孩子。
他所走的每一步，一定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原因。
周岭清既不是他的监护人，也不是他的人生导师，能力范围实在有限，有很多事情他无权于涉，于是当周岭清把课本送出去的那一瞬，在他的心中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过高的期望，只是暗暗想到，只要能让柯淞对自己的未来产生片刻的思考就够了。
柯淞不同于其他的孩子，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过于复杂的原因，柯淞天生少言寡语，有着不合年纪的内敛沉稳，不管是欢天喜地也好，还是肝肠寸断也罢，他都很少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最多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一眼，面上表情仍是一派波澜不惊。
但是“不表达”却不能代表“不在意”，柯淞从不四散在外的全都暗自向内，半强迫的逼他练出了一套稚嫩的城府。
周岭清究竟意欲何为，柯淞当然懂。他知道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暗自希望他能够重返校园，他自幼生长于朝阳巷这么落后肮脏的地方，自然也清楚如果自己继续堕落下去那么他将来的人生会是怎样的恶臭难闻。
柯淞不过刚活在世间十七年，然而自己未来的人生路，他却已经能够一眼望到尽头了。
真无趣啊——柯淞掐灭了手里的烟，垂下眼沉默的看着那摞立在墙角的课本。
他在满地烟蒂中摸出了自己的手机，熟练地调出了周岭清的号码，正如之前已经重复了千百遍了一样，然而就在柯淞即将按下拨通键的那一瞬间，他又好像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柯淞颓然的攥着手机，直到亮着荧光的手机屏幕黯淡下去，他都再没有任何动作。
他说不出来，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从哪开始说。
柯淞肩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之前或许还浑然未觉，然而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背负早已压垮了他的脊梁，切断了他感知痛苦的神经，他已经不会喊痛了。
等柯淞抽完了所有的烟时，天边也已经大亮了，他在一片烟雾缭绕里，摇晃着起身，赶在东升的阳光照射进屋内之前拉上了窗帘。
当熟悉的黑暗再次将他包围的时候，柯淞终于重重的跌在了床上，他睁着干涩的眼想，为什么是我呢？
为什么是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为什么是我摊上了这样的一个妈，为什么是我要遭受这么多？
这一番质问每次都会突兀的出现在柯淞的脑海里，有的时候，柯淞眼前甚至还会浮现出各式各样鲜血淋漓的自己，然而奇怪的是，幻觉中的他虽然惨不忍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平静且释然，甚至隐约带着解脱。
柯淞想，自己的病情似乎已经开始加重了，或许这就是他即将要疯的征兆。
柯淞的确要疯，因为在他凶残恐怖的梦里后来居然出现了别人。
梦中的他带着满身鲜血踉跄着行走在盘旋山路上，满地的尖锐石子终于将他的脚掌磨得血肉模糊，柯淞再也没有力气，想要终止这一切苦难的念头引领着他行至悬崖峭壁的边缘上，然而就当他闭上眼打算放任自己坠入深渊时，一只手突然伸出，绕过他的肩膀轻轻的遮住了他的双眼，熟悉的古龙水气味将柯淞轻柔的环绕——
他身边的人都是满脑子钱和女人的大老粗，根本不会有谁有那个闲情雅致拾掇自己，除了那个浑身毛病的周岭清。
那一夜的梦就此成了柯淞不可与人言的禁忌，回归现实的他依然尽职尽责的坚持着他的“毁灭”生涯，在麻木狠厉的暴力行为中获得片刻的自我认同感，因为他足够“敬业”的原因，刘叔发给他的钱越来越多，从前那轻而易举把柯淞逼上绝路的六千多块转眼之间就变的不足挂齿起来，柯淞再也不去维持什么自尊，不管刘叔给他什么奖励，他都会毕恭毕敬的谢过，然后收下。
他的表情和话语越加吝啬，仿佛彻彻底底的成了个机械打手，然而，当他坐在角落面无表情的看着场内群魔乱舞的男男女女时，心中却不再是空白一片的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
柯淞所想的是，总有一天，他一定要把这个场子毁掉。
当一个人有了确定的目标的时候，那么在他接下来的日子里这个目标就会支撑着他度过每一个索然无味的日日夜夜，那段日子柯淞突然变得勤快起来，他主动拒绝了自己的休假，几乎把赌场当成了某个必须打卡的企业，准时准点的来，能不走就不走。
而老天也足够给柯淞面子，给他带来了好几个闹事的炮灰供柯淞施展拳脚，在天时地利人和的几场大架之后，柯淞终于在场子里竖起了自己的威，再没有谁敢叫他“小哑巴”，“哑巴”就此成了“淞哥”。
刘叔几乎乐成了一个瓢，就地把柯淞的薪水翻了五倍，原来一天二百元的“还债小弟”居然直接摇身一变成了个日工资一千的“安保经理”，柯淞为表忠心，二话不说，直接拿着棍子冲到门口赶走了一个坐在地上哭天抹泪的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在这哭了小半天，早就没有气力反抗，柯淞只轻轻一推她，她就如同一片枯叶一般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一个踉跄倒下了。
柯淞不为所动的说：“滚。”
老太太瘦的几乎成了一把骨头，整个人裹在满是补丁的破袄里，不停地颤抖着，她似乎还想向前，但又有些畏惧柯淞这个门神，于是跪在地上匍匐了两下之后直接趴到了地上，苍老而沙哑的哭喊着说：“我儿子在里面，求求你们别让他赌了——”
柯淞眼也不抬：“我不知道哪个是你儿子。”
老太太猛地一吸气，瘦小的身体虾米一样的痉挛起来：“这里面的...哪个不是娘的儿子，娃的爹哟...你们...你们这是造孽啊...多少个家都毁在这了哟...你们该下地狱..该死...”
“死”字刚一出口，老太太就“咯”的一声僵直了身子，她凄厉的哭喊戛然而止在寒冷的冬夜内，大概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的原因，明明是在诅咒别人的老太太却先人一步死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入口前。
刘叔“哎呦”一声，手里的佛珠盘的飞快，他走到死不瞑目的老太太身边探头看了一眼，立刻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原地跳了一下，捧着心口自言自语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路走好，走好，来几个人——”
刘叔从衣服里掏出一块丝质的手帕，轻飘飘的覆在了老太太形容枯槁的脸庞上，他抬手掸了掸自己的裤脚，冷冷的说：“把她给我处理了。”
路过柯淞身边的时候，刘天德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
柯淞扯了下嘴角。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福贵又寿延，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天也...”
刘叔哼着曲慢悠悠的走远，成为四周的寂静中唯一的背景音。
大雪纷纷落下，在昏黄的灯光下映衬出了暖色，柯淞就这样一声不吭的立在风雪中，伴随着刘叔极尽讽刺的歌声，心里眼里皆是惶惶茫然一片。
街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柯淞看着那被人丢弃在垃圾堆里的棉袄，一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在临近春节的前三天，阴历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过节的时候，谋划了多日的柯淞终于迎来了他的机会。
那天的天气冷的吓人，大雪下的几乎成了片，人一脚踩进积雪里简直可以没过小腿肚，不需要过节的柯淞照例在值班，年关将至，赌场内少见的有些冷清，场子里只有□□桌开台，热火朝天的进行着“辞旧迎新”的狂欢。
柯淞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台球杆，心不在焉的一下下磕着地面，球杆和瓷砖撞击的清脆声很快就淹没在了赌徒们的叫喊声里，柯淞皱了皱眉，觉得自己这样下去迟早得“未老先聋”。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连串刺耳的鞭炮声，噼啪作响，听声音很像威力十足的“大地红”，“大地红”一出马，自然谁与争锋，立刻以压倒性的胜利震慑住了屋内鬼哭狼嚎的各位，柯淞侧耳朵听了一会，估摸着这效果得是一千响的。
他们的赌场处在地下，楼上其实是个不正规的洗浴中心，柯淞顺着白头发男人给的地址初来乍到的时候也是实打实的被吓了一跳，他还以为这个男人是打算让他给人搓澡抵债，直到他在套房里看见了刘叔，柯淞才心下了然，刘天德说的金盆洗手果然都是狗屁。
那个“耕耘自习室”只不过是刘天德给别人看的马虎眼罢了，他真正的“业务”其实是这个地下赌场。
正如柯淞所想，尝过不劳而获滋味的人，即使只有小小的一口也足以让其魂牵梦萦，所谓的回头是岸，金盆洗手，完全是不现实的。
在赌场门口放炮着实是有些不太地道，但是在洗浴中心门口放炮就合情合理了，于是乎，觉得合情合理的柯淞靠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根本没有要出去阻拦的意思。
但是柯淞能忍，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忍。
眼前的这些都是正在兴奋头上的冲动人士，你让他们忍几秒钟还可以，要想让他们忍上几分钟就有些为难他们了。
所以在五分钟之后，终于有人忍无可忍的摔了牌，怒气冲冲的起身要走。
柯淞仍然稳如泰山的坐在那，还客客气气的提醒了那位大哥一句“账还没清。”
大哥瞪了他一眼，旋风一样的冲了出去，正当柯淞打算把账登记在册的时候，那位大哥又风风火火的跑了回来，与此同时他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张牙舞爪的小孩。
在别人家门口没完没了放炮这种事，柯淞根本想都不用想，多半都是出自某个倒霉孩子之手，这样的事他小时候也没少干，只不过他聪明，不像这傻孩子不知道跑，就傻等着人出来抓。
柯淞一掀眼皮打算看看这傻孩子长什么模样，然而只这一眼，他的双眼就顿时睁大了。
好巧不巧，这倒霉孩子他居然认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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